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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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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像淬了冰的银针,斜斜扎进后半夜的风里。
渡月古董行的铜环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暖黄灯光,在青石板路上淌成一滩融化的金子。
夜枭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指尖捻着一枚宋代的影青釉小盏,盏沿薄得像蝉翼,灯光漫上去,晕开一层朦胧的玉色。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是那种搁在任何年代都能被人多看几眼的俊朗。可偏偏,那双本该亮得像星辰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像是熬了千百年的夜。
“又他妈是这种玩意儿。”夜枭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听着竟不刺耳。他抬手,将搁在一旁的琉璃瓶拎过来,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晃一晃,能闻到一股混杂着酒精、烟草和腐朽气息的怪味——这是他的口粮,“坏血”。
所谓坏血,是那些浸淫了贪、嗔、痴、妄的人身上的血。赌徒的血里带着骰子碰撞的腥气,贪官的血里裹着金银珠宝的腐味,杀手的血里藏着刀刃划过皮肉的戾气。这些血,对寻常吸血鬼来说是穿肠毒药,对夜枭来说,却是活命的东西。
千年前,他被同族背叛,心口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伤口至今没愈合,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背叛者的獠牙上淬了特制的毒,那毒让他再也不能碰“好血”——那些干净、纯粹、没被俗世污浊浸染的血,碰一口,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五脏六腑。
夜枭拧开琉璃瓶的塞子,浓烈的怪味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仰头灌了一大口。
“靠。”又是一阵剧痛从喉咙蔓延到心口,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冰在剜。
他闷哼一声,手撑着桌子,指节泛白。那道藏在黑色衬衫下的伤口,突突地跳着,像是在提醒他,千年前的那一幕,从来都没过去。
他活了近千年,从汴京的勾栏瓦舍,到江南的烟雨楼台,再到如今这座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没攒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只攒下了一屋子的古董,还有一家名为“渡月”的古董行。
业内人都知道渡月古董行的老板神秘,不爱露面,却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渡月的货,件件都是真的,从不用赝品糊弄人。信誉这东西,夜枭攒了几百年,比那些古董还值钱。
“几百年来攒的家当,开这么个小店,倒也不算亏。”夜枭自嘲地笑了笑,将琉璃瓶放下,指尖的温度凉得像玉石。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喘息和男人的怒骂,打破了后半夜的宁静。
夜枭的耳朵动了动。吸血鬼的听觉,向来敏锐得可怕。
“沈清,你跑不掉的!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男人的声音粗嘎,带着狠戾。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在青石板上。
夜枭皱了皱眉。他本不想多管闲事。活了这么久,早就看透了人世间的尔虞我诈,骨肉相残,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那女子的喘息声,带着一股干净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像清晨的露珠,顺着雨丝飘进他的鼻子里。
是好血的味道。
夜枭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几百年了,他再没碰过好血。那种干净的、纯粹的味道,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诱惑,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心口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哥……你真的要杀我吗?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夜枭终究是站起了身。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铜环门。
雨幕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摔倒在青石板上,膝盖磕破了,渗出的血珠,在路灯下泛着晶莹的光。那血腥味,干净得不像话,像是雪山上融化的泉水,直直地钻进夜枭的鼻腔里。
女孩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寒光,比雨丝还冷。
“沈清,别给脸不要脸!”男人一步步逼近,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那玉佩是沈家的传家宝,本就该是我的!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它有什么用?”
沈清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又跌了回去。她看着步步紧逼的亲哥,眼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男人的匕首,已经举了起来。
夜枭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男人的手腕被他捏住,骨头错位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男人惨叫一声,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夜枭没看他,目光落在沈清身上。
路灯的光,落在女孩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又大又亮,像藏着星星。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带着一丝好奇,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你是谁?”沈清的声音,带着颤抖。
夜枭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伤口上。那血珠,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几百年没尝过的好血的滋味,在他的舌尖上,隐隐泛起一股甜意。
心口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那是毒在发作,提醒他不能碰。可那诱惑,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男人缓过神来,看着夜枭,怒骂道:“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找死!”
夜枭终于抬眼,看向男人。
那双蒙着倦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吸血鬼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男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滚。”
夜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男人像是得到了赦免,连滚带爬地捡起匕首,头也不回地跑了,连滚带爬的样子,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雨还在下。
夜枭低头,看着地上的沈清。
她的膝盖还在流血,那干净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的喉咙,开始发干。
“你……没事吧?”沈清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看着夜枭。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慵懒,疲惫,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
夜枭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膝盖的伤口。
理智在告诉他,不能碰。碰了,会疼得生不如死。
可那诱惑,却像是洪水猛兽,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蹲下身。
沈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
夜枭的指尖,碰到了她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沾到了他的指尖。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电流,窜遍了他的全身。
干净的,纯粹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意,没有丝毫的污浊。
几百年了。
他已经忘了,好血的滋味,竟然是这样的。
心口的伤口,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可他却舍不得松开手。
像是着了魔一样,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她的伤口。
那滋味,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寒冬遇暖阳,舒服得让他几乎要叹息出声。
可紧随其后的,是更剧烈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他的血管里穿梭,割得他血肉模糊。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捂着心口,剧烈地喘息着。
沈清惊呆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却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迷茫,一丝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渴望。
“你……你怎么了?”沈清下意识地问道,忘了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
夜枭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剧痛。他抬起头,看向沈清,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倦意,只是深处,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涟漪。
“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他转身,走进店里,拿了一个医药箱出来,蹲下身,默默地帮她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和他身上那股疏离的气质,格格不入。
沈清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影。他真的很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好看。
“谢谢你。”沈清低声说道。
夜枭没说话,只是将消毒水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
“我叫沈清。”女孩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呢?”
夜枭的手顿了顿。
“夜枭。”
“夜枭……”沈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特别,“你的店,是这家渡月古董行吗?我听说过,业内的人都说,你这里的货,都是真的。”
夜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帮她包扎好伤口,站起身,将医药箱收好。
“雨大,进来避避吧。”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还有点疼,走了两步,差点又摔倒。
夜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指尖,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连衣裙,传到她的皮肤上。
沈清的脸,微微红了。
“谢谢。”夜枭没说话,扶着她走进店里。
店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湿冷,像是两个世界。满屋子的古董,在灯光下,散发着岁月的气息。
沈清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古画,架子上摆着瓷器、玉器、青铜器,每一件都透着古朴的韵味。
“这些……都是你的?”沈清忍不住问道。
“嗯。”夜枭点点头,走到圈椅旁坐下,拿起那只影青釉小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心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喝了好血的代价。可那滋味,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舌尖上,挥之不去。
他抬眼,看向沈清。女孩正站在一个架子前,看着一尊白玉观音像,眼神专注。
她的身上,透着一股干净的气息,像是一张白纸,没有被俗世的污浊染指。
这种气息,对夜枭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叫沈清的女孩,到底有什么故事。她的亲哥,为什么要杀她?她说的那枚玉佩,又是什么东西?
好奇心,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几百年了,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类,产生了这样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