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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末日情郎(20) 是吗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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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笑廉也住进了医院,柳恕乔出外交任务,当天给一家子换了病房,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却不可能赶得回来。戈菲不信他手底下那些人,就只能一个人儿童部成人部两头跑,每天白天去给小哈送饭,晚上陪戈诚在ICU到入睡,最后再在隔离病房外的病床上眯几个小时,然后起来准备新一天的检查。
儿童疾病的确诊很繁琐,医生排除了一种病,马上又会怀疑下一种病。戈诚就躺在那张小床上被护士推遍全医院的科室,他有时候状态好,会拉着戈菲的手哭一通说自己害怕、不想扎针、想回家、想妈妈,有时候状态差意识迷离,连话都说不清楚。再有些时候,他大夜里突然开始抽搐惊厥,一整个科室的灯马上会变得和白天一样亮。
戈菲后来就不敢脱鞋睡觉了,他想孩子毕竟是自己的,万一人家大夫睡死过去了,他得下了床就跑,不能什么都指着人家。
小哈晕了两天就不肯再住院了,柳恕乔不同意,夫妻俩似乎大吵了一架,最后哈笑廉每天就穿着病号服来回跑,戈菲跟她说话,她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望着玻璃窗里的戈诚出神,一句话也不回应。
戈菲某一天实在受不了了,当着哈笑廉的面捂着脸哭了出来,“小哈……我求你理理我吧……你这样我真受不了了……”
值班医生知道这一家子在急诊室的事迹,一听不对就冒头,“要哭别在医院哭昂。”
戈菲看他那随时要叫保安的架势,再难受也得忍着,吸鼻子摸一把泪,转脸探视时间到了,两个人又得若无其事地去哄戈诚。
……
“爸爸妈妈不会分开的。”
“可我听见你们吵架了!妈你还不理爸,是不是因为那个小三?!是不是啊?爸!爸爸!”
“爸你能不能不要做这种事啊?网上出轨的那些爸爸都没好下场,我不想你也那样!”
“妈这些天一个人照顾我很辛苦,我才会生病的,你们和好我肯定就也好了,所以你们赶快和好吧,不然我好难受啊,我头好晕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你们俩和好我就好了……”
戈菲心绞着痛,额头青筋崩得突起,哈笑廉却突然抱他的头,拉着戈诚的手笑,“爸爸妈妈不会分开的,爸爸也不会做那种事的,壮壮胡思乱想病才不会好。”
“是吗爸爸?”戈诚身上还插着透析的管子,只敢用小拇指勾着戈菲的手小幅度地晃。
“问你话呢。爸爸。”哈笑廉像往常一样推搡戈菲,戈菲知道她出了这个门又会拒绝跟他说话,却还是强颜欢笑对着戈诚点头,“是,爸爸妈妈不会分开。”
出了病房,哈笑廉向左,戈菲就只敢向右。
路过护士台,台面上又放着一大兜子饭,里面从主食到水果到点心,要什么有什么,每天都是新的。
龙道玉不敢再出现在哈笑廉面前,但每天还是会来给戈菲送这些东西,不管这饭最后是谁吃的,他都不想再看戈菲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得下厨房。他专挑哈笑廉不在的时候来,戈菲不肯见他,把饭都喂给了小护士,那他也能趁戈菲出来和护士说话的功夫看他一眼,晃荡两下,让戈菲知道他来了,有事随时可以找他。
小护士习惯了戈菲每天用这些东西借花献佛,一见戈菲从病房出来就对他挤眉弄眼,对着楼下龙道玉的车,“又守了一晚上。”,然后理所当然地要收东西,戈菲却破天荒把东西都接了过来,对着护士不好意思一笑,“我晚上请大家喝奶茶。”
冬天天黑得早,门诊一下班停车场就没什么人了,戈菲拎着一大兜东西下楼走进夜色,龙道玉的车就停在两百米外,正对着他的位置。
龙道玉下午眯了一会儿,看到哈笑廉走后就坐了起来,一抬头就见诺大的门诊楼里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大厅的灯关了一半,戈菲就这么从黑处走进亮处,又从亮处走进黑处,龙道玉即刻伸手要开车门,却发现戈菲停住了脚,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找了一圈,最后锁定了龙道玉的车,再没往前走。
龙停下要开门的手。
戈菲确定龙道玉能看见自己,转头找了把长椅,坐在寒风里解开了饭兜子,拿出里面的食物一样一样塞进嘴里。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冻得通红,但摸到温热的饭盒又会暖和起来,他就趁着这点热用筷子把饭菜全都拨到嘴里,腮帮子鼓得比金鱼大,抻着脖子,鹅一样往下咽。吃完饭喝汤,喝完汤吃点心,吃完点心吞水果,吞完水果吸酸奶,最后把比脸干净的饭盒装进比脸干净的饭兜,平整放到比脸还干净的长椅上,起身吸了吸红红的鼻头,他想龙道玉一定看到了——他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担心,要走就放心地走吧。
回身往大楼里走,他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和龙道玉的车出现在同一副画面,鼻子发酸,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哭了,戈诚刚出生那两年,他带着孩子东奔西走,再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又一次离别,说不定离别后还会有又一次重逢,就算命里没有,期待着也能走过一生,活着总是好的。这人总归是真心爱自己的,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不是吗?
很少有人能预料到自己和一个人的离别,他却在苦难中早有准备,他不幸运却没那么不幸运,痛苦却不那么痛苦,他能在走进大厅的这一刻望着天花板的灯,对自己说以后又要努力生活了,那就是希望。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跟爱人长厢厮守?聊胜于无罢了。
他放手了,老天爷开眼,现在他若还有什么福气可言,就别分享了,都用在戈诚身上吧。
*
那天之后,龙道玉果然再没出现过,戈诚的状态逐渐稳定,戈菲开始能脱鞋换衣服好好地在病床上睡一觉,什么都好,唯独缺了必须睡好第二天还要照顾孩子的那根筋,他因此偏偏又睡不着,夜里实在翻来覆去地难受,就披了衣服站在能看到停车场的走廊窗前发呆。
听保安说那车位被龙道玉包了一个月,现在没到时间,还是空锁着的。医院人来人往,停车靠抢,空着的地儿总得让人骂两句,真是想不注意都难。
老刘联系过他几次,说材料过审了,可以准备下一次开庭了,他也没顾得上约日子,就这么又在医院住了小一周,柳恕乔终于是赶在戈诚出院的那天回来了。
医生给戈诚安排了一天的出院体检,从早做到傍晚,一要抽血戈诚又在化验科门口撒泼打滚地哭闹,戈菲和小哈好不容易把人哄进去,孩子说什么都不让妈妈走,戈菲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先出来,门一开才见方才门口的人都被清走,再往长椅上一看,柳恕乔果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兄弟俩并排坐了一会儿,柳累得像睁不开眼了,梳着眉头,“抽血?”
戈:“嗯。”
柳:“几管?”
戈菲梗了一会儿:“16。”
戈菲埋头,短短三秒的对话,却是出事两周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和他好好说话,第一次讨论病情不是“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真忍不住,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没一会儿就失声痛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柳恕乔无言,一把搂住戈菲,把他的手从眼泪里抓出来,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戈菲哭得忘我,不知多久突觉背后一松,柳恕乔带着一丝错乱地放开他。身后的门响了,戈菲清楚16管血要抽好久,儿童医院的大夫主张家长不在身边孩子情绪会更稳定,这下应该是小哈把人哄进去出来等了。柳恕乔一见人就迎上去抱进了怀里,哈笑廉木木站在他怀里失神,戈菲觉得柳恕乔的反应有点奇怪,却也没细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夫妻俩肯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他识趣起身离开,收拾情绪,等着一会儿哄戈诚。
折腾一天到晚上,柳恕乔来家里帮忙,把戈诚哄睡了,兄弟俩才又有功夫聚在一起说话。戈菲最近忙,但还总能看到天上直升机成群成群地飞,知道风洞又出事了,柳恕乔的政治生涯全绑在那上面,最近只怕是连床都没沾过。和他的忙比起来,戈菲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会儿他也觉得没必要再执着于过去的家庭矛盾,和柳安静地坐了下来。
全家都睡了,柳煮了点酒,在厨房亮着一盏小灯和戈菲喝。
昏黄灯光下,戈菲眼睛红得像苹果,喝了点酒脸又红得发烫,柳恕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灯打得更暗,戈菲撑着头不乐意,问他,“干嘛啊?弄这么暗?”,随手把灯又调回来,他也没再说什么。
柳举着酒盅一干而尽:“问明白了。上周一你没去接他放学,小哈单位有个会耽误了,就让壮壮同学的家长带着几个孩子去世贸天地玩,那片是一号风洞的重灾区,最近正要建地下城,工地刚动工,这孩子捉迷藏在里头蹲了半个钟头,回来吐的昏天黑地,晚上意识就不清醒了。”
事到如今,听到这些,戈菲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莫名只松了一口气,戈诚在医院里躺了这么多天,哈笑廉一句话也不肯说,他到现在才知道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叹气:“工地上超期堆放了不少建筑材料,苯严重超标,而且风洞底下八成还有辐射……不过我已经找人去问了,之后再不出什么事就好。我最近也是忙得晕头转向了,下个月就要选举了,成败在此一举了。”
戈菲看人的眼睛里终于有点神了,柳恕乔像小时候一样用两个手把着戈菲的头重重往下压,转着他的脑袋活动脖子,是哥俩独门打气方法,“哥,不会有事的,我回来了。现在医疗这么发达,你弟弟又是人上人了,最好的儿童血液病专家都能找来凑个团队,一定不会有事的。出事那天孩子那么多,人家家长也看不过来,咱也的确赖不着人家什么。你也别再想什么了哥,你这段时间这么忙,要处理的人那么难缠,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的。都是意外,都得面对。”
都是意外,都得面对。
戈菲觉得这话莫名熟悉,想了一下才记起这是十几年前柳月庐刚走那段时间,他用来给柳恕乔打气的话,那会儿他还木了吧唧的,每次回了家就是给柳恕乔洗衣做饭收拾家,然后抱抱弟弟留下这句话就走,柳恕乔第一次听,反应激烈摔盆摔碗破口大骂不是他妈他当然能面对,到最后只会把头抵在哥哥胸口哭。哭完那次,戈菲再没说过这话,没想到柳恕乔一直记到现在。
一句没话找话不痛不痒的安慰竟让他记了这么多年,柳恕乔这些年应当是反复回忆过那段时光。可现在出事的是戈诚,他这话不像是冲着家里眼下的曲折离奇来的,反倒像是只对着他戈菲这个人来的。
戈菲心下一沉,脑子里突然冒出龙道玉跟他吵架时说的那些有关柳恕乔的话,他随即放下酒盅,把整个厨房连着饭厅的灯都打开,然后就远远留在开关前看着柳恕乔。
柳恕乔被这突如其来的白昼闪瞎了眼,还想醉醺醺地看戈菲,抬眼看他脸色不对,一秒抽出了神。
柳:“哥?”
戈:“你刚回来,你们夫妻俩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上去陪小哈睡。”
他话说得像命令般难堪,但脑子里不堪的想法让他一瞬间只想如灯下老鼠般飞也似的逃走。
他转身便闪出了大门,跑进夜色。
柳恕乔见状不妙,连忙追了上去。
柳恕乔跟在后面一直喊他,他一直跑,跑到地库想起车在单位,就又往大路上跑,偏偏大夜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当小半辈子刑警,一辈子没这么怕过,从没这么希望冒出点人来陪陪他,他往小区大门跑,路上看见有人家里亮着灯,甚至想敲门让人帮他一下,可帮什么呢?他又说不出来。
柳恕乔七拐八拐地追上来,眼见着就跟到他屁股后面了,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身,蓄满力气一拳把柳恕乔掀翻在地,“咱俩是兄弟!”
柳后脑勺着地,两只手都被柏油马路蹭出血,仰在地上全无体面的样子,“不是亲的!”
戈菲当即血气直冲脑门,扭头跑得更快。
柳恕乔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追上来抓他,“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戈菲跑,他连拽带挡,“哥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都明白,我和小哈结婚了,我得一辈子对她好,我不会辜负她的!”
柳:“但我们是兄弟,虽然不是亲的,但我们是家人!”
柳:“这才是我的意思!”
柳:“我们四个永远是一家人!”
见戈菲依旧不理,柳恕乔急了,大吼,“我说这话有错吗?我们家里就你我小哈和壮壮,这天经地义,你不乐意听了?还是你其实一直想跟别人组成家庭?带走壮壮?!抢我们的孩子!?”
戈菲回头不可置信地看他,恰巧一辆出租车经过,戈菲拦了车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