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
-
【主人。】
没有回应。
宿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学院区晚间通勤轨道。这间十平米的单人宿舍，此刻安静得像坟墓，只不过有无形的鬼在叫唤。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7749的语调从耐心、疑惑，到近乎崩溃地平板机械式连叫。
7749最终还是放弃了。
温司像条刚从水里捞起就被切断了电源的仿生鱼，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眼神发直，嘴微张，手放在胸口，活像演入殓。
温司的作息规律，训练、上课、自习、阅读，每日雷打不动五小时睡眠。
7749:不是我强迫主人做的，是主人自己这么做的，这件事雨我无瓜！我不是坏统！
的确。温司大脑断片，是出于其他事。
他明明计划好的。
找到伊格奈，索要他个人资料卡，确认协同课细则，最好还能在天台那人少僻静处，旁敲侧击出更多关于信息……温司有一张清晰的清单。
清单上的事项被在他的脑内全部扭曲了，只剩下另一行加粗的字迹：
——你怎么没有拉住伊格奈多亲一会儿。甚至连手都还没牵上？
后悔！
温司叹气！
感知到温司心底澎湃悔意的7749: 【……】
它无比渴望有一名上级指示，内容是孤身一统该如何应对一个恋爱脑的主人。
7749清清嗓子，尽量让那幅年幼的腔调严肃，【主人，是否要我启动防失智惩戒机制？】
【激活后我将自动播放三百条伊格奈发表过的恶毒评论。包括但不限于：“恶心”“滚”“没用的废物”…】
温司没理。他自顾自倒把脑袋埋进枕头，声音像陷在糖浆里的棉花：“那是他骂别人，不是我。而且他今天没对我说这种话……”
【好吧，主人，您已经看全了温伸的日记吧。】
温司回到宿舍后花时间整理的。
这也来自于与伊格奈共振时得到的某些启示——温司早就觉得奇怪了。
温伸的习惯简直温司自己的反面。
打比方说用一个记账本的人，纪录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或许会在下面顺带提一句它是否实用、体验如何。大多数人或许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一定有属于表达心情的方式。
人不思考表达，就很难形成相关的记忆，无所事事的一天最后很难变成回忆。
学校所有的报告都需要用官方认可专业软件完成，唯独温伸有一份学习计划，被他夹杂在未排列的作业草稿中间。
温司花了些时间把它们一一找出，排列整齐。因为计划的间隙中，插满了温伸密密麻麻的私人日记。
温司又回想了一下里面的内容。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句，‘救救我’。
“当然。”
【你知道这半年来，温伸的性格和成绩变化…】
“是伊格奈操控所导致的。”温司结过话茬，“他出于某种原因让一个原本敏感善良的学生人格扭曲了…”
温伸作为共鸣系，由于性格问题容易接受他人暗示。伊格奈对其展开数个月精神干预，竟未触发学校和他人的警觉……
【而且……】
“而且这是一项长期计划。伊格奈折磨并对一名同学进行活体实验，温伸对一切感到绝望，挣扎和反抗无果后他使用了违禁药物，想陷害伊格奈精神暴走来自杀。”
就像有的人会通过袭警，让警察击毙自己，达到死亡的目的。
【重点是……】
“重点是伊格奈有计划，对自己的意图和行为有清楚的认识。他堪称智力超群，行动力优越，也不在乎世俗道德。”
7749震撼，说着说着竟还有了夸赞的味道？！
伊格奈隐瞒了药物的问题，虽有后遗症——温司第一天见他时那幅病恹恹的样子，好在当时他没有因此精神暴走，不然事情的严重性得连上三个台阶。
温司根据地图估算，若精神暴乱事故以协同室中心爆发，瞬间会有一百名学生会因此陪葬吧？字面意义上的。
伊格奈是刻意让自己评级滑落的天才，也是捉摸不定的危险分子。
“所以，我是不说了吗？”
“那是他操控别人。我，并没有被操控。况且温伸主观求死，我接管身体二次利用，一切很好很合理。”
【呵呵……】
7749对他主人的冷峻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它可是好统，可它身上的善良和人性什么时候能掰过去给他些？但会不会像拿去喂狗？如果主人能和他一样有人性，作为统也不会因此受折磨！
7749怎么就忘了呢，温司的本质，其中栖息着某种邪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恶恶相吸？
【主人，你是迷恋上——伊格奈了吗？】
“说什么呢？这可违背联邦的社会价值观了，我和伊格奈只是向导间深厚的搭档情吧？”
忘了，主人真的很会装！
小统无话可说，它选择自暴自弃。
【所以？请问伟大的恋爱脑主人，下一步咱们干什么？晚上做梦梦见你和伊格奈在海边牵手散步，一边刷牙一边计划你们婚礼的配色和宾客名单？】
温司轻轻一笑，“不错。”
7749:【……】
温司：“单身汉系统？不要那么嫉妒。”
7749:【！！！！】
没等7749做出反应，温司的终端突地一震，跳出一封新消息。
【来自：伊格奈】
【亲爱的搭档，请原谅我现在才给你资料卡。】
说的什么话呢，太客气了。
温司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的主人竟如此双标！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几乎不会笑！7749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有人好像做梦都要在梦里蹭伊格奈了！
7749:命苦，谁懂。
温司没理会7749，他点开附件：
画面加载的一瞬间，背景是淡金色的信纸模样，这不是温司所在学校所使用的格式。
【姓名：伊格奈·阿斯托莱蒂】
【性别：男 / 年龄：15岁】
【学部：向导科/高等】
【精神力综合等级：A级】
【精神压迫性：中偏高】
【精神力类型：稳定系】
【次级倾向：操控系】
【情绪耐性：9.5/10】
【性质：Ⅱ（非主动暴动）】
【匹配状态：临时合作 / 评估期】
虽然有几项温司从未在普通记录里见过的新指标，根据字面含义却也不难理解…
天呐。
伊格奈这个人是大腿。上好的、香喷喷的、金光闪闪的大火腿！
温司再次想起自己的D级评分，简直就是从人类后腿骨中淘汰出来的生物遗憾；而伊格奈的资料，则像是上天拿来当模板的存在。
【伊格奈：这是三年前，中央学院给的卡片，这个学校的还没做出来。】
说得挺云淡风轻。
【温司：是因为你的精神力类型改变了？】
【伊格奈：这是常有的事。精神力不像血型那样好测……我也不确定。】
特质系的学生很稀少，需要去上专门学校，普通学校里见不到他们。伊格奈也不喜欢麻烦事。
【伊格奈：我似乎能同时掌握，大部分其他系的精神力性质。】
伊格奈实在是忍不住……就当他瘾犯了，孔雀开屏吧。
温司听来，这是赤裸裸的委婉地表示自己是全才的意思。
男主。全才，全打击，全垒打。
【温司：我猜也是。】
【温司：好优秀的搭档，我好喜欢。】
伊格奈罕见地被这直球搞的有些不太好意思。
一共发送的，还有伊格奈的课表。他修的课程与温伸截然不同，难度高出一大截，且主要是治疗师专业的考核课程。社会最关注的课题之一，有关于战争后遗症、精神暴疾病，公认的能获得大量资源与声望的方向。
伊格奈的变化态度更是明显，显然已经把温司当成了自己人，一次共振能拉近接下来半辈子的距离，平民和权势阶级题材的浪漫小说还真不是吹的。
温司想象不到伊格奈当和蔼可亲的医生，但若是军装，应该很适合？温司看联邦的制服都设计得挺带劲的。
【温司：搭档，我现在要去睡觉，明天要精神饱满地见你♪】
那个音符符号让伊格奈又笑了。
【伊格奈：晚安。】
【温司：晚安，我的搭档。亲亲。】
这个词比哭哭杀伤力大多了。
7749感受到温司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回自己的身上，温司换回了一张扑克脸。
【主人，我知道的。】7749声音焉巴，【我明天叫你起床。】
“再提早十分钟。我要早点起来整理仪表。他应该喜欢外表干净利落的人。”
7749:呵呵…
但它还是照例按照生物钟，为温司设定好了六点…五点五十的的温柔唤醒。
它是有重大使命在身的小统。因此再怎么心碎，也要尽职。
*
伊格奈靠在桌前，房间里没有开主灯。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微低的眉眼，与睫毛轻颤动的影子。
伊格奈访问资料主页，鼠标点到温司的头像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证件照，黑发，深色眼睛，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典型的官方照片风格。没有特别之处。这张照片，拍摄的是温伸。
温伸和温司，在神态上的差别很大。
人的外貌并非完全由骨骼和肌肉决定，也同时由内在塑造的。同样的五官，在不同的主导下，竟能给人如此截然不同感受。
不同的人格就像香气。香味可以改变空气，也能悄无声息地占领人的感官。
有关温司的思考，已经占据了伊格奈。
伊格奈不知道自己的审美标准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以前他觉得温伸的脸只是普通，并不感兴趣。
而温司，看人的时候会在眼里藏着一种狡黠的尖锐，嘴角的态度又有些冷淡。
温司毫不畏惧目光接触。四目相对时，他瞳孔里的灰清晰如刀尖寒光，很快又会弯弯眼睛示好，笑起来鲜明可爱。
有点神秘感，猜不准这个人在想什么。可是，并不讨人厌。同一张脸在温司的驱动下，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无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都让伊格奈感到难以割舍。
爱的本质是什么呢。
感到些许幽默。伊格奈把手搁在脸上。
许多人察觉不到自身能力有限，却还想要和优秀的人一样被敬重、讨好，因此对比自己能力更强的人产生敌意，诋毁、诽谤、排挤。
这种人品劣等的家伙，谁都瞧不上。外界看来温伸就是这样的人，而伊格奈作为专科成绩良好的人居然同意和温伸做搭档，实在是太大方了。
只有伊格奈知道事情的真相。
温伸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吧？
他原本敏感内向，容易被他人的意见所影响，只不过被尤利安和父母的教育保护着。
温伸的感觉太敏锐了，连他自己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天分。
温伸本就惧怕与他人相处时产生的不由自主的想法。伊格奈放大了对方性格中的劣处，成绩下降，情绪崩溃，发展数个月后，温伸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罪魁祸首是谁。
——一直以为自己走在太阳光下，却发现脚下的影子是自己渗出的鲜血，巨大的伤口一路拖延，离死不远。
巴甫洛夫的狗只是不假思索的下意识反应，和长期的认知的扭曲不是一个量级。
精神域和人格息息相关。是伊格奈想要通过外力扭转一个人的人格。
扭转的意思是，通过自己的意志把这个人变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割开表皮，拖出藏在深处的脏器。
剖开，碾碎，缝回去。无论经受多么难以想象的痛苦与认知崩塌，也不会死去，无法死去。
温伸原本的精神域宛如柔软的土地，把善良和难过藏在深处，后面才变得令人厌恶，腐烂，化为一谭怨毒的沼泽，落实为偏执，欺骗和伤人的举动。
当他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自己无法接受的样子后，开始情绪崩溃。
而向导间的团结友爱，再一次将他推向深渊。因为所有人，都排斥不团结和不积极的事。
得益于人权法案的修正。即使是这种做法，和黑暗时期比起来，也没什么。那时的前沿科学家学者大多是热忱的疯子，为了制造更多人体炸弹，甚至研究了如今被禁止的克隆技术，这些都未剩下多少残余的史料。
对人进行比杀戮更可怕的酷刑，为了知识和进步奉上鲜血，以阻止更多的牺牲。这正是被招进科学院的人员们，对‘低效个体’埋头苦干的事情之一。
伊格奈对自己选的试验品没有慈悲和怜悯可言，实际上联邦的运转本质也是如此。
可温司，不是他的试验品。
他们的共振完美得近乎奇迹。
就算伊格奈下意识试图隐瞒有关温伸的回忆，温司也该多少发现这一切的真相了。
若是正常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恐惧，理所应当。任何普通人都会对能如此耐心摧毁他人的怪物感到毛骨悚然。
厌恶？道德感尚存的人，都会鄙夷这种行径。
逃离？明智的选择。
伊格奈弯弯嘴角，又想起温司对他的形容。
他是一个优秀的搭档。
重点在于优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