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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一】
      雪并非飘落,而是如铅般坍塌。
      山也是死的。被千年的寒气腌渍入味,像一块放置过久的生铁,透着一股子腥冷的铁锈气。
      长白山脉深处的这处坳口,风不走直线,它们在古松的针叶间被撕碎,又在岩石的缝隙里重新聚合,发出一种类似于巨兽咀嚼骨骼的声响。

      万壑松声。
      在此山坐在书案前,听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太老了。
      老得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宣纸,皮肤上满是岁月的折痕和墨渍。
      他的眼球浑浊,罩着一层白翳,仿佛那里也下了一场经年不化的雪。但他坐得很直,脊梁骨像是一根插在烂泥里的硬木,死撑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尊严。

      屋子里没有火。
      炭早就烧完了,或者根本没点。冷空气像是一种粘稠的流体,填满了道观残破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案头那方传说中的“天池砚”,此刻正泛着青黑色的死光。
      砚冰已结,墨汁不再是流动的黑魂,它们在极度的严寒中凝固,收缩,最后在砚台的中心结成了一块坚硬、锋利、拒绝被书写的黑冰。

      在此山伸出手。
      那是一双属于鹰爪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
      他试图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研磨。
      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墨锭碎了,是那块砚冰在抗拒。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直接刺入耳膜深处。

      “不响。”在此山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砾。
      “松声不对。”他扔下墨锭,转过头,看向那两扇早已没了窗户纸的窗棂。

      外面,黑压压的松林在暴雪中疯魔般摇摆,那是大地的触须,在向苍天索要着什么。风声凄厉,呜呜咽咽,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怨鬼夜哭。
      对于常人,这是噪音,是恐惧的源头。
      但对于在此山,这是乐谱,是尚未被破译的天书。

      他要写的,不是字。
      是这松声。

      三十年了。
      从前朝覆灭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埋葬在这座雪山里。世人皆知“在此山”的狂草独步天下,却不知他早已厌倦了那些横平竖直的汉字。
      人的骨头是软的,字也是软的。
      唯有这风,这松,这雪,才是硬的,才是永恒的。
      他想把这种“硬”写下来。

      可是墨冻住了。不仅是物理上的寒冷,更是时间的重压。
      三千年的书法史,王羲之的媚,颜真卿的骨,怀素的狂,像积雪一样压在他的心头,压在那方砚台上,让他透不过气,让他下不去笔。
      每一笔下去,都是前人的影子。
      每一笔下去,都是死路。

      “老师傅,火生好了。”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地切入这片死寂。
      陈几抱着一捆沾着雪沫的干柴,缩头缩脑地从偏殿钻了出来。他冻得嘴唇发紫,脸上带着那种市侩的、讨好的、却又藏着精明算计的笑。

      在此山没有回头。他仿佛没听见。
      陈几也不尴尬,熟练地将干柴堆在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不敢太近,怕热气惊了那方砚台的“气”,这是老头子的怪癖;也不敢太远,怕这老疯子真冻死在今晚。

      火焰噼啪燃起,橘红色的光勉强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陈几一边搓着手,一边偷偷打量着案头的那方砚台。
      那是宋坑的老坑端砚,石眼翠绿如生灵之瞳,在火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这一块石头,在北京城的琉璃厂能换一座三进的四合院,还能再加上两房姨太太。

      但这老头把它当命。
      或者说,比命还重。

      “雪下大了,封山了。”陈几凑近了些,试探着打破沉默,“看来咱们得在这儿困上几天。老师傅,您那字……还写吗?”

      在此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几。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陷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风化严重的罗汉像。

      “写。”
      只有一个字。
      沉重,决绝。

      “可墨都冻上了……”陈几指了指砚台,“要不,用这火烤烤?”
      “俗。”在此山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火烤的墨,有火气,燥。写不出雪的味道。”
      “那咋办?化不开墨,神仙也写不了字啊。”陈几心里暗骂这老东西矫情,嘴上却还得陪着笑。

      在此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走到书案的一侧,那里立着一个紫檀木的笔架。
      这笔架是个老物件,雕成了“江山如画”的造型,层峦叠嶂,峰回路转。上面挂着十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有的笔锋如针,有的粗如扫帚。它们悬在那里,像是无数吊死的幽灵。
      在此山伸出手,手指在那些笔管上滑过。
      指尖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即将爆发的亢奋。

      外面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
      呜——轰——
      一阵狂暴的气流撞击着道观的墙壁,仿佛有什么巨物正在撞击这座孤岛。屋顶的瓦片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脆响。

      那是——万壑松声。
      只是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呜咽,而变成了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轰鸣。像是千万棵松树同时折断了腰肢,发出的绝望嘶吼。

      在此山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层白翳仿佛瞬间被撕裂,露出了后面藏着的、如同野兽般锐利的光芒。
      “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对了。”
      他猛地抓起一支最大的狼毫笔——那笔杆足有儿臂粗,笔锋是用长白山野狼尾巴尖上最硬的那几根毛制成的。

      他没有去蘸砚台里的墨。
      因为那是冰。
      他做了一个让陈几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抓起桌上那把用来裁纸的生锈铁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一划。
      血,黑红色的,滚烫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老师傅!”陈几吓得跳了起来,想要冲过去。
      “滚开!”在此山发出一声暴喝,声音大得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他此刻不再是个垂死的老人,而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将手腕悬在砚台之上。
      滴答。滴答。
      滚烫的血落在黑色的砚冰上,热气升腾,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的冰开始融化,与红色的血交融,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暗紫色的液体。

      这不是墨。这是命。
      砚台被千百年的雪色凝成冰霜,唯有这一腔残存的热血,才能将这千年的寒冰化开。

      在此山将那支巨大的狼毫笔狠狠地怼进了这团血墨之中。笔锋吸饱了汁液,变得沉重而饱满。
      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听。
      听那窗外的松声。听那风是如何折断树枝,听那雪是如何压垮岩石,听那万壑之间,天地崩塌的声音。
      他在等一个共振的瞬间。

      陈几僵在原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眼前的这个老人,似乎正在与外面的暴风雪融为一体。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可怕,仿佛那个紫檀木的笔架随时都会崩塌。

      突然。
      “咔嚓——”
      不是砚台,不是骨头。
      是那个紫檀木的笔架。

      在某种看不见的气场压迫下,或者是因为年代久远早已腐朽,那个雕刻着“江山如画”的精美笔架,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从中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迅速蔓延,像是一条贪婪的蛇。
      哗啦!
      笔架崩塌了。
      十几支毛笔稀里哗啦地摔在书案上,滚落在地。江山倒了,峰峦塌了。

      就在这一瞬间,在此山动了。
      他手中的巨笔,挟裹着风雷之势,重重地砸在了那张铺开的丈二宣纸上。
      那一笔,不是写出来的。是砸出来的,是砍出来的,是崩出来的。
      墨汁飞溅,如黑色的血雨。

      陈几惊恐地看到,那根本不是字。
      那是一道裂痕。一道要把这张纸,把这张书案,把这个世界劈开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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