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失宠之后》秦好了

1、第一章

　　是夜大雪，蒹葭宫已有五日未见炭火。薄薄一层窗户纸挡不住寒风，空旷的殿宇内不比外面暖和到哪里去，闻今朝裹着一条薄被坐在窗边往外看。

　　我端着一碗半温不热的薄粥过去，劝她吃一些，闻今朝目光落在我手指的冻疮上:“姑姑，我不饿，你和阿鹜分着吃吧。”

　　整个蒹葭宫也只剩下几块冷点心，阿鹜也说自己不饿，肚子却紧跟着叫了一声。闻今朝微微一笑，拿起一块枣泥糕递到阿鹜嘴边:“吃吧。”

　　阿鹜红着脸咬了口糕点，又望着窗户外的烟火出神:“好漂亮，今天宫里怎么放了烟花？”

　　我动了动唇，又将话咽了回去。

　　闻今朝看出我的迟疑，问道:“姑姑不必顾忌我，但说无妨。”

　　我叹了口气:“大约是婉贵人的生辰吧。”

　　皇帝后宫嫔妃并不算多，作为一宫掌事姑姑，我总要记下一些人情往来的事宜。更何况当时闻今朝因皇帝宠幸婉贵人一事闹得满宫哗然，我对婉贵人的情况倒比别的嫔妃更清楚一些。

　　阿鹜脸色一变，闻今朝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继续转过头看窗外光秃秃的树。

　　阿鹜忍不住道:“姑娘你去榻上睡吧，这里风大。”

　　闻今朝冲她笑了笑:“阿鹜，你先去休息，我想同姑姑说几句话。”

　　阿鹜欲言又止，看一看我，有些疑惑地避去外殿。我将窗户合上，替闻今朝拢了拢被子，低声问她:“娘娘想说什么？”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阿鹜年轻不懂事，我也糊涂，这些年在宫里实在仰仗姑姑的照拂。”

　　我微微一惊:“娘娘这话折煞我了。”

　　闻今朝性子开朗明媚，甚少说这样的软话，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只是摇头:“我如今已经不是什么贵妃了，姑姑叫我阿朝吧，我家中长辈都这样喊我。”

　　我实在不敢直呼主子的名姓，只得苦笑一声:“娘娘，奴婢惶恐。”

　　闻今朝似有些怅然，拢着唇轻轻咳嗽，我伸手替她顺气，凑近了才发觉不对:“娘娘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我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叫人心惊胆跳，闻今朝握住我的手，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姑姑，你先将这个收下。”

　　我迟疑着问:“可是要送给陛下？”

　　闻今朝:“是，不过不是现在。”

　　“姑姑伺候过我，往后若是继续留在宫中恐怕会受人糟践，我在信里求皇上送你出宫荣养。还有阿鹜，也一样不能留在这里，是回家乡还是跟在姐姐身边，都随她。”

　　她咳嗽两声，继续道，“姑姑若遇到什么难事，也可去庆阳侯府找我姐姐，她会帮你的。”

　　我听她大有交待后事的意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算日子，世子夫人怀胎也有七个月了，您马上就能抱侄儿了。”

　　“是啊，姐姐也快生了。”闻今朝微微笑着，“可惜我是看不着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被闻今朝打断:“姑姑不必劝我了，我知道您待我真心。可我自己身体我自己清楚，何苦再折腾呢。他对我若是还有几分情意，我想用在你和阿鹜的身上。”

　　我喉头微酸:“这样服软的话，娘娘该与陛下说才是。”

　　闻今朝忽然道:“姑姑，是他背弃了我。”

　　她体虚无力，这句话却掷地有声。我悚然一惊，闻今朝眼中慑人的光亮一闪而过，又低下头靠在我的肩上，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姑姑我累了，扶我去歇息吧。”

　　我在宫中待了三十年，从小宫女到掌事姑姑，宫里花开花败，有的一枝独秀，也有的零落成泥。

　　我第一次见到闻今朝的时候，觉得她像宫墙外伸进来的一枝迎春，生机勃勃明媚灿烂。宫里并不是没有性子娇媚的女人，但到了君王面前，总要温顺折下腰，那份明媚才有被采撷的资格。

　　闻今朝不一样，她出身在北地的一座小镇，不算大富之家，却也衣食无忧。闻家并非什么大户人家，对家中女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管束，陛下头一回见到闻今朝，就被她一脚将绣球踢到脸上。

　　闻今朝与我说起这些的时候颇为解气:“我当时踢的对，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强抢名女，怎么就没人弹劾他？”

　　“谁又在这里编排我？”

　　当时陛下背着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我吓出一身冷汗，陛下却并不生气，脚步轻快地走到榻前:“就你气性最大，要不要再给你踢一脚？”

　　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隐姓埋名出宫游历，因此结识了这位闻姑娘。少年多情，一开始相看两厌，到后来却是彼此倾心。再后来，魏王叛乱朝局动荡，陛下这个闲散皇子被太后扶上皇位，他依旧记挂着闻姑娘，太后却不肯答应一个乡下女子被立为皇后。

　　太后性子强势，立后纳妃样样都要插手，闻姑娘生性高傲不肯做妾，闭门不见使者，又将信物原路送回。

　　可皇帝看中的女人又哪里容得下她同意不同意，一道圣旨将闻今朝从北地小镇接进后宫，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闻今朝进宫的第一年，每日都想着出宫回家，陛下什么都由着她，只有这一点绝不应允。两人吵闹不休，直到有一回陛下生病，握着她的手不肯放，也不知病中说了哪些话，她后来没再提过出宫的事。

　　那天夜里，她挑了一块梅花味的香饼丢进熏炉里，靠在榻上同阿鹜说:“他说，他说不管过多少年，只同我一个人好。”

　　阿鹜是个心眼大的傻丫头，一听就捂住腮笑个不停。闻今朝靠在迎枕上，手指捏着枕头四角坠着的流苏不放，面若桃花，想到什么又抬起手在泛红的两颊上贴了贴。

　　我远远地看着，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那个时候，闻今朝是真的得宠，连皇后都亲自来看她，口口声声喊着妹妹，同她剖白心迹:“若依着我，也不愿意嫁进宫，只是姑姑的命令，家里没有人敢不听的。”

　　说着，她竟要起身给闻今朝赔罪:“如今占了妹妹的位置，都是我的不是。”

　　闻今朝一向觉得太后性子严苛，听她这样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皇后便亲亲热热地搂住她:“你放心，我必不打扰你们。”

　　皇后走后，闻今朝问我:“太后真是皇后的亲姑姑吗？皇后这样好说话，太后却……”

　　我看着她，实不知如何开口，斟酌半晌:“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娘娘切莫怠慢了她。”

　　闻今朝便笑:“这我自然知道，她待我和气，我也对她敬重。”

　　我心中不安，也只能暗暗替这个女孩子祈祷，希望君王的爱重能留得更久一些。

　　后来，后来还是走到了今天。

　　闻今朝病了，接连三五日高热不断，我托旧相识弄来几贴药，熬出药汁却总喂不进去。

　　我束手无策，冒着风雪去求见皇上。皇上跟前一个小太监曾经受过闻今朝的恩惠，咬着牙替我通传。殿内站着两个年轻鲜妍的妃子，裹着织花锦衣，目光如冰棱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们还当贵妃姐姐这辈子都不肯向陛下低头了。”

　　殿内温暖如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将头深深地低下去，请求陛下为她延医问药。

　　“病了？”皇上声音冷淡，“是真病还是她想出来的花招？”

　　我心中一沉:“蒹葭宫内炭火供应不足，娘娘受了风寒，昏迷数日不醒。”

　　年轻妃子突然道:“陛下，蒹葭宫的东西每月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打点送过去的，样样精心，贵妃姐姐回回都把人打出来，我们都替皇后娘娘伤心呢。”

　　皇后和宫中嫔妃确实送过东西来，言语之中多有贬低嘲讽，闻今朝的性子如何受得住，掀了托盘将人统统赶出蒹葭宫。

　　原来那般挑衅是故意为今日埋下祸根，我正要辩解，就听见皇上咬着牙骂道:“自作自受！”

　　皇上最后还是去了蒹葭宫，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闻今朝，表情也出现了一瞬的怔愣，他伸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脸，最终只是甩开袖子将手背到身后。

　　转过身不再看她。

　　太医施针，闻今朝短暂地睁开眼，喊了声姑姑。我忙握住她的手，她似乎想问些什么又沉沉地闭上双眼。

　　见她昏睡过去，皇上在殿内踱步，似乎在克制住胸中的怒意，一旁的太医轻声道:“娘娘的身子恐怕不大好。”

　　皇上垂眸看向太医:“怎么，还没出蒹葭宫就买通了你？”

　　太医惶恐垂首:“请陛下明鉴。”

　　“她身体一向康健。”皇上冷笑一声。

　　宫里的女人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痛，只有闻今朝不同，连个头疼脑热的都少有。倒是学别人装过病，装也只装一半，两颊被涂成嫣红一片，皇上伸手去摸，最后摸下满手的胭脂。

　　被戳穿了也不怕，闻今朝吐吐舌头，被他瞪了还在笑:“我就是吓吓你。”

　　太医最会察言观色，见皇上这般反应，也不再多说什么。

　　皇上看了看空旷的殿宇，心头火起:“我是将她贬为庶人，但我没说要将她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