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致命陷阱(7) T台 ...
-
和寡妇面纱下的杏眼对视,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格子间小游戏的画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环绕着他们的立体的3D教堂。
这门听上去就是那种又厚又重又高的大门,开一次,恨不得要动用起重机。
门缝中又是一束金光闪闪,圣光过后,有人影显现,先是一两个,接着是十几个,半分钟后,是一大批。
人群鱼贯而入,毫无预兆,突然就涌进了教堂,再放眼去看,他们结伴而行,三三两两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纷纷就坐。
戈菲站在原地不敢动,下一个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到了十字架的后方,偏头看,鱼桂水遭遇相同,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固定到了自己身边。
她神色镇定,但镇定得有限,依戈菲看,她和自己所处的阶段是一样的——猜到这段又是独属于他们两个开天眼玩家的bug,一如上个副本中会移动的房子和树。
但具体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
因为被鱼桂水算计过一回,戈菲不再当她是温室里的娇小姐,对她多了几分戒备,始终不肯开口和她对话,只能僵直地站着。
就是这一转眼,教堂中突然亮了,不再是那种圣光,而是一种很廉价的玻璃水晶球灯光,紧接着,伴随着礼炮响,天上竟然飘下彩带,身后原本高级的花色玻璃不知何时被那种一块钱一大板的水钻代替。
绚丽的音乐旋即登场——动次打次的强节奏——戈菲几乎能看到那种在巨大音响上洒水,然后看着水色随节奏起舞的场面。
这种产品,是他以前扫黄打非时最不想遇到的。
——怎么看,这都不再像是个教堂,倒像是个巨大的迪厅。
耳边充斥着极端吵闹的喧嚣声,坐在台下的看客们有的在大声聊天,有的在激动尖叫,还有的已经站起来跳舞了,就是没有来祷告的。
等等……
自己为什么会冒出“台下的看客们”这种想法,像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戈菲觉得这么形容眼前那伙纸醉金迷意识都不大清醒突然就high了的的人,是最合适的。
他一惊,猛地想起闻人谕口中的圣殿教堂小游戏,重新打量这块地皮,接着就感脚下地动,规整的大理石地砖莫名开始旋转,它们像马赛克一样重新排列,竟然在向下沉降,半分钟后,脚下已有至少四层楼深。
灯光从一层照到四层,彩带也从一层飘到四层,戈菲感觉自己眼睛里除了金色还是金色,受到了严重的光污染,意识也开始模糊。
宾客们错落而坐,在他们中间,是一条条螺旋攀升的过道。
在戈菲看来,过道的走势和方便上厕所或是方便离席没有半毛钱关系,更像是方便每个观众都能无死角360度看到走过过道的人的形体和穿着。
——是个巨大的T台,巨大的狂欢场。
他正想着,身边鱼桂水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
戈菲并没有明显的不适感,只是盯着脚底下的地板发愣,准确来说,地板已不复存在,他和鱼桂水现在更像是悬空飘在十字架之后。
十字架前方,神父始终低头站着,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雕像。
这站位,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戈菲隐约觉得心脏突突跳,破例询问身边鱼桂水的状况,“眩晕?又觉得房子会动?”
“没事……恶心……”鱼桂水扶着十字架艰难摇头,“不是之前那种晕,就是有点想吐,可能是这场面,太眼花缭乱了……”
戈菲回望,对鱼桂水这个大小姐看不得纸醉金迷感到意外。
鱼桂水皱眉闭眼,“就是看太多了,才会想吐。”
戈菲原还扶她一把,听到这话干脆收回了手。
鱼桂水冷笑,“你和柳恕乔不愧是一家子,绝情的模样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戈菲冷漠:“你不害人,没人会对你绝情。”
鱼桂水起身,哪怕比戈菲矮上一节,还是能用鼻孔看他,“来玩游戏就是要赢的,不杀死竞争对手怎么赢?我既然来了,就是要成为唯一的胜者,这不丢脸。妄图用礼义廉耻困住我的人,都是在怕我。”
戈菲哑然——就这个时刻来说,他的确是怕鱼桂水给自己使绊子。
短暂走神,十字架前的T台上,盛大的走秀已经开始了。
戈菲只在电视看到过这种场面,模特们穿着华丽,带着近乎变态的身材比例,强有力地将高跟鞋的鞋跟跺在地上。
“would you love me~oh~baby~”
又是这首夹带英语的流行曲,戈菲在刚进游戏,念监管者牌子的时候曾听到过,这些天没再见过监管者,他也再没在游戏里听到过这首歌。
花天酒地,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极度的奢靡不过至此。模特们气质出众,模样貌美,大多双目失神唇齿微张,野心勃勃里拌着点清冷。他们皮肤紧致,在小游戏自带的滤镜下,失真严重,看上去更像是组成芭比娃娃的那种肉色塑料。
戈菲盯着那些华丽梦幻的套装,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挪不开眼睛。
台下喝彩声一片,几个激动过头的,已经喷上了香槟。
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虚无,就当戈菲觉得自己的意识已有些危险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渐行渐远的神思。
“我……我想求人死……”
戈菲猛地一个抽神看过去,原来是有人来向神父请签——享受得太彻底,他都快忘了这是一个祈福求签的小游戏。
鱼桂水今天早上离了婚才匆忙进入游戏,显然不知道这一段,听了戈菲的解释还是疑惑,“在心中许一个愿,然后听神父说签是吉还是凶?”
戈菲点头,“吉就是能成,凶就是愿望无法实现。”
看着神父面前的男生,鱼桂水倒吸一口凉气。
男生个子比神父要矮一个头,满脸是痘,看上去不大自信,局促地搓着两只手,他眼神里尽是犹豫,语气却随着不断重复的话语,一遍遍变得坚定,“我想求人死。”
十字架前,神父竟然真的抬起了头,像是终于被触发了机关的NPC:“你要谁死?”
像是被问到了最担心的问题,男孩肩膀一颤,深深低下头,“我……我……我不能说……”
戈菲和鱼桂水只能看到神父的背影,听他嗓音自带神性,听上去像那种古装剧里的观世音菩萨,“你不说,神怎么知道是吉是凶。”
男孩将嘴唇咬出血,沉默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冲上一个女孩,她背上背着一把长矛,似是游戏里某个人气颇高的角色,肚子却已经很大了,“你不说我说!我也想要求人死!”
神父转向,慈祥道,“你想谁死?”
女孩目光坚定,“鱼嗣鸣,黑铁城鱼家的长子,他叫鱼嗣鸣。”
戈菲大惊,闻此人似乎是鱼桂水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不敢回头看鱼桂水的表情。
手里扶着的十字架被身边人的手劲带着微微震动。
神父继续温柔,“哦?小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不妨说与我听听。”
女孩眼中似有戒备,明显不了解西方宗教的这一套流程。
神父于是只好进一步打破她的戒心,“小姐可以把我理解成主的代理人,你的话,我会传递给主,她会透过我决定帮不帮你。”
女孩不信,兀自嘟囔:“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你一人的决断……”
神父笑,“既然不信,小姐何必要来?”
女孩动摇,深吸一口气,看看身旁窝囊的男孩,谅他多半不是个嚼舌根的人,这才道,“他把我的肚子搞大了,逼着我流掉孩子,他仗着鱼家的背景要杀我的孩子,我就要索他的命,我要让他惨死,最好是在我们相遇的那个酒吧里,他七窍流血,痛不欲生,死后也不得安生,被人大卸八块……”
女孩眼中逐渐流露出狠戾,说到激动处咬牙切齿,仿佛是已经看到了鱼嗣鸣的尸体。
相应地,戈菲感觉手里的十字架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听起来又是个玩弄感情的富二代——戈菲茫然,从前看八卦小报,鱼桂水和大哥感情极好,她多半是受不了有人许愿让他哥惨死酒吧。
“胡说!你这是诋毁!污蔑!闭嘴!”果然,再多听一句鱼桂水都要爆炸,她咆哮着想要打断女孩的话,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喊,对方都好似听不见。
戈菲这才注意到,从方才到现在,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是远处那群来看走秀的客人,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曾向十字架这边飘来。
按理来说,两个陌生人阴森森站在十字架后的场面应该足够猎奇吸睛,众人却始终没有要给两人一个眼神的意思。
戈菲后知后觉——这群人,莫不是根本就看不见他和鱼桂水吧?!
戈菲心下一沉,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一旁的鱼桂水却已是脱缰的野马,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祈福app虽然冷门,但圣殿教堂却是这赛道里最火的一款游戏,用户基础极大。每日要接收上万条愿望,里面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要求,鱼桂水此番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刚好就接到了一条要杀哥哥的祈愿。
神父听过女孩的解释,很快释怀,翻开手里的圣经开始祷告,不知在向谁提问,“是吉是凶?”
鱼桂水眼中同样泛出要刀人的狠毒之色,下意识回答,“凶!”
喊完,她又好似想起什么一般,补了一句:“但孩子不能死!”
话音方落,一旁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启发,重新冲上前来,高声大喊,“我要龙道玉死!他叫龙道玉!”
戈菲身体一瞬间僵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不过他……我看不过他总是赢!他在节目里惺惺作态,分明就是受了电视台的恩惠,夺走了我们的机会!我满怀希望报名参加节目,等来却是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话说出口的瞬间,男孩泪如泉涌,犹如泄洪,“我等着这笔奖金,要给我父亲治病的,都怪他……都怪他我才会输,我父亲走了……是他夺走了我的父亲……”
还在后方排队等着求签的众人,他们看不到戈菲和鱼桂水,只能看到神父身后的十字架在剧烈摇晃,左右两边,动静之大,难分胜负。
片刻后,神父睁开眼,合上手里的圣经,叹了口气,“可惜了,主说,两位皆是大凶。”
众人方迟疑一刻,心道这教堂不是一向以吉多为名吗?怎么还能开出凶?还一连两个?
接着就听头顶一声巨响,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而过,镶嵌在地板里的同时,还在耀武扬威地摆动着身体,发出呛啷呛啷的兴奋的声音。
在它经过的地方,男孩女孩皆被拦腰斩断。
血泊中,独坐着一个婴孩,吃着手指,瞪着大眼睛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是鱼桂水留下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粘稠的液体,反应要慢一些,蔓延到十字架下,泛出恶臭的腥味时,戈菲和鱼桂水已经愣了许久的神。
耳鸣声不约而同袭击二人,他们眼珠颤抖,大张着嘴,全身颤栗。
“发……发生了什么……”鱼桂水吓傻了,她不过是给要杀死哥哥的坏女人分了一个凶签,她怎么就变成了地上这滩肉泥?她的眼睛还在睁着,到咽气的一瞬间都在向着十字架的方向看……
戈菲脑中嗡嗡作响。
眼前一片花白。
他听不到身边鱼桂水的声音,反是听到一个来自远古的熟悉声音,是多年前带他入警队的贵人,一度被他视为恩师的那个女人。
一级警监沙丽文,从来严厉说一不二,辞退戈菲的那一天,却罕见露出了恻隐之意,“戈菲,你的推理能力在刑侦领域是一流的,警队能寻到你,是我们的福气,但做警督,从来不只是靠理性,除了作案手法,我们还要洞悉犯人的情感。我们要一颗无私的救世之心,如果不能理解犯人的作案动机,那和只知生死两面的机器有什么分别?”
戈菲不理解。
她遂问了戈菲一个问题:“戈菲,警署是为何存在的?”
戈菲背手稍息,站得很正,“为了维护正义。”
沙笑了:“你看,我就说你根本没搞清楚过。警署不是为了维护正义,而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这世界没有正义。太正直的人,时间都会浪费在不存在的东西上。不值当。”
她说完这句话,也立正站好,戴上帽子深吸一口气:
“戈菲同志。警队永远以你为荣,只要你主动提出辞职,我们不会在你的档案上留下痕迹。同事一场,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哈啊……哈啊……
戈菲大口喘息,扶着十字架勉强站直,手心却已是一片血红……
向着神父身前长长的队伍看去,排在第一个的老妇人,因为孙子被拐,亲手割下了人贩子的头;后方的大叔,因为女儿被丈夫杀害骗保,将女婿连带着房子一并烧成了焦炭;再远一点的T台观众席里,绑架犯、杀人犯、未满16的少年犯……
为数不多的他能看清的脸,无一例外皆变成了自己的“熟人”——那些人做了错事,戈菲无意关心,更无法理解他们的作案动机,一度全数按照死刑标准向检察院提交了证据,这也就是他被警队劝退的原因。
脑海中出现“死刑”字眼的一霎那,天上又下起刀子雨,一阵花里胡哨的银光闪过,教堂里血流成河,盛典却没有结束的意思,依旧彩带纷飞。
戈菲“扑通”一声跪在十字架后,颤抖着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出,他痛苦大叫,“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的……他好像不是真心想他们死去,这样想,太晚了吗?
看着那些人在他的意识下变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戈菲像拉着一批疯马,刹不住车,也割不断连在手腕上的缰绳,只能眼铮铮看着自己被拖进深渊,巨大的力道朝着四面八方狂飙,就快要将他撕裂。
正当他猜测自己多半就要停止呼吸的时候,眼前突然蒙上一层黑,鼻尖一沉,有人给他戴上了墨镜。
再回神,鱼桂水拖着自己的脸,神色恍惚,状态看上去也不大妙,但还是强撑着救了他一命。
戈菲惊恐转过头,教堂已恢复了原样,那些突然出现的人脸也已消失,众人又变回了陌生的模样。
*
盛典接近尾声,戈菲和鱼桂水背靠背瘫坐在十字架后,两人都默契不去问对方方才看到了什么,只剩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鱼小姐倒是心善,还知道留那孩子一命。”戈菲脸上湿润,眼泪口水鼻涕,一巴掌全擦了。
鱼桂水却生生道:“戈菲,告诉你个秘密,我怀孕了,柳恕乔的。”
戈菲呆滞,盯着鱼桂水看了许久,终究没说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模特们开始谢幕,再一次排队踏上T台,按照惯例收起臭脸,展露自信笑容,张开臂膀,定点转身,飞吻wink,一个不落。
戈菲无言盯着那画面出神,身旁鱼桂水却突然发出错愕的质疑声,“戈菲!你看那模特,手……好像不一边长?”
戈菲听着想笑,却还是老实顺着鱼桂水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恍然,鱼桂水口中的不一边长不是什么玩笑话——那模特身着吊带长裙,两只胳膊,右边正常,左边却是长得有些离谱,指尖几乎能够到膝盖。
而就在他们盯着那诡异的画面毛骨悚然时,长手模特的后方,另一个身着裤装的短发模特正重重摔在地上,几度挣扎都爬不起来——等众人合力将她扶起时才发现,她的右腿比左腿要断出一大截,根本够不着地面。
戈菲惊慌,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样的模特似乎不是少数。
T台上的众人,不是胳膊的比例不对就是腿的比例不对,有几个,甚至肩膀的宽度和脖子的粗度都对不上,再一端详,那些比例错位的地方,皮肤的质感好像也不大对劲,与芭比娃娃那种塑料感相比,更接近真人。
这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取了别人的身体部件按到了他们的身上——驴唇不对马嘴。
两人皆是一身冷汗,还来不及多看几眼,遥远空灵的钟声又响,戈菲眼前一闪,画面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