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
-
与认为精神力是无形的向导不同，哨兵更容易观察感受到其存在和形状。
况且伊格奈从来像只蜘蛛般，惊人的观察力总让他对别人的行动有着下一步预测，宛如人形气候预报站台。可方才温司思考的和行动就像假人，伊格奈完全没感觉到他的意图。
当然，温司没有恶意。他收回了向外探的精神力，毕竟这是展示给伊格奈看的，有点像孔雀开屏，怪得瑟。
而就在收回的瞬间，温司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身边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究竟是什么。
从走廊上第一次碰见伊格奈时，他就觉得空气沉重而刺痛，温司误以为是对方身上‘天生的气场’之类的，没多想。
直到他主动精神力外放，才发觉，只有他周身的空间存在一层压力，宛如水膜。自己像是被什么包裹着，层层缠绕。
那是伊格奈的精神力。
原来，从一开始，伊格奈就悄无声息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温司沉默了一瞬，仿佛自己衣着整齐地走上街头，结果在镜子前才发现，背后的布料早就被人整个掏空，露出大片的脊背和屁股，被风吹得凉飕飕，也早被看光了。
光天化日之下，有点刺激呢。
这种技巧是一种审讯方式，且是建立在极高精神力操控基础上的。一旦目标在精神力包裹下说谎，哪怕只是轻微的心率、汗腺、瞳孔变化，施术者都能察觉。
如果给伊格奈足够的时间熟悉目标的反应模式，他甚至变成一台人形测谎仪。
而伊格奈已经观察温司，很久了。
温司在心底啧了一声。不愧是男主，好用的技能一大堆。
不像7749，什么帮助都没有。
一直不敢发出动静也不敢说话的7749:已老实，求放过。
温司并不惊慌。因为他就算撒谎，也不会有异常的生理波动。
谎言从来是半真半假的。这和他一直以来的说话方式没有区别。
他正需要一种方式来博取对方的信任。
【回答我，你是谁？】伊格奈发问。
温司也不禁想，他其实是谁呢。
他醒来的时候，除了头痛，身边有个发光团子在叫唤，什么记忆也没有。
我是谁？我来自哪？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恐怖，因为温司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答案。
他居然只知道从别人口听来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拿到一套衣服，那套衣服已经缝好了名字和身份说明书，穿上它、别人就按着上面的标牌叫他。还是错缝的。
那时他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伊格奈，一个要他帮助和支援的目标，听起来一点乐趣也没有。
思考这件事，已经构筑了自己的存在。
他所说所做、所思所感，都是基于他相信自己是温司这个前提构建的。
那么，若这个前提本身不存在，他是不是就不再存在？
温司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和他先前露出的都有所不同。
这种问题不重要。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当下的感受。
特别是他对伊格奈的感受。
温司静静地在伊格奈手心上写字：【我是温伸的另一个人格。】
【他有人格障碍。】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之一。也是温司为自己捏造的身份背景。
【那次你在精神协调课上攻击温伸，导致他精神域破裂，陷入沉睡，我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们拥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和行为习惯。你也察觉到了，我不打算掩饰，也不打算模仿他。因为我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温司先前用设备高强度上网冲浪，把这个世界较为新兴的科学医疗研究都过目了一遍。这是个还未被深入研究的领域，正因为罕见，很难否定其可能性。
虽然猎奇，却能解释精神域的不同。人的大脑充满未解之谜，对伊格奈来说是合理，也符合逻辑的。
伊格奈盯着他看，目光沉静而严肃。
伊格奈是修了高难度的高阶精神科学，与社会工程学的学生，更是被导师看重的优等生，可谓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话题。
社会最关注的问题，精神暴乱的发生，总和人格障碍，和各种精神异常导致的愚行相关联。
在大众的偏见中，精神病患者都是准危险分子。
精神暴乱者也常常在行凶后失忆，宛如人格更替。
伊格奈问话的声音很轻，“那你会做……类似于随机杀人之类的事吗？”
他语气微微上扬，像开玩笑。但看向温司的眼神无比专注，亮亮的。
哪想到温司的精神触角吓了一跳。
【怎么会呢？我很爱好和平的！】
【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温伸做的那些欺负同学的事，可我又阻止不了他……哭哭。】
温司皱着脸，用精神力写完最后两个字。与此同时他伸出食指，在伊格奈的掌心上缓慢滑动。
温热的，有力的指尖压下去，描出一个半圆，从左上往右下，然后在下方轻点了一下。再一划，伊格奈认出这是一撇，接着从点旁拖出一道斜线，一条对称的弧线，从右往左。
最后，温司再在里面点上两个点，眼睛。
他画了张流泪的小哭脸。
如果你想知道这是什么样，大概是这样：( ;︵; )
以为他想表达什么重要信息而格外集中精力的伊格奈：……
深刻感受到宿主活学活用的的7749:……
原来如此，这是温司对海鲜蛋卷大人的回礼。
始终默默关注着他们一举一动的7749绷不住了。
【宿主，我发现，你真的很会装……】
已经说过一遍的事情就不用再说第二次了。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我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伊格奈想要帮助的那名哨兵。
伊格奈已经从小哭脸的震撼中回神。他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苦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个决定。
…对不那么熟悉的人敞开心扉这种事。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正的缺憾是不可先验的、识人不清。
怪别的东西吧。是那杯白开水，给伊格奈带来了对此人遐想的空间。
伊格奈相信自己的直觉。
温司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变化，就像水蒸气逐渐凝成水滴。
那不是幻觉。
对精神力有了进一步认知的温司，分辨出伊格奈的精神力中充斥着感情，水珠般湿润，柔软，再靠近就会让人窒息。
【我不需要你真的相信我所说的话。】
【我在快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声称来自未来的哨兵。】
温司抬眼，伊格奈的脸在光下线条冷峻，仿佛并未因这句话而起过多情绪。
温司明明能感觉到他的感情，那么真实，厚重，却不表现出来。
【我们只是陌生人，但他却像很认识我，让我觉得很特别。】
【他预言的灾难全部应验..他甚至还从机场的爆炸中救了我。】
【但是就在他救了我不久后，精神暴乱。】
【他疯了。在公共场合大肆杀人。老人，女人，男人，婴儿车里的孩子，但凡他看到的活物，都死了。】
*
那天是圣诞节前夜。
细雪轻盈地下着，不大，却密密匝匝地落在树枝、屋檐和行人头发上。城市广场的装饰亮着温暖的黄灯。那时候，伊格奈还年纪小，穿着一件藏青色毛绒大衣，帽檐松松垮垮地压住了额发。
圣诞节的起源，在很久以前和宗教有关，但在城市里，这是一个与纪念先祖、分享知识，与家人团聚的节日。
虽然是冬日，氛围总是温暖而愉快，特别对孩童来说，能够在一天结束后沉入美梦，期待新的一天。
年幼的伊格奈边走路，边盯着前方灰发绿眼的年轻哨兵。对方大约19岁，头发长到肩膀，尾部微微翘起。对方比他高近两个头，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冲锋夹克，兜帽拉了一半，露出一截高鼻梁，脸颊冻得泛红。
他毫无犹豫地救过自已。
他还说自己未来会成为很伟大的存在，改变世界。
伊格奈问他，“你猜猜我最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猜不到。”哨兵懒洋洋地摇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不如来玩捉迷藏？相不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你？”
年幼的伊格奈撇撇嘴。
哨兵和向导玩捉迷藏就是个笑话，没有哨兵找不到的人。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拥有预知能力的哨兵。就像作弊，无论玩什么都没有悬念。
可他其实不是非要玩什么特别的游戏。
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家参加家庭晚餐了，伊格奈把他当亲人，可这个很有趣的哥哥却不愿意去。伊格奈只好气呼呼地多缠着他。
对方拒绝过的事，总是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就像他确定的事，笃定且都将真切地发生。
伊格奈刻意鼓起泛红的脸蛋，那脸颊比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更柔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从以前开始，小朋友就都爱找他说话。
伊格奈喜欢和他呆一起。他想，也许是因为人们说他是个天才向导，当然对优秀的哨兵有好感。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捉迷藏很快就开始了。伊格奈虽有不满，还是心情雀跃，他躲进了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这是某家闭店餐馆后厨废弃的隔间，油味和木屑的气息还残留着。
然后，他盘起腿，开始细细数起时间。
五分钟过去，伊格奈找到一个小空间把自己塞进去，甚至不敢动弹。十五分钟后，他仍未被找到。
也许对方真的认真在找？没有使用那作弊般的能力……
他有些激动又不安地等待着。直到伊格奈听到广场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声响。
人群的尖叫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小孩撕心裂肺地哭，大人奔逃着推撞人群，玻璃碎裂声、金属器械的坠落声，哀嚎，哭喊，爆炸。
伊格奈愣了一下。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被教育过如果遇到精神暴乱会怎么做——他本该继续躲起来，但他转身奔了出去。
因为他脑海中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哨兵。
他为了和自己玩一场公平的捉迷藏，没有用预知能力。他不知道这会发生，他一定会有危险……
伊格奈的身体在他思考完成前就做出了行动。冬天的冷空气本该冻得他肺部发冷，此刻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迈开腿跑，穿过人群、焦灼和血色，直到伊格奈终于看清。
一个哨兵此刻正扼住一个陌生人的喉咙，他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无序而疯狂的精神域如同撕裂的黑雾从他周围泄出，吞噬了一切。
下午的黄昏浓烈炫目，那名哨兵的灰发被鲜血染红。炽热滚烫的红色洒落在雪地上，染出一道道灼痕。
冬天不会下热雨，如果有，是因为不断有湿润的人体组织从天上掉下来。气味浓烈。从来没有这么刺鼻过。空气中有肉烧焦的味道，那是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伊格奈原本卖力跑动的腿软了，一步也没办法挪动。伊格奈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没有能力回避都拒绝，他的面庞被溅上他人的血。
一切都美得太残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