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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遭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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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兖这段时日心境颇佳。
此番出兵冀州顺遂异常,靠着出其不意,以极少的伤亡连连攻下为北境人占据的数座县郡。而那冀州陈侯或因自守大半壁封土尚有喘息之机,竟绝口不提索还失地,还急遣数名艳色女子送来,以表结盟修好之意。今时天子威权旁落,诸侯各据一方。虽说约束力大减,但凡事还当知见好而收,翟兖深谙此道,遂索性借这个台阶坦坦荡荡地收兵,鸣鼓而还。
不意在庆功宴上,竟生出了旁的枝节。
一开始,翟兖本欲将那数名难以处置的艳色女子径直送走,却又想着军中那些无端端的流言着实令人头疼,遂令心腹将数名女子当夜送入了私帐,想着做做样子堵人口舌。孰料那些个脂粉俗物胆色竟异于寻常,数杯浊酒之后全然不守礼法,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指使,对端坐于主位的他竟然出手攀扯撩拨,百般投怀送抱。他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勉力应付也便罢了,偏身上熏染的香粉,气息浓烈刺鼻,简直教人难以忍耐。
翟兖强饮数杯,终是忍无可忍抬起头,本想施一番威严吓唬些许,却没有料到在这正眼注视之下,才赫然惊觉那数名女子当中竟有一名为男着女装,若非细辨极易混淆。那人被他察觉到,还越发故作妖媚之色忸怩作态。翟兖只觉胃中翻涌,恶心得将手中酒杯掷于案上,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令左右将这数人驱出帐外,连夜遣人送返冀州。
次日宿醉初醒,心腹又愁眉苦脸地走进来,说是军中那些古怪的风言风语非但未曾断绝,反倒换了个风向,愈传愈烈。
自然不乏怜香惜玉之辈,纷纷慨叹那几名女子被驱出时,神色凄楚可怜,衣冠不整,不知遭翟侯何等折辱。亦有思虑长远之辈私下议论,说翟府如今只剩翟兖一脉男丁,行事如此浪放不羁,男女皆纳荤素不忌,实乃隐患,搞不好影响子嗣云云。
更有甚者,言及此处,便牵扯到慕氏女身上,顺个势吵翻了天。
有人声言曾于骊郡得见过那慕氏女,称其容色如桃夭,若非云州之人故意藏私,连一幅画像都不肯送入都城宫中,才致使这般明珠蒙尘。否则以其姿色,送入宫中侍奉天子亦必能得盛宠。如今被赐婚嫁了人,又因翟慕两家宿怨深厚,无论那翟侯究竟是好男风或女色,此女往后注定难被待见。这般绝世佳人,命运多舛,其凄苦境遇实难用笔墨描摹。
当然,亦有当年亲历燕雀台之事者,闻此言论怒而拍案,斥曰慕氏女阴鸷狡诈,不过是故作姿态迷惑众人,其族人行事更是狠戾毒辣,纵使将其全族尽屠亦不足惜。幸得翟侯英明,虽行事看似浪放,却未曾为其美色所惑,将其弃于骊郡,不予亲近。故以翟侯此等举措,分明是明辨是非、有所为有所不为之表率,何来折辱佳人、行事乖张之说?
心腹自将这些流言蜚语一一转述于翟兖,见他面色沉凝不甚好看,又闻他几声不耐烦地轻咳,忙命人取来一碗杏仁酪奉上。
翟兖宿醉方醒,心神尚有几分昏沉。信手拿起,却见那杏仁酪点莹白剔透,宛若凝脂,他的目光复又恍惚扫过,脑中竟骤然浮现出那日之夜的景象——慕氏女缓缓褪下肩头外衣,只着一袭素色裹胸,那银白如玉的肩头,在摇曳的烛火之中刺得人眼生疼。便蓦然间周身燥热,心头巨震,忙不迭将那碟杏仁酥推至桌角。
恰在此时,有仆役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夜鸽传书,信中急禀,又说那慕氏女竟胆大包天不请自往燕雀台。此讯入眼不啻火上浇油,翟兖心中怒火更盛了。此女果然不虚那肆意妄为的名声,未得他应允,便敢径直前往燕雀台那般地方。她也配去?就不怕燕雀台中那些枉死的亡灵将她生吞活剥吗?念及此处,翟兖当即挥毫修书一封送与李格,信中言辞厉色将其痛斥一顿,责其不堪大任行事愚蠢。
他早该知道的,当日一时心软暂留那慕氏女性命,终究是不妥当。眼下要务仍是速速推进冀州之事方为正途。早日了结冀州诸事,便不至于搁置慕氏这边。如此拖拖拉拉下去,恐怕要生事端。思绪既定,心头烦怒倒是稍稍减了些,遂命人备马出行领人往冀州主城而去。
身在骊郡李格得此书信,则被骂得胸间郁气难平,满心委屈萦绕不散。
信中字字如刀,皆斥他辖制无方、失职渎职,通篇未提慕氏女一字,然字字句句皆暗指慕氏女之事。可翟侯哪里晓得他的种种为难。
李格先前的确曾轻慢此女,只当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困于骊郡之中,纵有心思亦难掀得起滔天巨浪。孰料此女竟非池中之物,胸中颇有丘壑手段。她不仅暗中延揽人手,助骊郡百姓修葺损毁屋舍,更是动辄广散米粮、遍施钱财。此举对于骊郡城防稳固、民心安抚,确是助益甚多。可城内百姓不明这内里隐情,真只当她是翟侯新纳之妇,感念其恩义,个个对她交口称颂,一时之间,她的威望竟隐隐压过他这个镇守骊郡的将军,实在令人难堪。
此女民声大起,导致其间诸多事端他不好过多贸然压制。
毕竟慕氏女明面上是翟侯亲眷,身份特殊,若管束过苛,压制过甚,反倒易引人疑窦丛生,徒生更多是非。就比如此次,这个极懂笼络人心的慕氏,事前便四处宣扬,女口口声声说要前往燕雀台祭拜几日,当日亦有不少百姓不舍相送,令他如何在外人面前能生硬将其下来。
幸得此后数日归来,慕氏女倒也安分守己,除了每日在城中设棚施粥、赈济流离灾民之外,再未提及外出之事。李格那颗被骂的七上八下的心才稍稍松了口气,才想着此番镇守骊郡的差事总算可暂得安稳。
不曾想安稳日子尚未过几日,慕氏女那边竟又陡然生出事端。
李格望着眼前那个急匆匆满头汗水跑来报信的慕氏女身边的小奴婢,就差顿足长叹,只觉自己命途多舛,偏逢这般棘手差事,简直满心皆是苦戚。
他一面急遣人传信于翟兖,具言骊郡的此等变故,一面又火速调遣麾下人马,在骊郡城内四处搜捕探查。虽说心中颇为惊惶,然其终究是久经沙场沉毅果决的猛将,临事不乱,到了事发现场等地一番探究之后,便初步判断那慕氏女应仍在城中。这段时日为了稳固骊郡防守,城门森严,盘查细密,纵是一只蝇虫,亦难随意飞出城去,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另一边,慕青岫亦自叹时运不济。
此前她在燕雀台一带寻得些许线索,便即刻令韩戟率暂时离开赶赴云州,寻那专门锻造箭矢的工匠,以便核验那篆文印记的真伪。本念着有李格在此镇守骊郡抵御流寇侵扰,且自己身边亦安排了不少护卫,这般想来,自身当是安全无虞,并无大碍。
孰料当日她在粥棚前赈济完灾民,不过是让积玉去往牛车上清点下余粮,而她等在人群散去的街边,光天化日之下竟猝不及防遭人暗算。一人故意当街制造混乱,另一人趁着悄然近身,手中浸了迷药的帕子猛地捂住她的口鼻,药气瞬间侵入肺腑,她不及挣扎,便浑身酸软被那人迅速拖拽着拉入一旁幽深的黑巷之中,动作之快之利落,教屋檐底停歇的鸟雀都毫无惊觉,更别提不远处几步之遥的,被同伙吸引了注意力去的护卫。
待她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眼前昏昏沉沉。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几道高大魁梧的黑影在屋中来回晃动,气息粗浊,似乎还带着北境胡人的凛冽腥气。为首者面膛黝黑,额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自眉骨延伸至下颌,下颌长满杂乱如草的络腮胡,毛发粗硬。左侧一人身形矮壮,肩宽背厚,双眼眯起如鼠目,眼角布满红丝,手中紧攥着一柄短刀。右侧二人一人左耳缺了一块,耳根处结着暗红的旧疤,另一人则应该胳膊受了伤,缠着绷带,眼里透着几分阴狠。
整间屋子散发着血气与酒气交织的难闻气息,令人作呕。
而她身遭粗麻绳紧缚,被仍在冰冷的砖石之上。
观此情形,这几个人显是被翟军击溃、弃城遁走的北境残寇,却不知因何缘故去而复返,暗施诡计将她掳至这荒僻处。
“老大,不若今夜便启行?猽北国买主所许价钱足令弟兄们醉卧笙歌半载有余了。”身形矮胖者搓了搓手,目光黏滞在慕青岫身上,眼底翻涌着急切与贪婪。
面膛黝黑的为首者沉声道:“这些时日万万不可,需等风声渐歇,城防守备稍懈再做打算。况且,我等所选出城路径崎岖难行,此女看着羸弱断难支撑。而那买主却只认活口,稍有差池便分文难取。”
话音未落,一旁臂上带伤之人阴恻恻一笑,眼底邪火灼灼:“依我之见,去往猽北路途遥远,风霜酷烈,何必费心费力将她送去?这小娘子生得这般容色,胜却北境那些粗陋妇人百倍不止。不若留与弟兄们取乐,岂不比那冰冷死钱更妙?”
为首者眉头骤竖,厉声斥道:“尔等是不要命了?这般祸事主意也敢起!买主后台深不可测,我等万万得罪不起!”
“买主不过是放话出来罢了,眼下谁又知晓此女在我等手中?莫要欺我,尔等莫非便真不动心?纵是得了钱财,这般标致的娘子往后再何处寻得?老子劳碌半生,膏腴好处尽归他人,此番,我是不能再忍了”
“你这色中恶鬼,样貌生得标致又如何?须知乱世之中,越是绝色佳人越乃祸水红颜。倒不如寻个粗实能干的妇人,安稳度日,你懂个什么!”矮胖者不满反驳。
“你懂?你那粗丑不堪的婆娘,不也跟着个跑马汉子私奔了?”
矮胖者被戳中痛处,顿时怒不可遏,手按腰间短刀,眼看便要朝那人掷出。
“够了!”为首者一声怒喝,“话虽粗鄙,却有几分道理。标致妇人果是祸水,你二人眼瞧着,这不已然动了争斗之心么?”
屋中争执的二人,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镇住,顿时噤声敛气,不敢再作声。
慕青岫垂眸静听,竭力稳住慌乱。
积玉得知她遭掳,必定第一时间寻到李格。那李格性子端方古板,既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出事,就算不甘不愿也定会竭尽所能寻她踪迹。唯有那翟兖,城府深不可测,心机诡谲,怕是正乐见她落难,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恨先前她已遣人将柳氏送还去了隗州,想来此刻人早已安然归了。
此番遭掳,当真是失算。
这一世,她亦不愿再将性命寄于他人篱下,唯有自救,方可得生。
“诸位莫要争执。”
慕青岫拿定主意开口,从容开口,“妾身既已为阶下囚,生死去留皆听诸位处置。只是方才这位郎君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北境苦寒酷烈,妾身弱质纤纤,未必能挨至目的地,反倒误了诸位的买卖。”
那臂上带伤之人闻言,大约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顿时面露喜色,转头看向她,语气亦软了几分:“还是小娘子识趣。你且放心,只要你顺从我等,保管你锦衣玉食,吃香的喝辣的。”
慕青岫缓缓抬眼,睫羽轻颤如蝶翼,面上更是刻意添了几分楚楚柔弱之态:“今日风寒刺骨,妾身出门仓促未及披覆外衣。不知各位能否寻些炭火来?容妾身稍作暖身,免得冻坏了身子,扫了诸位的雅兴。”
她语气诚恳温婉,眼底似蒙着一层薄雾水汽,全然是一副任人摆布、逆来顺受的模样。那胳膊受伤之人见状,色心更炽,哪里还顾及为首者的眼神示意,连忙应道:“好说!好说!我这便去取炭火,保管让小娘子暖烘烘的,再无半分寒意。”
矮胖者欲上前阻拦,却被那色迷心窍之人一个眼刀怼了回去,“不过是取些炭火,难不成还能出什么岔子?这小娘子若真冻坏了,就算最后送到了那北境买主手中,那边的若是问责你来担待?”矮胖者沉吟片刻,终究是别过脸去,默许了此事。
不多时,那人边端着一盆炭火入内,置于慕青岫脚边,又凑上前来替她梳理鬓边乱发,语气轻佻:“小娘子,如此可好些了?”
慕青岫微微偏头避开,声若蚊蚋,轻声道谢:“有劳郎君费心。”
她垂眸敛衽,看似安分守己,无半分反抗之意。眉如远黛含烟,眸似秋水凝星,鬓边青丝微松,沾着几分尘土杂草,反倒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乖顺间自有倾城之姿,令人心旌摇曳。
“罢了,暂且便这般看管着。”
为首者见她乖顺本分,毫无异动,心头倒也安定了几分。几人闻言,皆拿眼瞟向躺在地上的慕青岫,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几分心猿意马的动摇。
“先去备些干粮再作计较。如今城中粮秣短缺,你等亦四散去寻些吃食,待今夜归来再定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