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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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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天是阴沉沉的。
黑色的云压着莽苍大地,四野寂然,只余风啸之声穿谷裂石,不绝于耳。地平线尽处,连绵峰峦隐于弥天风雪,一抹模糊的黛色也渐次消融于灰濛的雾霭之中,远望去天地浑然一体,竟分不清山与云的界限。
谷口狭道中,罡风骤起,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如砭骨寒针般簌簌打在人身上。狭窄的古道上,一行数十人皆着粗布,褴褛的衣袄早已为风雪浸透,蹒跚地沿着陡峭的石壁路缓缓而行。风雪肆意纷扬落满肩头,刚拍落转瞬便又积起薄薄一层。众人的面色皆被冻得青紫,眉梢鬓角凝着霜花,眼神里也只剩麻木与挣扎,唯有双腿还在机械地挪动。空荡天地间,无一人言语,只粗重喘息着一步再一步,向着前方艰难跋涉。
山壁古道的尽端,是一处平阔的悬崖处。
崖边风势稍缓,可容众人暂歇。一人踉跄地扶住崖边枯木,目光茫然地投向远方,凝视片刻,喉间滚出一句喃喃轻语,声细如蚊蚋,却似破冰之音陡然刺破了死寂:“有,有官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片刻怔忡,随即纷纷抬首,循着那人目光望去。风雪已然稍敛,远方天际线下,一条隐约的青黑色脉络,蜿蜒伸展于雪原之上,正是久寻不得的官道。人群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呼吸声愈发急促,过了数息,才有一道声音陡然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狂喜,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我等……至云州了!”
“云州”二字,宛如巨石投入死寂寒潭,瞬间激起千层浪。先前那股弥漫在人群中的麻木与死寂,顷刻间烟消云散。众人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有人猛地瘫坐在地,放声大笑;有人相互搀扶着,指着远方官道,语无伦次地欢呼;更有人跪地叩拜,对着云州方向喃喃祈语。
“太好了!终至云州了!”
“有救了”
队伍尾处有三道人影,衣衫鹑结,尘泥沾襟。其中一位老者抬眼望去地平面处,果见云州城楼隐然若现,似浮似沉。弹尽力竭之余,她那枯槁的唇间漾开一缕释重负的浅笑。
“嬷嬷,暂且休息吃些吧。”
三人中有一女子俯身低语,她身形削瘦修长,裹着件臃肿脏污的旧皮袄,皮料粗糙,边缘已磨得发毛,面上约是涂着炭灰刻意遮去了容色,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星。年老妇人倚着旁侧积雪覆顶的岩石,气息微弱却勉力牵起嘴角,“能亲……亲送小娘子归云州,老身走至此地,便无憾了。”顿了顿,似耗尽了最后气力,“余下途路,恐怕要小娘子自行跋涉了。”
女子闻言心下惶恐绞痛,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泪,恐泪水融了面上炭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强压下喉间哽咽,急声道:“前头有人燃了火,我去求些热水来。嬷嬷且等我,莫要乱动。”说罢,便攥紧水囊,转身踏雪而去。
未逾半刻,女子拎着水囊疾步赶回,却只见乱如柳絮的飘零雪中,另一青衣女子伏在嬷嬷身上,正哭得肝肠寸断。女子的手不由一松,水囊边无声无息坠落在厚雪之上,囊口微松,些许热水渗出腾起细雾,转瞬便凝成细小的冰粒。
周遭众人,皆是经了乱世流离的人,见惯了生离死别,对此情此景早已司空见惯,皆淡淡转开脸,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望向了远方云州城楼的方向。无人侧目,无人相劝,唯有风雪在侧做呜咽之态。
女子立在原地,浑身僵冷。
这一路颠沛,经渭水,混在流民中由北狄回到云州,究竟折损了多少性命,她早已记不清了。只晓得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或死于乱箭,或冻于寒夜,或饿于途路。当初离开云州本是决意独自前行,可嬷嬷素来晓得她的执拗心性,提前藏在了马车之中,执意要伴她至目的地才安心。谁能料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而如今,伏在嬷嬷身上恸哭的青衣女子名唤积玉,是身边唯一剩下的旧人了。风雪又愈加猛烈了起来,卷着细碎的雪沫,落在三人身上,落在那坠地的水囊旁,似要将这世间的悲喜,都一并掩埋在这片苍茫荒原之下。
一众人再勉力前行半日,天色渐暗尽黄昏。
面前历经百年风霜的云州城门,巍然耸峙,若巨灵之立天地间。有人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用力扣响城门,却引得城楼上一缕飞剑插入脚边的地面。
“汝等流民,自何处来?”
“冀州兵燹,我等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求官爷垂怜,容我等入城避寒!”
领军者厉声叱喝:“速散去!前几日上官有令,今日城内大喜,云州概不收流民!”
城下人群闻言骚动,瞬时哀声四起,悲戚之声,彻于寒空。
“风雪弥天,我等能何去?”
“冰天雪地,不收便是活活冻死!”
“求官爷开恩!”
她刚欲上前,却被积玉谨慎地一把拉住:“小娘子噤声,待我来。”拉扯不及,积玉已从人群纵身而出,在城门前双膝跪地,高举信物:“婢女求见云州护城裴蒋军,有凭证在此将军一见便知,还望官爷通融!”言罢,以首叩地,砰砰作响,额间转瞬见红。
城上守卒却不为所动,依旧怒喝道:“你这刁民好大口气!张口便要见将军,速速退去,莫在此滋生祸端,否则放箭了!”
积玉露出的手臂冻得青紫,仍紧攥信物。声音铿锵再三哀求:“官爷,此事事关重大,您们若不放心可差人验看此物。我曾有幸得见过裴将军,他见此物必识,还望通传一声,就说积玉在城门外求见!”
“放肆!敢用此等拙劣伎俩行骗,快滚!”
积玉急切方欲再言,一支寒箭却破空而来,堪堪正中其膝旁。她终是吓得慌忙冲出,伸手想将人拉回再做打算,却被积玉攥住手腕:“小娘子不可走!我等跋涉千里,终至此处,眼看便可归乡,万万走不得。”
不想,人群中有眼尖者瞥见积玉手中捧着的竟是一块莹润剔透的美玦,贪婪之心骤起,胡诌喝道,“那玉是我丢的!”话音还未落,其他流民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此物,顿时纷纷眼里冒光,也如疯魔般涌来,一时推搡拖拽。
“把玉交出来!”
“玉是我的!”
混乱中,有人挥拳相向,有人扯拽衣物,咒骂声、厮打声混作一团。积玉竭力护着那信物,蜷缩在地,却架不住人多势众,不但东西被率先发声那人从手里夺了去,腰间还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她见状大惊,奋力扑上前想护住积玉,却不慎被另一壮汉狠狠扯开。褴褛衣衫不经拉扯,霎时,一段雪白香肩露于寒风之中,莹润肌肤与周遭的污垢形成刺目对比。那壮汉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大喜,眼中贪婪更甚,粗鄙不堪地伸手便要去拉扯她:“这般好货色!定能卖个好价钱!”
场面,便愈加混乱了。
城楼戍将,却个个神色漠然如冰,若观弈局外,袖手未动分毫。积玉面色绝望地咬了牙,趁着抢玉那人也贪恋美色怔忪的刹那,猝然发力,指尖尖甲陡张,狠狠抓向其面门。那人徒然吃痛,不由惨叫一声,掌中力道骤松。积玉趁隙抢回那块玉,没有逃离,而是旋即转身往城门奔了去,将自己狠狠撞向厚重的城砖,一瞬时血花迸溅,溅染青灰城砖,斑斑血迹印在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太快,根本阻止不及。
此刻天际暮色四合,沉沉如墨,城中却灯火冲天,暖光映夜,依稀可闻笑语喧哗一派晏然热闹,与城门前的悲戚血腥,判若两境。她踉跄着站直身形,任烈烈寒风卷动衣袂,喉间哽咽良久,终是按捺不住扬声喝道:“城楼上将士听着!我乃慕府人氏,快去请你们裴将军来。今若你们纵容此辈胡闹于云州地界,就算事不关己,恐怕他亦难容!”
一路颠沛,早已心力交瘁,唯余这一身孤勇只想护得身边人周全,不愿再有人因己而陨命。报上慕氏的名号,已是万不得已。
城楼戍卒似被其言震慑,片刻后,一阵乱箭骤雨般射下,堪堪落在她与积玉同那群乱民之间,生生地替她们划开一道界限。一干流民见官军出手干预,终究忌惮甲兵威势,不敢再贸然上前,悻悻退至一旁。
寒风吹彻,静默良久,城门缓缓洞开,一队甲士列队而出。领头者身着玄甲面无表情骑于马上,目光俯视扫过二人: “尔等二人竟敢报慕氏名号,究竟是何人?”
几度关山梦回,曾无数次听到这个声音响在耳畔。她怔怔地抬起头,对方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泪水顿时已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低低地唤出自己的乳名:“裴钊,是我……阿宁。”
骑在马上的人身躯一震,神色骤变,眸中满是难以置信:“阿宁,你不是已往北狄去了吗?怎么在这里……”他话音未落便欲从马上翻身而下。却不想,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啸破空而来,凌厉刺耳,不知发自何处的一枚冷箭裹挟着寒风,精准穿透裴钊的胸膛,他仓惶回头却身形一晃,支撑不住,从马上直直坠落。
变起仓促,祸生肘腋。
再往黝黑的城门探去,那火光闪动,竟不似万家灯火,而似骤逢巨劫。
流民们见城门前突生如此变故,便如惊惶野雀,呼号着四散奔逃。她却未随人潮奔窜,只是不可置信地,呆滞地踩着满地狼藉,穿过人群,一步一步缓缓行至裴钊身前,颤抖着身子蹲了下去。
裴钊正颤颤巍巍地支着一只染血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她伸来。他唇齿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诉,却只溢出几缕破碎的气音,转瞬便湮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先前强撑的错愕终是崩了堤,眼泪轰然坠下,如决堤的江河般滔滔不绝,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脸上原本用以避祸的炭灰,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绝世容色——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即便沾着泪痕,亦难掩倾城之姿。
“阿宁,快逃……”
裴钊的声音细若游丝,渐渐低哑,终至无声。那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伸来的手还来不及握住她,却猛地一垂,那双往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缓缓阖上,再无半分神采。她僵立当场,泪水仍在流淌,却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觉天地间骤然失了声响,唯有心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直彻心扉。
城墙上的骚动已然愈演愈烈。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厮杀呐喊之音震彻云霄,方才还稍显平静的城楼之下,转瞬便成了尸山血海,断肢残躯散落各处,鲜血浸透了青石板路,蜿蜒成河,腥气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俄而,城墙上又被人悬下一女子尸身,黑发如墨,衣袂如新,身上的穿戴竟是极奢华得喜服装扮。是了,今日云州大喜,乃是慕府与那位传闻中的镇远侯联姻之期。
她早该觉的,方才守城将士那可疑的冷漠,原来是伏笔。
沉重城门复又吱呀内启,烟尘缠风雪之中,一道挺拔身影骑高头大马,缓缓入目。
那人身着一身暗金线绣云纹的婚服,身姿如松柏端坐马上,脊背直若山岳。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剑眉斜飞入鬓,黑眸深似寒潭,虽无甲胄却凛然气场自溢,仿佛千军万马尽在掌控。马过处,流民避易,厮杀兵士亦放缓动作,目光齐射,空气中戾气竟为其沉静压去几分。他骑于马上,缓行过尸山血海,目光淡淡扫过城下惨状,终落于僵立的她身上。见她俯身抱裴寂僵冷尸身,鬓发乱覆苍白面颊,浑不顾周遭狼藉,眉峰微蹙,声线清冽如碎玉击石:“你是何人?”
她不语,指尖死死攥住裴钊衣襟,唯肩头细碎颤抖泄尽悲恸。风卷残叶过,掀动她腕间衣袖,一寸绯红跃入对方眼底——乃慕家族徽,纹于腕间雪白肌肤。
那人目光骤沉,继而唇角勾出冷冽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只余冰寒刺骨:“哦,原是慕家余孽。”
她未及抬头,他手中黑矛已如疾风啸至,破空声刺耳。硬物已扎入血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似烈火焚经脉,又似寒冰透骨髓。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自唇角溢出,滴落在裴钊冷衣上,绽如红梅。
竟是,这般疼。
恍惚间,归程颠沛如在目前,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只盼归乡见亲,却未料终入死局,再也撑不住了。她意识渐模糊,眼皮重如铅,缓缓阖眸。弥留之际,那人清朗却残酷的声线穿透风雪,回荡天地间,字字如刀,剜着她残存魂魄:“翟家男儿听令,云州慕贼已全数歼灭,如今大仇得报,入夜开宴犒赏三军,听封候赏......”
其他,便是与她无关了。
“......阿母,我错了。”
一声喃喃,湮于唇间,终散入风雪之落于泥,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