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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还是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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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冰封般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这次会有什么不同,是会痛哭流涕,还是会不甘咆哮。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累。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连轮回都洗不掉的疲惫。挣扎了三辈子,换来什么?除了叠加的痛苦和一次比一次更清晰的绝望,什么也没有。
去他妈的仙道,去他妈的考核。
心里那根绷了三世的弦,“嘣”一声,断了。不是愤怒地断裂,是无声无息地,松垮下去,再也提不起劲。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巍峨的、象征着希望与残酷的考核殿。转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下山的路,一步一步挪去。
脚步虚浮,踩在青玉砖上几乎发不出声音。背脊却下意识挺直了些,不是骄傲,只是一种习惯,或者,是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让我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爬着离开。
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灰,扑打在脸上。我走得很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却如芒在背。
走了大概十几步,也许更远一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散在风里的叹息。
轻,却像一枚冰针,猝不及防刺入耳膜。
我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跳了半拍,然后更剧烈地撞向胸腔。不是感动,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尖锐的、混杂着荒谬和隐隐不安的警觉。
他为什么叹气?前三世,我或癫狂或哀求地离去时,他可曾有过半分动容?
没等我细想,那道清冷疏离的声音,已经平稳地响起,穿透风声,清晰地送到我耳边。
“明日辰时,考核继续。‘锻体’一关,由本尊亲自主持。”
语调平稳无波,宣告一个事实。
我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亲自主持?往年的“锻体”关,不过是由高阶弟子或普通长老监管。他堂堂仙尊,为何要亲自下场?是针对我吗?还是……
我没有回头,指甲却更深地掐进了掌心,传来的刺痛勉强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脚下未停,继续朝着下山石阶挪去,只是步伐比刚才更沉,更滞涩。
回到山脚下那个临时租住的、灵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院,我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才放任自己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吞噬。小屋里没有点灯,黑暗稠得化不开,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小片被窗外微弱天光照亮的灰尘,它们在无形的气流里缓慢浮动,无根无凭。
摆烂。是的,我当时想的就是摆烂。这仙门,这大道,这轮回的折磨,我受够了。第四世,我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喘口气,然后像所有无法引气入体的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彻底结束这荒谬的循环。
可凌墟仙尊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锻体关,由本尊亲自主持。”
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仙尊,为何要对一个连续三次倒在同一关、明明已经放弃的废物,投以一丝多余的“关注”?那声叹息,又算什么?
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腾。凌墟仙尊……坐忘峰……冷得像亘古不化的雪……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总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审视,只是空的。空的让人心底发寒。
唯独有一次,不太一样。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在考核中,我好像差点死掉,不是像现在这样灵力散尽,是真的濒死。混乱中,似乎有人往我嘴里塞了颗丹药,药力化开时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有一只很稳的手,按在我的背心,输送着温和却磅礴的灵力,护住了我即将溃散的心脉。那时我意识模糊,只记得眼前晃过一片模糊的白,和一声极低极低的,仿佛错觉般的……“别怕”。
后来清醒,身边只有面无表情的执事弟子,说是仙尊慈悲,赐下丹药。我问是不是仙尊亲自救我,弟子眼神古怪地看着我,答非所问:“仙尊事务繁忙。”
我便把那点模糊的感知,当成了濒死时的幻觉。凌墟仙尊那样的人,怎么会对一個考核失败的废物流露出那样……近乎温和的情绪?
可那点残存的、属于冰雪的气息,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别怕”,却像生了根,时不时在记忆的角落里冒出来,硌得人生疼。
现在,他又想做什么?
我闭上眼,把头埋进臂弯。不去想,不能想。越想,心里那潭死水就越是要泛起不该有的涟漪。摆烂,就得有摆烂的样子。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大不了,他亲自监考,我亲自表演一个当场躺平。
然而,身体的疲惫抵不过精神的亢奋与混乱。一夜乱梦,光怪陆离。有时梦见自己还在第一世,拼命引气,经脉寸断;有时梦见凌墟仙尊那双冰封的眼睛,忽然融化,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什么;有时又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我独自跋涉,前方永远是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第二天,我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雪光晃醒的。头痛欲裂,比昨天被淘汰时好不了多少。
辰时。锻体关。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