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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出最好的自己 ...

  •   巨大的数字瀑布在贝拉眼前流过,三百四十七个小说世界亮起了代表角色缺失的红色警报。墙上的全息投影显示着一个个“正在崩塌”的字样。

      “又是女配角跑了。”同事卡尔森苦笑着调出监控画面,“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了。”

      贝拉从终端抬起头,揉着疲惫的太阳穴。她办公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四周堆满了各种经典文学作品的实体书。在这个一切都数字化的时代,只有文学时空管理局的员工还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的传统——这是他们与所进入世界保持联结的方式。

      “这个我来处理吧。”贝拉说着,熟练地在任务系统中接下了任务,“正好完成中欧时代名著的补位回来,还没完全适应现代世界。”

      贝拉,这位管理局成立十年来最优秀的员工,连续保持着最高任务完成率和最接近原作的扮演评分。“你刚执行了任务了。”卡尔森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按规定,中间至少要休息24小时。”

      贝拉耸耸肩:“现在不是有规定的时候了。如果再不修复这些世界,崩塌效应可能会蔓延到相邻的文学作品,最后波及到我们自己的现实。”

      三个月前,文学时空管理局的监测系统首次捕捉到异常波动。最初只是一些边缘作品的小配角逃逸,接着是更重要的角色,最后连有名的小说中的关键人物也开始消失。无人知晓原因,只知若不及时填补这些空缺,整部作品的结构就会崩塌,而崩塌的涟漪效应可能引发更广泛的现实扭曲。

      “贝拉,局长要见你。”助手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

      局长办公室位于管理局最高层,透过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时空枢纽。局长王琳,一位五十多岁目光锐利的女性,正注视着窗外流动的数据流。

      “坐吧,贝拉。”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少见的忧虑,“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因为影视化后角色引起大量的讨论,《小巷人家》中的吴姗姗似乎觉醒了意识,在剧情开端便直接自杀了。”

      “更糟糕的是,”局长调出一个画面,“我们发现了一处源头异常。这个角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尝试与我们‘对话’。”屏幕上的文字让贝拉瞳孔收缩:

      “我厌倦了被困在这个狭小故事世界里,即便我不断的努力向上,依旧被这个世界意识捕捉按回原地,现在我宁可失去生命与灵魂也要逃脱去寻找自由更美好的人生了。我知道你们存在,我要求你们来继续过我的人生,是些穿着制服、修补故事的人,你们如果不来就让这个世界崩塌或者重塑吧,总之,这样的人生我就交给你们了。”

      “这是……”贝拉低声说。“威胁,还是求助?”

      局长摇头,“这个自杀世界已经发生了四次了,配角意识不断觉醒,仅靠文书观世界意识已经无法稳住该世界了,当务之急,我们需要派人进入《小巷人家》的世界,扮演这个角色,按照原著走完她的一生,查明角色大规模逃逸的原因。而你,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贝拉点头,感到一阵熟悉的使命感涌上心头。这不同于普通的补位任务,而是一次探索未知的主动出击。贝拉回到办公室,虽然进入世界后根本不会带着记忆,但贝拉还是认真的看完了原著及改编的小说,随后娴熟的走入时空穿越仪器,按下仪器,开启了新的任务。

      记忆像一床洗得发硬、却总也捂不热的旧棉被,有些地方磨薄了,透光,有些地方又沉甸甸地结着疙瘩。我人生的第一个清晰镜头,就卡在这样一个疙瘩里——父亲再婚那天。

      七十年代苏州的冬天,空气里常年漂浮着棉纺厂的棉絮味,我拥有个幸福的童年,母亲是一名教师,性情温柔且极爱护我与弟弟,幼年时的我立志要好好读书将来成为像母亲版有知识有见地的女子,父亲虽不善言辞但爱重母亲总加班加点辛勤工作赚取家用。

      到我十岁左右,剧情开始了,一场漫长而低徊的哭泣之后,家里便空了一块,说话都只有自己的回声了,母亲似一根骤然绷断的纱线,从这幅灰扑扑的织锦上消失了,成了无影无踪的背景版,我成了个没妈的孩子。而关于我母亲的记忆,突然碎成了许多细小的光斑,捞不起来,拼不完整了,她具体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无人再去细说。

      然后,就是那天了。父亲吴建国,棉纺厂的工人,因厂里觉得我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带两个小孩家里也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怪可怜的,便撮合了他与街道办里带一个女儿的女工张阿妹阿姨。而说是办婚礼,其实就是在我们住的棉纺厂家属院里,来的街坊邻居都是同厂的,端着自家凑的菜,捏着用红纸仔细包好的、块儿八毛的礼金,路过的人高声道喜的声音及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就是,姗姗和小军有人照顾了。”“老吴恭喜啊,这下好了”,这样的喧噪的话语传进这个灰黄的家中,不听在我耳边嗡嗡地响。

      我穿着母亲在世时给我改的红色旧棉袄,领口已经磨出了白茬,系着同样褪了色的红围巾,和弟弟小军并排坐在我们卧室门边的一张旧木椅上。小军比我小四岁,脸冻得有些发红,黑眼珠滴溜溜转,看着门外穿梭的人影和红纸屑,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椅子硌人,我们却像被钉在了上面。外面越热闹,门里这片阴影就越沉。二婚的喜庆,似乎天然就把头婚留下的孩子隔绝在外,我们成了这场热闹静默的注脚。

      正发着呆,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气飘了过来。是宋莹阿姨,人爽朗平时说话也是快人快语。今日她却温声细语的蹲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枣木梳子,笑了笑:“姗姗,头发有点乱,阿姨给你梳梳。”

      我没说话,她也不在意,手指很轻地穿过我的发丝,慢慢梳着,编了一条整齐的辫子。最后,她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红色格纹发卡。她仔细地别在我鬓边,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

      “真好看。”她端详了一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印着粉色花枝的铁盒子,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冬天脸干,抹点这个润润。”是雪花膏,我认得。我握着这盒崭新的、冰凉的小铁盒,上面绘着的花枝鲜艳得不真实。我静静的注视着宋阿姨,她真美真温柔,新的妈妈是不是也如宋阿姨这般呢?

      这时,另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是住在小巷尽头的黄玲阿姨,也是车间的女工。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沉默的我,对宋玲说:“你这倒是心细。”然后转向我,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劝:“姗姗,收下吧。你宋阿姨疼你。”她的语气和眼神里,有种我那时还不完全明白、但能感觉到的复杂东西,像怜悯,又像一种无声的告诫。

      就在这片有些凝滞的安静里,外面的喧哗声陡然拔高,像沸水顶开了壶盖。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啦!”

      “老吴,快!背新娘子进门喽!过门槛,日子顺!”

      哄笑声、鼓掌声、孩子们尖利的欢呼声搅成一团。我和小军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口。

      父亲的身影出现了。他穿着平时不舍得穿的、藏蓝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脸上是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嘴角咧着,是一种我许久未见的、舒展的笑容。而他的背上,伏着一个穿着红色对襟棉衣的女人,父亲背着新娘,在众人的簇拥和喝彩声中,走向临时布置了红“囍”字的里间。

      屋里挤进来更多看热闹的人,热气、各种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被裹在这漩涡的边缘,看着父亲背着那团红色越来越近。小军忽然往我身边缩了缩,小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我转头,小军仰着脸,凑到我耳边。周围那么吵,他的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孩子气的不确定和一种莫名的认真,混着他呼吸里微甜的糖果气,钻进我的耳朵:“姐,爸爸背着那个人是谁?”

      我怔住了。窗外的喧嚣,屋内的热气,父亲里屋传来的朗笑,宋盈阿姨温和的目光,……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在弟弟这句稚气的问话里,潮水般退去,褪成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句话,细弱,却锋利,悬在冰冷的、满是棉絮气息的空气里。我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弟弟冰冷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活出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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