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温池 - ...
-
大军依旧屯驻在虞城城外。
曹金战败,一路往都城方向仓皇逃去。局势已然明朗,辰王必定不会就此罢休,一场大战已然无可避免。两方兵马尽数集结对峙,情势错综复杂,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轻易可对付。
明面上,翟家军已然与神武军缔结盟约。
可实则,陆渊虽手握神武军全权,可真要谈及出兵之事,依旧阻碍重重。神武军内部并不安稳,依旧存留着不少保皇守旧之人。
此前曹军压境,大军出兵抵御,本是保境安民、理所应当,军中并无半点非议。可一旦要表明彻底站队,直接辅佐文王,军中那些素来保持中立的将士,便渐渐生出异议,私下言辞愈发尖锐。
可惜,那些人不知道,他一开始拉拢神武军的目的并非一心想要合兵征战,只是不愿与曹军、辰王缠斗胶着之时,再凭空横生枝节、徒增隐患。所以一开始他与陆渊结盟,所求的只是让对方按兵不动、稳住一隅。
这般行事,虽说会放缓战事进程,可他这一生,唯独不惧沙场交锋、浴血鏖战。
而唯一惧怕的?
翟兖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未来一段时间必然分外忙碌,作战部署、兵力调配、粮草转运,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他便打算先将慕青岫暂且送入虞城暂住几日,待后续战事规划彻底明晰,再将她接回身边。跟陆渊在府衙商议完事,刚出大堂,恰好撞见清河郡主款款前来,便顺势将此事托出。
清河郡主闻言,自然大方应了下来,并嘱他安心操劳军务,无需挂怀。他感谢颔首,正欲策马离去,却又被那清河郡主突地出声唤住。
“你不打算亲自与她道别?”
“不过短短几日而已。劳烦郡主代为转告,我必定亲自来接她。” 他一边说着,顺势抬眸望向虞城内层层叠叠的屋宇飞檐,眼底掠过一抹犹豫。
“这般别离之事,亲自开口岂不是更好?” 清河郡主瞥了他一眼,似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少时,在儿女情长上向来通透豁达,怎的如今历经世事,反倒成了块木头脑袋?”
通透么?
大抵是吧。从前冷眼旁观旁人爱恨纠葛,自然看得通透、举重若轻。可如今自身深陷情局、心系一人,满心牵绊浮沉,又怎能与往日同日而语。
此前原本以为只求她安稳伴在身侧,便算已经知足。可当她的人真的静卧身旁,沉陷在沉沉夜色里,往日二人温存缱绻的种种画面尽数翻涌心头,挥之不去。
心底情愫燥热翻沸,一簇心火烈烈灼灼,扰得人方寸大乱。
人心终究贪婪,从来得陇望蜀,难有知足之时。
接下来几日战事在即,他必须凝心聚力、谨慎筹谋,半分不敢懈怠。他更怕亲自道别之后,便再也舍不得放她离去。
清河郡主见翟兖踌躇难决,不由得轻声一笑:“快去吧,她正在梅园中等你。这园里的梅树,还是你年少时与兄长从都城返回惠洲,途经虞城时亲手栽种的,你不想再去看看么?”
他自然记得。
当年兄长途经此地,见园中梅树寥寥、景致疏淡,实在配不上 “梅园” 二字,便特意从盛州移栽了各色珍稀梅种,费心培植打理。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想来早已枝繁叶茂、岁岁盛放,也罢。
亲眼一见,果然当真繁盛至极。
冬日风日清朗,风光绝胜。
满园寒梅肆意盛放,繁英缀满了枝头,素白凝霜、粉艳含霞,层叠连绵一片。清风穿林,花枝轻颤,落英簌簌纷飞,清冽梅香漫溢庭中,沁人心脾。
循着清河郡主所言,他缓步走向园中引着温泉的梅林深处,远远抬眼便望见温泉池内那道绝丽身影。
暖泉之上白雾氤氲,袅袅如烟,轻柔笼罩整片池潭。
温水潺潺轻漾间,池边那道娉婷窈窕的人影,半身浸于暖泉之中,青丝如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沾着水雾的发丝贴在莹白颈侧,越加显得温婉动人。氤氲水汽,沿着肩颈线条蜿蜒而下,身姿窈窕绝尘。
零星花瓣随风飘落,沾在其发间、宛若尘外仙姝。
翟兖眸光微微一滞,腹部骤然升腾起一片热浪,片刻后才缓缓回神,竭力压了下去。渐渐走得近了,视线却不由轻轻落向了池边那只无比眼熟的酒壶。
陈年旧事,刹那涌上心头。
此地得温泉水滋润,连梅花都比其他处要开早少许,年少时,他常随兄长来此地赏梅。
彼时清河郡主尚且年幼,天真烂漫,与如今奔逃流离的帝王素来生疏,每每听闻二人前来,便总要缠着相随,硬生生凑一份热闹。翟兖垂眸细看壶口浅浅的酒痕,又望向池边那已经空空如也、浸着湿气的酒杯,伫立良久,才开始有所动作。
一步步趟向了那温润的池水,任带着氤氲的水汽一下子裹住了周身。
池面浮着薄薄一层朦胧水雾,迷迷蒙蒙间,可见慕女半浮般靠在水中,发丝尽数散开,乌沉沉铺散在粼粼水波之上,神志早已被药物搅得混沌,眼皮沉沉阖着,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
他快步上前,手臂探入水中,稳稳环住她柔软的腰肢,将人从池水里捞了出来。
池水顺着她湿透的衣料不断往下淌,亦沾湿了他的衣襟衣袖。
且一入怀,怀中之人便失了理智,药性已然烧得她浑浑噩噩,全然分不清眼前是谁,只本能地贪恋这一份活人身上的暖意,低语呢喃几声,双臂软软地缠上他的脖颈,身子也紧紧贴了上来。
湿滑的衣料隔不住肌肤相贴的触感,温热柔软的躯体牢牢箍住他。
风穿过廊下,本应叫刚从池水出来的人遍体生寒。
可翟兖非但不觉冷,反倒被怀中这团滚烫的身子烘得浑身燥热。而那股奇异的热意,顺着相贴的皮肉一寸寸往骨血里钻。
过往数度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耳畔似还回响着她旧时细碎的喘息,那些温存缱绻的片段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一股燥火重新缓缓升腾,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在胸腔与四肢百骸之间蠢蠢欲动,几乎就要呼之欲出。
他臂腕的力道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混沌的欲念之下,骤然闪过入园之前那一杯递来的热茶。
好个宜殊,跟在这陆渊身边才多久,办事居然滴水不漏。
竟然,连他也没有放过。
方才那些扰人心智的话,估计也是她刻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不然,何以能让他毫无察觉地喝下那杯加了料的茶水?她明明知道,他一向极擅看破此道。
可眼下,他哪里能顾上去找这劣女的麻烦。
水雾迷蒙中,怀中人还在无意识地轻轻蹭着他的颈侧,滚烫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肉。他抱着这湿漉漉的柔软身躯立在温泉之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而被温水浸过腰腹,燥热却半点不见消散。
眼下空无一人,连那方才负责引路的婢子也悄然无息地不知退去了何处。
真是,毫无办法。
即便他能强忍住心中躁意,可眼下天寒地冻,怀中之人浑身衣裳已经湿透,人又神志不清,就算他愿意带着他出府去寻医,只怕医未寻来,也早已寒气入体。更何况,观此药性颇为强烈,即便他将人安置好,可再一走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又该如何是好?
这般形势急剧的发展,却完全不在他的盘算之中。
翟兖用力闭了闭眼,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终是无可奈何,一咬牙,抱着人,往前走了数十步,拿脚用力踢开了不远处那一扇虚掩的房门。
他好像,永远都在晚一步。
卫恒白着一张脸,方才一路急急而来,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攒了一身汗。却不想七拐八绕,好不容易寻至这梅园,顺着痕迹,刚想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被里面发出的细碎的动静震得心神大乱,一时之间连脚步都定住了。
明明想离开,心里明明想转身立刻离开,不愿再被屋里的细碎声响一点点磨碎心神。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牢牢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文王听闻他愿意留下来辅佐,大喜过望,直接从隗州出发,冒险来到这险象环生的军营之中,执意要与他见一面。
当初,他几乎都要信了,此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可相处越久、交谈越深,他越能察觉,这人温和淡然的外表下,藏着汹涌深沉的城府。若只是寻常教书先生,绝不会有这般沉稳从容的气度。他当时也不是没有过深究的念头,可反复衡量过后,终究还是作罢了。
早已习惯不问世事,又何必。
可文王却真心将他视作知己,一直记着昔日二人闲谈畅谈时,他酒后无意间说起的治国见解。那是他极少有的,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与胸中抱负。
彼时他只当对方无害,毫无防备。
万万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最不该袒露本心的人面前,暴露了自己隐藏多年的隐秘心思。
世人皆说他淡泊名利,可读了那么多的书,怎么可能毫无抱负。他从前甘愿归隐山水、不问俗世,只因亲眼见惯了生父在官场中汲汲营营、追逐权财。他不愿沦为权谋的棋子,更怕自己卷入世俗纷争,身不由己,慢慢弄丢初心,最终沉沦在名利场里。
与其日后身不由己、追悔莫及,不如从一开始就远离朝堂、不染尘俗。
可如今,很多事早已由不得他掌控。
甚至,心绪迷茫之时,心底也曾滋生过一丝隐晦的杂念。不止一次暗自试想,倘若自己当初选择入世造势,手握足够的权力,是不是就能挣脱所有束缚,伸手去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念头刚升起,他便自觉可笑,可心底的迷茫,却就此萦绕不散。
此番文王专程奔赴军营,对他说的一番肺腑的劝慰之言,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满心急切地赶来虞城寻人,却猝不及防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卫恒眼眸沉沉,愣愣看着门缝里露出来的一缕女子白色内衣,久久伫立。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他才慢慢松开早已攥得僵硬的拳头,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榻上之人,最先醒过来的,却是慕青岫。
她睁开眼,入目是全然陌生的屋子,以及,满地一片凌乱狼藉。
躺在身侧的男人人还未苏醒,她神色复杂地静静望着他英朗的侧脸,意识彻底清醒回笼,即便心底有几分恼怒懊恼,却也生不出怨怼。
方才发生一切,她都记得。
她甚至也记得,明明此人数次推开了她,是她主动重新纠缠了上去。
在泡入温泉后不久,她其实很快就察觉出了身子的异样,只觉浑身燥热发昏,竭力叫人周遭却毫无动静。直到朦胧之间,有人将她从水中捞起,天旋地转里,她依旧勉强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一直强撑着的神志,才彻底松懈下来。
若是此番注定无法避免,那眼前这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底,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即便二人此前关系僵持疏离,她其实也从未指望,能从这段婚姻之中让自己全身而退。这人行事虽偶有狠戾,却也算讲理。
至于那下药的那清河郡主,大约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撮合,或者弥补,不过是想推波助澜。既然早有预谋,必定早已清走了园中人手、隔绝了周遭动静。
翟兖此番如此,不过是迫于形势所迫身不由己。
仔细算来,若是他心中还惦念着那个柳氏,或许吃亏的反倒是他。
只是……
她轻轻翻动身下的软被,抬手检查自己的衣衫,窸窸窣窣的动静终究吵醒了身侧的人。
“你在看什么?” 大约是刚醒的缘故,翟兖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有些不同。
她一时有些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口:“似乎……没有,那个。你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你心里有别的揣测......”
他听了也一怔,神色莫名变幻了一番,而后却道:“医师告诉过我,不是每一个女子初次都会如此……”
“真的?”
“嗯。”
她一下子释然:“你相信就好,我也不是很在意。”
的确,不是一个女子初次都会有落红,翟兖想。
可她曾经有,他又如何告诉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