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急》君子九如

1、第一章

　　林晚觉得，自己的人生要是拍成纪录片，片名得叫《三十有五：春风得意马蹄疾》。

　　办公桌摆在朝阳的落地窗下，紫檀木的质感蹭着指尖微凉，桌上的台历用红笔圈着几个烫金的日子——下周一班子扩大会，她这个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大概率要再往上挪挪窝；周三陪分管副市长调研新能源重工产业园，发言稿她改了三稿，字字句句都踩在政策的鼓点上；周五是女儿芊芊的十岁生日，她偷偷订了迪士尼的双人套票，打算给小家伙一个惊喜。

　　保温杯里泡着枸杞黄芪，是机关老法师传授的续命良方，林晚嘬了一口，甜丝丝的药味混着咖啡的醇香，像极了她现在的日子——体面里掺着点提神醒脑的刺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秘书小张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林处，城建集团的王总来了，说想跟您聊聊城东那块地的规划调整。”

　　林晚抬手看了眼腕表，镀金的表盘亮得晃眼，是今年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让他等十分钟，我把这份汇报材料收尾。”她话音刚落，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高菲”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龇牙咧嘴的表情包。

　　高菲是她的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文化公司当策划，俩人凑一起，除了吐槽老公孩子，就是追忆大学时光。

　　林晚按下接听键，那边就传来高菲咋咋呼呼的声音：“林大处长，忙啥呢？还记得不，下周六是咱们毕业十五周年同学会，地点定在母校旁边的望江楼，你可得来啊！”

　　林晚失笑，指尖划过键盘的动作没停：“我这日程表排得比总理还满，够呛。”

　　“够呛也得来！”高菲不依不饶，“当年你可是咱们中文系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兼班长，军训时带着我们跟教官叫板，迎新会搞了个‘方言故事会’火遍全校，现在你成了大领导，不回来给学弟学妹们指点指点迷津？”

　　提到大学，林晚的指尖顿了顿。

　　千禧年的风好像顺着电话线吹了过来，带着香樟树的味道，还有军训服上洗不掉的汗味。那时候的她，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眼里的光比现在办公室的吊灯还亮。可惜后来，读研、考公、结婚、生女、离婚，一路跌跌撞撞，当年的锐气磨掉了不少，只剩下八面玲珑的圆滑。

　　“知道了知道了，我尽量。”林晚敷衍着挂了电话，把最后一行字敲完，点击保存。

　　小张敲门进来：“林处，王总在会客室等急了。”“走。”

　　林晚起身，理了理熨帖的西装套裙，踩着三寸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出沉稳的节奏。她喜欢这种掌控感，就像当年在大学组织活动，一切都按她的剧本走。

　　电梯里，镜子映出她的脸，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干练。

　　她想起昨天跟前夫通电话，那个男人支支吾吾半天，说想接芊芊去玩两天。林晚没同意，离婚三年，她早就看透了那个自私懦弱的男人，当初若不是为了芊芊，怎么都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走出电梯，阳光有点刺眼，林晚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骑车的大妈慌慌张张地喊着“让让让”，林晚想躲，却被高跟鞋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的花坛摔去。

　　后脑勺磕在花坛的边沿上，钝痛传来，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她好像听见小张在喊“林处”，听见王总的惊呼声，还听见高菲在电话里喊“记得来同学会啊”。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林晚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芊芊，不是升职加薪，而是千禧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她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踏进大学校门的场景。

　　真奇怪，都过了十五年了，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她好像还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清脆，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同学，你没事吧？这里是中文系新生报到处，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排刷着白漆的简易棚子，棚子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欢迎中文系98级新同学。

　　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远处的香樟树上，蝉鸣震耳欲聋。几个穿着蓝色军训服的女生正好奇地看着她，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

　　林晚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戴那块镀金的腕表。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牛仔裤上还有个破洞，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这不是她大学报到那天穿的衣服吗？

　　她猛地站起来，后脑勺的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蹦出来。她抓住那个扎双马尾的女孩的胳膊，声音发颤：“同学，现在是哪一年？”

　　女孩被她抓得一愣，眨着大眼睛：“1998年啊，今天是9月1号，中文系新生报到日。你是来报到的吧？我叫高菲，汉语言文学专业的。”

　　高菲？

　　林晚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1998年。

　　她回到了十五年前。

　　回到了她大学的起点。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处级干部，还没有经历过职场的尔虞我诈，还没有结婚生子，还没有离婚。

　　那个时候，芊芊还没出生。

　　林晚的腿一软，差点又摔下去。

　　高菲赶紧扶住她，一脸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林晚摇摇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校园，看着远处操场上飘扬的红旗，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面孔，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天爷这是跟她开了个什么玩笑？

　　她一个三十有五的处级干部，居然栽在了一辆电动车手里，还魂穿回了大学报到日。

　　也好。

　　林晚抹了把脸，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补回来。

　　上一世的坑，这一世绕过去。

　　上一世的渣男恶女，这一世，她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预判了你的预判。

　　她抬起头，看向高菲，露出了一个八面玲珑的笑容，那是她在机关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招牌表情，温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没事，就是有点激动。你好，高菲，我叫林晚，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她的脸上，明明是二十岁的面孔，眼神里却藏着四十岁的沧桑和算计。

　　高菲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叫林晚的女生，有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