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明烛续昼

1、生日

　　入睡前，宋玉心中盼望着第二天能下雪。
　　待她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天未亮，蓝调的世界里笼罩着一片片纷纷落下的雪花，在未灭的路灯照耀下，地上早就铺满了厚厚一层。
　　天上地下，都许愿她今天心想事成。

　　“咳咳，咳咳……..”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女孩轻微几声咳嗽，似远似近，仿若错觉。
　　女孩坐在懒人沙发上，低头摆弄着手机，屋内唯一的光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有些病态，未经过描绘的五官依旧精致，一身白裙罩在女孩瘦削单薄的身躯上，映衬着落地窗外的雪景，看着好一幅初冬美人图，却总令人觉得有些清冷。
　　宋玉正在跟自己的私人助理彭礼确认今天的一天行程。
　　虽然是宋玉的私人助理，但彭礼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跟在她身边足足有十几年，说是助理，但早已经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早上九点的时候，彭礼如约准时来到了清苑。
　　清晨的朝阳毫不吝啬的洒进屋内，也铺洒在落地窗前侧倚着浅眠的女孩。在门锁验证指纹的时候，宋玉就看向了门口，目光清明，很难看出是刚清醒的样子。
　　彭礼刚进来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微微一顿，随后径直折身转向屋内，“你最近睡眠很不好，要不要让褚医生来看一下。”
　　“不用，最近多梦罢了，没事的。”宋玉懒洋洋的回答，转过了身，平铺着面向太阳。
　　彭礼从屋内出来，步向阳光下慵懒的女孩，将手中的毯子盖在了女孩的身上，“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成年的重要日子，我很高兴今年我是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生日快乐，尔尔。”
　　安静了一刹那，女孩睁开眼，看向正上方的彭礼，“彭哥，谢谢。我也很开心，今年你依旧在我身边陪伴我。”
　　宋玉坐起身，稍微端正了些坐姿，看向已经走去对面正在坐着煮茶的彭礼。
　　不久，茶水溢散的蒸气氤氲在他们中间，宋玉看不太清对面彭礼的神色，微敛眸，“彭哥，我想出去走走，我自己一个人出去，有事我们电话联系。公司交给代理管理人，你帮忙看着点就行，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身体。”
　　对面动作一顿，接着一杯茶水倒出，被递了过来，“他知道么。”
　　“我还没告诉任何人，你知道就行了。我想着这次好好出去玩，之前都没有机会，你可不要太想我。”看着对面女孩微微歪头正看着自己微笑，一脸撒娇的软糯模样一如往昔，彭礼黑黢黢的眼睛定睛看着宋玉，不像以往每次一般回以笑容。
　　“今天这杯茶真的很香，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一口。”宋玉没太在意彭礼的反应，低头抚摸着完全隔温的茶杯，在鼻前过了几秒，便一口滚烫的茶入口，水的热度完全漫过了茶独特的韵味。
　　感受着灼烫穿肠入喉带来的一片火辣感，嗓子干涩，身上也暖了起来。
　　“还太烫，缓缓再喝。”彭礼微微蹙眉，有些不赞同的道。
　　彭礼心中那股怪异感愈发明显。这些时日，宋玉的举动跟以往大相径庭，她越过他直接跟律师私下见面。她也不再如以往一般那般沉默，反而一举一动更灵动随意起来。还有刚刚，若是放在以往，她肯定要等茶水温凉了以后才肯喝，他明明记得，之前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水太热对身体不好，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最主要的是，他深知宋玉的性格，知她从不过生日。可这次往日宋玉的态度一反常态，同意了宋总的生日大办。
　　他想，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小姐的成年生日吧，只是仍显得有些......异常。一个不可能的猜想浮上了心头，彭礼坐直了身体，看向对面女孩，“我希望新的一年，你长命百岁。”
　　正眯着眼发呆看着外面阳光下阳光下飞扬的雪花的女孩闻言，愣了一下后，回头看着彭礼，一晌没有说话，“咳咳.....嗯，长命百岁啊，我新的一年只盼望万事顺遂，万事由心。”
　　说完，宋玉缓缓起身，将身上的毯子遗落在懒人沙发上，转身走进浴室。

　　待彭礼半壶茶水下肚，宋玉才一身湿气的出来了。
　　“知道你喜欢吃李氏他们家的豆腐脑，小笼包。我给你点好了，在厨房，但你现在先过来。”彭礼在化妆台前站着，拿着吹风机一脸的拒绝商量。

　　宋玉收回迈向厨房的腿，认命的坐在化妆凳上，在嗡嗡作响和阵阵暖风中，化妆镜中的女孩及腰的长发带着些许波浪缠绕在腰间。
　　虽然留着一头长发，但是宋玉不习惯在洗澡后吹头发，就放任湿发自然干，湿发长时间不好，更何况宋玉的发量极多，等待头发自然干是个极其漫长的时间，所以彭礼在的时候，他总是会替她吹干头发。
　　吃完饭，宋玉去了衣帽间。再次出来的时候，通身纯白的旗袍，白茶底衬，腰部从左前面到左后面绣着大片的桂花，桂花瓣瓣飘落，似真似幻。一头秀发梳了一个侧盘发用碧玉簪子固定，两个耳垂也挂着同一套的碧玉耳坠，碧玉被金藤蔓包裹缠绕。
　　彭礼满眼欣赏的看她走过来，叹了一口气，“等我一下。”转身也走进了衣帽间。
　　将宽大的披风覆在女孩柔弱的肩上，“你身体不好，今天尤其冷，多穿点，走吧。”

　　楼下司机小解到了很久，察觉到门口出现的人影后活动了一下坐僵的手脚，在商务车门的那一刹那，“小姐，彭哥。”
　　“嗯。”
　　“等很久了吧，辛苦了，走吧。”
　　伴随着一道清冷的嗓音和一句随后而至的关心，后视镜对上彭礼温和的眼，小解忙回复，“不辛苦。”发动车子，一路很稳。

　　目的地，不需要任何人提前告知，小解也知道最终要去是哪里，要如何走，因为往年年年如此，这个倒是正常。但听说，今年小姐要过生日，这事真是好生稀奇。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小解看着后视镜中并肩而坐的人。小姐不喜欢在车上睡觉，所以正在倚靠在座椅上看向车外发呆，而旁边的彭礼正在处理工作，时不时跟小姐低声几句。小姐虽是个冷清的性子，但是对于彭礼也是句句有回应。这么些年，他们的身影总是相互陪伴。这种相处模式在他们这些外人看来习以为常。

　　一路风景快速闪过，一下子闪到了她六岁那年，争吵，摔打，伴随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脑子有着一阵抽痛，嗓子不舒服。
　　旁边递来一杯水，恍若隔世。
　　宋玉转头接过来，低头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

　　彭礼在她呼吸不规律的一瞬就立马转过了头，看到宋玉一只手死死的握住扶手，一只手握住自己的脖子，巨大的黑紫色佛珠在瘦削的腕子上显得如此突兀，抵在脖子上，像是桎梏，一辈子都要箍住她的呼吸，使她不得自由。
　　彭礼收回自己将将要覆在女孩脖颈上的手，转而拿了一杯温水递去。
　　女孩转过头时，向来没有情绪的眼眸布满了空洞和冷漠，却只在几个呼吸间，又恢复如常。
　　看着低头乖巧喝水的女孩，彭礼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工作，只是注意力更多分给了身旁的人。
　　后座一切的兵荒马乱又恢复平静，而前面的人丝毫未曾察觉。
　　一切都安静的发生，好似就是一场幻觉。

　　到了一座极其荒僻的地方，宋玉仰望眼前这座巨型高山，原本的青山模样被一晚的白雪纷纷遮盖，看上去异常的壮丽。
　　这座山，外人只觉得它高大的突兀，再了解一点的人知道这座山有主人，但很少人才会知道，这是他们家的山，然而至于这座山是用来干什么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小解坐在车上并没有下车，往年历来如此，从来只有彭礼一人跟小姐下去。小解不知道这座山里到底有什么，只是每每看到这座山，总会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上山并不需要劳累的攀爬，有专车接送，过了一层层的检查，最后到了一个庄子里。
　　整体庄子采用中式风格，无论是设计、取材都古色古香，一不小心会让人误以为入了古代。庄子里的人来来往往，衣着统一中式，一举一动规矩礼貌，却无丝毫的人情味。
　　毫无人烟的地方，毫无人情味的人，雪后的沁凉让她赶紧将披风裹紧，加快了脚步。

　　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最后到了一间屋前。这间屋子和别的屋子从外面看来没有什么不同，但宋玉来的路上没有任何犹疑，独独在开门前放在门上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彭礼眼里看着，心里心疼，却说不出一句话。
　　静止的举动没有很久，宋玉终究推开了那扇门。
　　他停在原地，目送她推开门进去的背影，就像以往每一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