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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奸夫 ...


  •   翌日早起,果然有二三饶舌仆役,潜首窥觇,交头私语。
      自然,积玉也没含糊,如她所说那般,推开门径直将一盆冷水朝人不由分说地浇了过去。

      其中一个仆役躲闪不及骤然遭冷水淋身,怒从心起,正欲高声诟骂,却恰见慕青岫随后推门而出,默然伫立阶前,遂将那发未发的骂声硬生生咽回腹中,灰溜溜地走了。

      她只当看不见,缓声问积玉:“今日可有来人告知行程?”

      积玉嘟了嘟嘴,应道:“未曾有。先前翟侯那队随行人马不知何故踪迹全无。奴即遍探府邸,除洒扫之仆外余者皆已散尽。”言及此处,语声也急了几分,“女郎,现下该怎么办?谁曾想那翟侯生得花团锦簇,貌若温良,竟有如此乖戾之性。不过数语争执便将女郎弃于此地,径自返回隗州去了。”

      慕清岫倒是始料未及,愣了一下,“连封书信也不曾留下?”

      “不曾,除了慕氏送亲的人,满宅子上上下下可谓是走得干干净净。”

      慕清岫敛眸道:“既如此,我们便只能自往隗州。他不在侧反为清净,省得一言不合再生龃龉,徒遭人笑柄。”

      “万万不可!”积玉急得眼眶都泛红了“女郎,普天之下,哪有新妇自赴夫家之理?若真如此行事,隗州之人当如何轻贱女郎?这婚事本是翟侯自向天子求来,今番这般怠慢究竟是何用意?女郎,不如弃了隗州之行吧。此地去云州不甚遥远,我等径直归了便是。主公主母素来疼惜女郎,岂容女郎受此委屈?”

      归去?向阿父阿母哭啼倾诉,求庇佑么?若在昔年,她或会如此,然而,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了。

      “隗州人之见于我无足轻重,眼下要最要紧的是探明翟侯究竟往何处去了,你速遣人打探一番。”

      她当然不能同积玉言多其他,只忧心事情会徒然生变,若是那翟兖再设什么诡谲之计,才是防不胜防。她亦未敢忘却,昨夜此人离去时眉宇间郁卒且不甘的神态。好在未及半盏茶时,打探之人就来回报,说那翟侯称有急务在身,天方微明便拔营启程,未留片言只字。

      慕清岫以指轻叩案几,沉吟片刻,脑海将诸般可能一一剖析,半晌才缓缓对积玉开口:“既然离去未久,循着车辙追寻必能赶上。只是此番出行所携嫁妆繁富,若我们身边无军旅护送恐遭沿途匪盗觊觎。离府之时我曾嘱托韩戟随队其后,速传信于他,他应当可即刻赶来。”

      谢兖倒也暂时没心思生出什么诡谲之计。

      回溯昨夜,他自慕清岫房中负气而出,返回临时居所后,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复盘了一遍。越思越觉愤懑,一股郁火在胸中翻涌不息,竟难以平息。数年苦心设下的计谋,本以为可以乘机将慕氏一举给灭了,却未料功亏一篑,竟被那一介女子以四两拨千斤之法轻易化解,这让他如何能不气?恰在此时,有本地郡县的县主听闻他在此地驻扎,亟不可待地前来逢迎讨好。不仅登门拜见祝贺,还巴巴地遣人送来了几册文书,尽是些对他歌功颂德的谄媚之辞,堆叠在他临时办公的案几之上。

      那些册子之中,字句极尽吹捧之能事,或赞他雄才大略、运筹帷幄,或誉他事必躬亲、体恤麾下,直将他捧上九霄云端,仿佛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及。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他顶多笑笑丢去一边,可此刻心烦意乱,草草扫过几眼,只觉那些华丽的辞藻字字句句皆是明晃晃的嘲讽,刺目灼心,让他发烦躁不堪。

      草草盥漱完毕,归卧榻上,试图平复心绪入眠。怎奈胸中郁火难消,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竟是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待天方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之时,翟兖便起身传令麾下将士整肃队伍,备好行囊,即刻出发。

      临行之际,他不免又想到了那个心思缜密,绝非寻常柔弱女子的慕氏女。既她有这般本事,能将那柳氏从固若金汤的隗州虏出,想来独自一人赶赴隗州应当也无甚大碍。遂命身旁侍从草草书就一札书信,将自己先行离去之事留示于她,交代完毕后,便即刻掉头率领队伍而去,未作半分停留。

      那留下了奉命给慕清岫居所传递书信的仆役,恰巧便是晨间在墙角偷瞄主仆二人,被积玉兜头泼了一身冷水之人。此仆心中本就早有积怨,他的亲弟弟昔年在那场燕雀台之变,遭乱箭攒射殒命,他阖家皆将这份血海深仇归咎于慕氏一族,是以他对慕清岫本就心怀怨怼,敌意颇深。

      晨间无端遭了冷水之辱,这份怨愤更是雪上加霜。此人捧着那封书信,虽不敢违令将书信随意丢弃,却也不愿跟那慕氏女多费口舌,索性乘她那居所内暂时无人之际,将书信随手放置在了一方茶桌上。偏不巧,出门时未关拢门扉,一阵疾风陡然卷过,那封薄薄的书信被风挟着,飘飘然坠入茶桌下面的炭火炉之中,转瞬之间化为一堆灰烬,连半点字迹也未曾留存。

      而谢兖自认为安排好了一切,却不想率领队行出未及半日,暗卫便快马疾驰来报,说那慕氏女的车被一队人给拦了下来。他闻言,心头陡然一沉,亦觉自己先前因一时意气而弃慕氏离去的举动,未免太过轻率,失了考量。

      慕青岫于他而言仍是眼下要紧的人质,甚至成了牵制慕氏一族的关键所在。更无需提恩师的女儿柳氏尚在她手中,若慕氏有任何闪失,柳氏的安危亦难以保障。平阳郡虽距云州不算遥远,然地处近北狄之地。,除了云州城内屯兵雄厚、城防坚固尚可安靖之外,其余周遭郡县皆是流寇四起,盗匪横行,凶险四伏。且不论此女送亲队伍所携的嫁妆丰厚,足以引动贼人觊觎。念及此处,其中利害关系瞬间明晰。谢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即刻勒住马缰,亲自点了一队轻骑,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慕青岫这头,的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一队人马行至半途,竟然无端端被一旧识迎面拦阻了下来。

      此刻,她敛衽稳坐于官道旁一座野亭之中,眼见那宋开霁满脸不解神情激动,就差泪眼婆娑。“阿宁,”那人口中声声唤着她的乳名,意态戚戚,“你当初先留言令我候于禹关,只匆匆言称家中有要事须归。而后又差人来报,说你不去北狄了,让我自行离去。如今看来莫非你口中的要事,竟是改了心意,要嫁与那翟侯不成?可怜我那堂兄尚在北狄之地望眼欲穿,痴痴候你。可再无论如何,我时断不信你是这般见异思迁、三心二意之人,可是那翟侯以势相逼,胁迫于你?你若据实相告,我定有法子将你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

      她硬着头皮对上此人的目光,眼睁睁看着对方攥住自己的衣袖,袖角竟沾了些许可疑水渍,心下骤然生起一阵恶寒,却偏碍于情面不能将那只手骤然拂开。凡事尚需从长计议,她亦不知这一世的世事会有怎样的变数。万一这一世的宋开霁,并未如前世那般行尽龌龊腌臜之事,她总不能因着对方未行之恶,便先存迁怒之心,将人拒之千里。

      此人只可暗中提防,眼下却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宋郎君,我并非被那翟侯所迫,亦非因父母之命,的确是自己想明白些事理改了心意。”她冷静温言道,“与翟侯结亲,亦是心甘情愿,经再三思量而定的抉择。还请宋郎君切莫对此事妄加揣测了。至于你那位堂兄,也烦请代为转告,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前种种,皆是我思虑不周、肆意妄为,险些祸及父母宗族,亦耽误了你堂兄的大好前程。我本是蒲柳之质,又无甚过人天分,本就不值得你堂兄舍弃庙堂之上的锦绣前程,枯守在北狄那苦寒之地。”

      “阿宁,你何苦如此妄自菲薄。你乃云州百年慕氏始兴公唯一之嫡女,与我那才华横溢的堂兄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如今在北地迟迟不见你身影,便快马传书送来了一封急信。” 宋开霁说着,从袖中抖擞着展开一方素笺,“你快些看看,若有什么要回复的言语,我也好替你传与他知晓。”

      就如以前那般,她与卫昔的种种往来书信,皆是出自于此人之手。那个时候她究竟是何等愚昧,竟然完全不觉这其中又什么不妥之处。

      慕青岫默然不语,抬手接过那方素白书笺,笺上字迹体势清峻,笔画间尽露林下之风,一如她素日所赏慕心折的意韵风骨。可如今再看这些种种,心底便如被烈火灼烧一般,一阵莫名痛楚涌上来,连带着那方书笺,也险些从手中滑落。

      宋开霁见她不肯多言,心中越加急切,“你且看一看吧,北狄此刻早已冰封千里,车马难行,一封书信,要费堂兄多大的周折才得辗转至我手中。”

      这大概就是,露了马脚吧。

      她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宋郎君与我相识之时曾言,从未踏足过北狄之地,可如今为何却对北狄此时的情形这般了然于胸?莫非除却你那位堂兄,你在北狄还有什么熟识之人不成?”

      宋开霁闻言便是一愣,神色微滞,半晌才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阿宁,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是从未去过北狄,只是云州往来商队颇多,不过是听旁人闲谈提及,略知一二罢了。”

      她故作信服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此言甚是。既那北狄如今已是天寒地冻,你堂兄苦守彼处,显然已是不妥。如今我既已许嫁翟兖,往后便再无相见的道理,还请你转告你堂兄,山高路远,天各一方,便此生不复相逢为好。”

      宋开霁面色越发困惑,“阿宁,若我记忆未差,在禹关之时你我曾停歇一古刹,便是在那古刹里宿了一夜,次日清晨你醒来便骤然改了态度。莫非在那夜,你见过什么人或是听闻了什么言语,才对我堂兄心生顾虑?你不妨坦白与我讲,我定一一为你解惑。”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心底一股无端厌烦之意汹涌而上。前世的自己究竟是何等眼拙,才会初见此人时,觉其温文尔雅、待人亲切,竟半点未曾察觉此人言行毫无分寸,行事这般逾矩。哪怕如今的他,尚未如前世那般对自己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行径,可她此刻,也实在无半分心思,再与他这般虚与委蛇下去。她微微俯下身,拾起方才拉扯之间掉落在地的那方书笺,指尖捏着那素白的笺角,只觉阵阵寒意透骨。

      昨夜漫天风雪,此刻早已停歇,天地间一片清寒。

      这处野亭,孤峙于山崖之侧,亭外便是苍茫云海。她缓缓移步至亭边,抬手将那方书笺层层撕碎,而后迎着山间清风,将手中碎笺尽数撒下,片片纸絮随风飘落,坠入崖下苍茫云雾之中。“你无须再多言,只需将我今日所言所行,如实转告你堂兄便可,他若有心,自会懂我此刻的心意。”

      宋开霁面色微不可察地一沉,急促地三两步便跨至她面前,竟径直伸出手,似想要再度攥住她的衣袖,又或似还有诸多言语要诉说。

      却不想,忽闻嗖的一声,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慕青岫尚未来得及从宋开霁的逾矩举动中回过神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破空之声惊了一跳,而那锋利箭羽,竟然堪堪射入她脚步的泥土之中。她受此惊吓,身形不免微微一晃,偏这一瞬的失神,竟又给了那宋开霁可乘之机,他原本要牵住她一只衣袖的手,竟径直转向探向她的柔软腰间,而后双臂一收,将她稳稳环在了怀里。

      遥遥望去,一队轻骑踏尘而来,马蹄声疾,震彻山道。

      为首之人,威棱隐现间,自有凛然之势不是翟兖,又能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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