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5 ...

  •   该如何剥一枚水果。

      锋刃需要耐心地游走在果肉与皮壳之间,寻找缝隙,一点点用尖端剥开它的完整性。

      温司骤然明白,这正是此刻自己脑袋里发生的事。

      “……啊……!!”

      整个颅骨仿佛被撬开,一道裂缝生生剥出,撑开骨缝。

      一根钢针无情探入,牵动神经,恶毒地拨开外皮,寻找更柔软、更脆弱的果肉。

      疼痛翻涌如海,温司嘶吼出声。

      他的鼻腔里充斥着酒精、铁锈和汗液的味道,呼吸艰难,嘴唇干裂,喉咙像刀割一般。

      他坐在座椅上。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仍是那双遍布伤痕与老茧,中年人的手。

      这是一间空旷的审讯室,冷空气,强灯光,极硬的座椅。

      浑身粘稠而沉重。温司手上的枷锁为钛钢制,冰冷地吮吸着体温。头上的束缚环是某种仪器,能听到他发出低鸣。

      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扭曲的人影,让人感觉十分陌生。

      “这到底是哪里…”

      喉咙很痛。连声音都不是他所熟悉的。

      很快,门被打开,进来两个穿着深色军制风格的执法制服。

      带头那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他拉椅子的声音尖锐刺耳,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让温司大脑深处发痛。

      “伊恩·克立顿,向导。”

      审讯官开口,他直勾勾地看着温司。

      温司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在叫自己。

      “你在过去十年内,作为多起恐怖袭击事件的执行者之一,参与并主导了针对A层边境精神防御链的破坏行动,实施了多起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与精神污染的恐怖袭击。”

      “你在多次精神感染爆发节点利用自身特殊的精神力,对感染波动进行了引导性的释放与扩散,极大加剧了灾变的规模与后果。”

      “对此,你是否承认?

      温司仍然保持着一副扑克脸。

      实际上心底震惊无比。

      锅从天上来,脑中一片空白。

      审讯官的手一挥,房间里的投影器启动。

      墙面浮现出几段监控影像。

      根本不是惊心动魄的行凶记录,而是一位金棕发男子反复出现在不同的画面里。这就是作案证据?也太间接吧?

      那温司说自己是纯路人,来看风景的也行啊……毕竟,能亲眼看见城市陷入火海多罕见啊?而且他都悲惨得靠装尸体逃脱了,可是受害者耶?

      屏幕从滚动的录像变成一面镜子,画面定格在名叫“伊恩”人物的脸上,要不是如此,温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男人皮肤偏深,营养不良的暗沉。胡须拉碴,金属环已留下紫红色的勒痕。他有一头剪得极短,紧贴颅骨轮廓的金棕色短发。脸颊消瘦得可怕,深深地往内陷,而颧骨高耸起。

      看起来约三十五岁左右,但考虑到被折磨的可能,实际上可能更年轻。此刻他嘴唇苍白,遍布死皮。脸颊和下颚处更染有着被胡乱擦拭过的血迹。

      落魄、狼狈得可怖的模样。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别的东西。眉毛压低,那双眼睛此时正紧盯着镜头,盯着自己看。

      深红如凝固的血液,冷却的熔岩。就像在压抑某种东西的燃烧。

      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

      这就是每个毛孔,他的每个五官,这是他此刻的面孔。

      自己的模样令人胃部抽搐,几乎引发生理恶心。

      “你的队友,暴乱中丧命的人……他没有带你一起走,是吗?把你抛下,让你成为替罪羊。”

      “克立顿,你仔细想想,这个答案。”

      刺眼的白炽灯毫无保留打在温司脸上。

      高颧骨、执拗的眼睛,这是属于克立顿的面孔,每一丝汗水、疲惫和疑惑,也都一同被无情地打亮。

      不对……这不是他。

      温司低下头,在这片闪烁的光中,他深觉自己像幽灵般漂浮在现实之外。

      一切空洞而冰冷。唯有大脑和身体的疼痛,极其真实。

      “我被抛弃了。”

      温司说。

      这句话让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某种情绪像毒气缓缓弥散。捕食者察觉到猎物脆弱时的专注。

      “你承认了?”

      “我要求我的律师在场。”

      无用的挣扎。

      两名审讯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冷笑出声:“律师?伊恩·克立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根据《安全法》第47条,涉及大规模精神暴乱的恐怖活动嫌疑人,有权对你进行无限期审讯。”

      7749…温司又呼唤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

      审讯官以为温司在装傻愣神,其中一名用力拍了下桌子。砰!宛若小型爆炸。

      “专心点!”

      吓死人了!这么大声做什么!

      胸膛的心脏疯狂锤击。这是某种幻觉吗?温司不明白,他正在全身往外冒冷汗,难道他正在某个人的精神记录里?不对,这一切,不该如此真实。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另一个短发审讯官摆出和善的表情,他面庞更显圆润,笑起来有两道法令纹,声音温和。

      “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不止今天。我们手上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证据,三年前的中央研究所爆炸,还有那起配对中心毒气事件,你更在核心区域。”

      “不可能…”

      “十七个人死了,伊恩。”暴躁的审讯官重重拍桌,“十七个研究员,他们中有人刚结婚,有人家里还有孩子!你告诉我,你只是去‘望风’的?”

      “有人在爆炸中波撕成碎片。她的搭档哭着收集她的遗体,整整找了三天;还有的孩子,感染让他在死前经历了十七个小时的痛苦。他一直在叫妈妈的名字。”

      “回答我!伊恩!”

      另一个审讯官适当地开口,“伊恩,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死去的那些人是受害者,那些为了报复而选择极端手段的人,也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

      天呢。温司觉得这两个人不去演双簧太可惜了。

      伊恩·克立顿是个危险的恐怖分子,参与了多起重大暴乱事件。

      最关键的是,7749消失了。没用的……废物。

      温司真想撕烂面前两个把他关在座位上瞪眼看他的家伙,但他做不到。身体异常疲惫,大脑发疼,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和休息了。几小时,几天,甚至更久。

      “伊恩,我知道你可能受到了蛊惑。利用了像你这样…善良的,心怀不平的年轻人,对吗?利用了你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愿望。这不是你的错,只要你说出真相,因为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典型的红白脸套路。

      温司露出困惑的表情:“蛊惑?组织一定不会骗我的…我们是为了……”

      ——为了奋斗。奋斗……?

      激昂的感情正在不断涌现。话语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挣脱了温司的控制。

      地下涌出的石油,尸体的总和,漆黑而粘稠、燃烧一切。

      “我们的奋斗!你们这种人懂什么?!坐在办公室里的走狗、帮凶,你们能明白什么?!”

      他的声音高而急,撕裂喉咙。那双深红如冷却熔岩的眼底,此刻如火焰重新燃烧。

      “你们不懂!你们这些制度的受益者!高高在上,把不符合心意一切扫进角落,假装它们不存在!”

      “苦难!这片土地没有未来,有些孩子从生下来就是尸体——我们不是活着的尸体!你明白吗、全部是尸体!——我就没指望过能被带走,我们是为了点燃自己,点燃这荒谬的一切,哪怕最后只剩——”

      痛!

      温司的精神束缚环随之闪烁,传来轻微的电击感——他在电击带来的短暂麻痹中弓起背,肺片极痛,宛若被碎铁片切割——他似乎不能呼吸了。

      氧气拒绝进入肺部。

      大脑眩晕,思考混沌。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前额骨猛撞向冰冷的桌面。

      宛如乘车的游客冲向悬崖。

      世界碎裂了。

      黑暗的深处,粘稠的情感从记忆的裂缝中钻出。

      带金属拘束具紧紧扣住手腕脚踝的触感,视野里是永不停止旋转的警示红灯光晕,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背影。

      她在充满低鸣机械的昏暗走廊里往前走,远离他,只余背影。

      她离开了,永远地。

      一股莫大的悲恸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温司。

      他失去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份丧失深不见底,根植于心底。

      ——妈妈。

      就像婴儿学会语言,最初的词。雏鸟跌落巢穴时张开喙的叫喊。

      妈妈、妈妈………

      你扶我起来吧。我摔倒了。

      我摔倒了。我站不起来了。妈妈。我摔倒了。救救我。妈妈。我的头好痛。我的全身都好痛。扶我起来吧。妈妈。救救我,

      妈妈。我真的,摔倒了。

      祈求带着血与泪。

      就像感受到这份绝望的呼唤。

      那个走到走廊尽头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女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刹那间,那张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女人没有面孔,没有呼吸与温度。

      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空洞紧贴着温司。

      声音响起,贴近耳边,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面孔不同,那是个慈爱的女声。

      伊恩……

      伊恩,你要活下去。

      盛满感情与思念,这个声音仿佛被过去播放千万次,执念也烙印在身上千万遍,化为最深重的遗恨。

      活下去。

      这句话同样刺痛着温司的神经。

      温司从昏迷中睁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

      女人已经远去,但他仍然没有从这场梦中醒来。

      审讯室里只剩下强制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残余的战栗仍游走在全身,但先前那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愤怒与哀伤,已经彻底消失。

      温司找回了身体的知觉,他的理智空荡而冰冷,这才是属于他的部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风格小众,(o^^o)感谢支持!#部分人物动机与行为逻辑可能挑战普遍认知,不便剧透告知。如有不适,请及时停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