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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由环晚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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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的傍晚总浸着层化不开的雾,维多利亚港的风卷着咸湿气,扑在遮打道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霓虹。
潭酒的车停在叶氏集团楼下时,叶雩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停车场跑。灰扑扑的西装外套沾了点雨丝,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他跑得急,没看路,直直撞进一片带着冷香的阴影里。
“对唔住对唔住!”(对不起对不起)叶雩慌慌张张地道歉,粤语说得磕磕绊绊,带着点刻意练过的生硬,“Sorry,I didn't see you...”
怀里的文件散落一地,最上面那份是叶氏和潭氏合作案的最终版。
潭酒垂眸看他。
男人穿一身炭灰色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腕间的百达翡丽泛着冷光。他生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却没半点笑意,周身的寒气能把这春末的雾都冻成冰碴。
“捡起来。”潭酒开口,声音是标准的港式粤语,低沉磁哑,却没带一丝温度。
叶雩蹲下身,手指抖着去捡文件。指尖不小心擦过潭酒锃亮的牛津鞋,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瞬间红透。
三年了。
从他被叶家收养,第一次在潭家的宴会上见到潭酒起,已经整整三年。
他还是这么怕他。
怕他眼底的疏离,怕他周身的冷意,更怕自己藏不住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阿雩!”
一道清亮的男声划破雾霭。
江熠叼着根棒棒糖跑过来,一把揽住叶雩的肩膀,自来熟地冲潭酒笑:“潭总,咁啱嘅?(这么巧?)”
江熠是潭酒的发小,江家的小少爷,性子外向得像团火,跟潭酒的冷冽截然相反。他低头看了眼叶雩泛红的耳根,挑眉笑:“做咩跑咁急啊?落雨都唔带遮?(怎么跑这么急?下雨都不带伞?)”
叶雩往他身后缩了缩,小声道:“要赶去送文件。”
“送咩鬼文件,”江熠抢过他怀里的文件,随手塞进自己的公文包,“俾我啦,我顺路。你先同潭总倾偈,我去揾我屋企那位。(给我吧,我顺路。你先跟潭总聊聊,我去找我家那位。)”
他冲叶雩挤了挤眼,又拍了拍潭酒的肩膀,用中英混杂的腔调喊:“Bro,take care of my boyfriend!”
话音落,人已经跑远了。
叶雩的脸“唰”地一下烧起来。
男朋友。
江熠总爱这么喊他,在公司,在酒局,在所有潭酒能听见的地方。明明只是玩笑——江熠有个谈了三年的对象,是个嘴毒心软的设计师,叫苏枳。
可叶雩每次听见这三个字,心脏都要狠狠抽痛一下。
尤其是在潭酒面前。
他抬眼,偷偷觑了潭酒一眼。
男人的脸色更冷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叶氏的养子?”潭酒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雩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是。”
“合作案的细节,”潭酒的皮鞋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负责?”
“……是。”叶雩的声音更低了,“I... I checked it three times, there should be no problem.”
他怕自己的粤语说得不好,惹他嫌弃,下意识地掺了点英文。
潭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雾更浓了,把男人的轮廓晕得有些模糊。叶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他偷偷记了三年的味道。
三年前的潭家宴会上,他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看着潭酒被众人簇拥着,像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
那时他刚被叶家收养,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连佣人都敢对他指手画脚。是江熠拉着他,笑着介绍:“这是我新认的弟弟,叶雩。”
也是那天,潭酒第一次跟他说话。
男人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叶家养子?”
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冷淡,疏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叶雩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快要撞碎胸腔。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撞他的,想告诉他合作案真的没问题,想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潭总,我先……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潭酒的目光落在他仓皇的背影上,眸色沉沉。
维多利亚港的晚钟响了,一声,又一声,撞碎了中环的雾。
停车场的另一角,江熠找到了苏枳。
设计师靠在栏杆上抽烟,烟圈袅袅,染得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雾蒙蒙的。他瞥了眼江熠手里的文件,嗤笑一声:“又帮你家那位挡桃花?”
“咩话?(说什么?)”江熠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颈窝里,“我系帮阿雩解围啫。(我是帮阿雩解围而已。)”
苏枳掐灭烟,反手拍开他的脸,用带着点京腔的粤语骂:“冚家铲,离我远啲。(混蛋,离我远点。)”
他顿了顿,看向叶雩消失的方向,眉头皱起:“潭酒那眼神,啧啧,冻到痹。(冻死人。)阿雩那点小心思,怕不是要烂在肚子里。”
江熠叹了口气,搂紧了他:“慢慢来啦。潭酒那个人,块冰来嘅,要焐热,难咯。(潭酒那个人,是块冰,要焐热,难啊。)”
雾霭深处,叶雩的脚步停在一棵香樟树下。
他回头,看向潭酒离去的方向,眼眶微微发红。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叶家管家发来的消息,用粤语写着:“返来煮饭,迟咗要你好看。(回来煮饭,晚了要你好看。)”
叶雩攥紧手机,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雾里。
中环的风,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