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天地明月

2、陆飞雪

　　沈清风在城里支了个摊子，甚至都不能叫摊子。只是几块石头垒成的台子。

　　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写着 “测字卜卦 ”

　　那鬼画符似的字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临着旁边一棵缠绕的合欢树，正逢花期。树上红带随风飘摇，花枝摇摇欲坠。

　　树上得铃铛也被春风吹的叮当作响。

　　因当年皇帝楚月痕与贵妃陆飞絮在此定情。

　　一些男女便慕名而来，来此许愿觅得如意良人。

　　久而久之此地便得了个“月老树”的名号。

　　沈清风本来并不想再靠卜卦过日，不仅头上乌发保不住还容易被老熟人认出。

　　沈清风只想每日躺在躺椅上悠闲度日。

　　但看了看陆小花面黄肌瘦的样子和自己怪叫个不停的肚子还有两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

　　沈清风长叹一口气还是乖乖干起了老本行。

　　早知道就和陆鹤学些街头卖艺的把戏。

　　沈清风想起当年陆鹤要教自己胸口碎大石，自己还百般拒绝。

　　现在想想，自己似乎也能接受了。

　　前来许愿的女子看到沈清风的摊子纷纷笑起来。

　　“你就别去了！现在有些本事的先生都进衍天了，谁知道她的本事是真是假呀？”

　　“人家也想找一个如意郎君嘛。就像陛下和贵妃那样一见倾心，佳偶天成。”

　　“那你不如直接等着下一年上元夜抓一个得了。”

　　“陛下那样的风姿，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你要是以陛下为模本，这辈子都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路过的姑娘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句，纷飞翩跹，好不热闹。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个不停。

　　一副国泰民安的好景象。

　　沈清风看着此情景不由得笑起来，感觉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你真的会测算占卜？”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沈清风睁开眼睛，一个脸戴面纱身着纱裙的女子带着一个小丫鬟立在摊子前看着她。

　　沈清风眼神一亮，这姑娘身上的纱裙是京城天丝坊所出，极为珍贵。每年就那么几件。这位小娘子看来非富即贵。

　　沈清风轻扫椅子上的薄灰，让这位富家小姐坐下。

　　楚国男女之防并不严格，街上随处可见女子与男子相携而行的景象。

　　眼前这位姑娘带着面纱怕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姑娘坐下轻轻摆手，身后的丫鬟将一锭金元宝放在桌上。

　　沈清风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身旁的陆小花也眼神发亮。

　　“姑娘是想算姻缘呢还是求平安呢？”

　　沈清风盯了那姑娘半晌在陆小花惊讶的目光下开口了“姑娘是想算姻缘？看姑娘自带贵气，未来夫君也必定非富即贵。”

　　那姑娘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随即收了声低声道“我仰慕此人已久，想要您帮我算算我们成亲的吉日。”

　　沈清风摇了摇扇子笑道：“好说好说。”

　　沈清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却倒吸了口气“这这这。”这纸条上的八字明显是已死之人。

　　这姑娘想要干什么？

　　沈清风合住纸条，试探开口“姑娘，此人命薄，已经魂归地府投胎去了。如何能与姑娘成亲？”

　　“你骗人！”那姑娘“噌”的站起身来。

　　“他才不会死！”

　　沈清长叹了口气，看来这位姑娘真是用情至深，可这人已经魂归地府，没有办法。

　　“姑娘，故人已逝。往日不可追。”

　　“那好，既然你说他死了。那我要你帮我将他召回人间。要是做不到，你的小命就别想要了！”那姑娘狠狠瞪着沈清风，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沈清风一口吞了。

　　沈清风为难起来“小姐，你这这这不是难为我吗？这世上哪有招魂之术？”

　　那姑娘扬起下巴“我不管！既然收了钱，就必须做到！我给你五日时间准备，若你做不到......”

　　那姑娘虽然语气嚣张至极，但沈清风却看见几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

　　情深至此，令人叹息。

　　沈清风看着眼前的姑娘正想再劝上一番。一道熟悉的尖细声音便传了过来。

　　“来人，把她们这两个小贱人抓起来！”

　　是张坚。

　　沈清风笑着打了声招呼“呦，这不是福星高照的张公子嘛。这么快伤就好了？”

　　张坚捂着鼻子退后了两步，眼神惊恐的看着沈清风。“你！你想干什么？”看着沈清风脸上的笑，张坚脸通红成一片，恼羞成怒道：“废物！你们还不动手！”

　　身后跟着的护卫们拔刀出鞘朝沈清风而来。

　　沈清风踏前一步将陆小花和那富家小姐挡在背后。

　　沈清风笑了笑，手中折扇合起拍了拍手心。

　　张坚看着依旧淡定的沈清风，心下微颤，不由咽了咽口水。

　　“大胆！你们可知你们面前的是谁？”立于那富家小姐身后的丫鬟厉声开口。

　　那些护卫被这气势吓住了纷纷看向张坚。

　　张坚冷哼了一声“本公子的姐夫可是京都府尹，你算哪根葱？小贱人，等下把你也抓回去！让你知道本公子的厉害。”

　　“早就听说京都府尹大名，今日总算窥见分毫。”那富家小姐冷笑了声。

　　“小姐！”几道残影闪过，几个护卫打扮的人自四面而来，不过几下便将张坚身后的护卫制住。

　　听到此处动静，旁边叫卖的小贩，甚至茶楼上的人亦纷纷张望过来。

　　张坚看着那些护卫身上的家徽倒抽了一口气，开始结巴起来。“丞相府！这是丞相府的家徽。你，你，你是陆二小姐？”

　　周围之人纷纷抽了口气，原来这姑娘竟然是丞相陆鹤的千金陆飞雪。

　　“什么丞相陆鹤的千金？我怎么不知道？”

　　“这二小姐因多年前容貌被毁一直深入简出，当然没见过。但，她的姐姐你肯定知道！”

　　“谁？”

　　“就是当今宫中正当盛宠的陆贵妃！”

　　“什么！陆贵妃！”

　　“刚才这张坚还说自己的姐夫是京都府尹呢？陆二小姐的姐夫可是当今陛下！”

　　沈清风惊讶看向那富家小姐，原来她竟然是陆鹤的千金。

　　不过五年便已经亭亭玉立，当年沈清风第一次见她时还是个梳着总角的小姑娘。

　　陆飞雪冷哼一声“这位先生与我关系匪浅，你若是再敢不敬.....”

　　张坚将腰一弯讨好笑道：“二小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饶我一条贱命。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张坚路过那些护卫时张坚一边讨好笑着一边狠狠踹了那些护卫一脚“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走！”

　　带着鼻青脸肿的护卫们跟着张坚连滚带爬走了。

　　陆飞雪看向沈清风勾起一抹笑“先生，五日后我等着您的消息。”

　　沈清风无奈地笑了笑，目送陆飞雪带着众人浩浩荡荡而去。

　　陆鹤本来便是万年难出的痴情之人，没想到女儿也是如此。

　　“完了！完了！清清怎么办！咱们趁现在赶快跑吧！为了这一锭金子把命搭进去也太不值了！”陆小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起来。

　　沈清风笑了笑假装长叹一口气“我们恐怕真的要离开京城了。”

　　陆小花双手合十低声念道：“国师大人，求求您保佑我们可以平安离开吧。”

　　沈清风摇了摇扇子“沈清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么保佑你？”

　　陆小花哼了一声“肯定有用，国师大人那么厉害。”

　　沈清风笑了笑“她要是有这么大本事，早就为自己化灾了。还能让自己身死？”

　　陆小花哼了一声“连我都知道，卜卦之人不可算自己和自己亲近之人的命。国师能不知道？”

　　陆小花抬起眼睛向四周看了看低声道“清清，我问你啊。刚才你怎么知道那姑娘要算姻缘的？”

　　沈清风将扇子展开挡住两人。

　　“那是因为我听到了她和丫鬟下马车时说的悄悄话。”

　　陆小花猛然张大眼睛，沈清风摇扇不语。

　　暗处张坚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沈清风。

　　......

　　沈清风算完最后一卦，正打算收摊而去。

　　合欢树上的铃铛却突然响了起来。

　　沈清风看向那颗合欢树随即朝着合欢树招起了手。

　　“这位客官，您是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们可要收摊了。”

　　来人自合欢树后阴影中走出，身着一身黑衣，腰间佩刀。径直坐在沈清风面前交出一张纸条。

　　黑衣人语气低沉“麻烦先生看看纸上的八字，此人现在身在何处。”

　　沈清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立马阖上。眸中少见的带了一丝寒意。

　　那八字是她的八字。

　　准确应该说是，沈清风真正的八字。

　　知道此事者寥寥无几。

　　沈清风嘴角挂上微笑“若真想知道就请那位真正想要知道此事的人前来，这样才能算的更准。”

　　沈清风看向合欢树后露出得那一片衣角。“您说呢？客官？”

　　黑衣人眉头紧皱，手猛地放到剑上想要拔剑出鞘。

　　沈清风盯着眼前的黑衣人面上带笑，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发出“喀喀喀”的声音。

　　“玄英，住手。”

　　听到来人声音，沈清风打了个冷战。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起爬满了后背。

　　夜风拂过，树上铃铛也随着风意叮当作响起来。

　　来人披着月光自树下缓缓走出，露出一张依旧带着寒意的脸。

　　合欢树叶在他脸上投下几片斑驳，映的那双眸子在夜空中越发明亮。

　　沈清风微微张大眼睛，这人不就是那日她在衍天府外看到的那位公子？

　　那日一闪而过只记得那张惑人的脸。

　　现在细看竟然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

　　那黑衣人玄英退至那公子身后。

　　来人理了理衣袍优雅坐下，飘过来一股淡淡的青竹香气。

　　气度不凡，看来是哪位世家的公子。

　　那人眼神淡漠的扫过沈清风的“石桌”。开口就把沈清风冻得回过神来。

　　“还请先生告知。”

　　沈清风打了个哈哈“这位公子，敢问此人和您是何关系？”

　　玄英冷冷开口“你只需告诉我家公子，此人身在何处。别的无须多问。”

　　不愧是主仆，一样冷气逼人。

　　沈清风脑海中却突然浮起一双可怜巴巴，泪光盈盈的眸子。

　　沈清风轻甩了下头，怎么突然想起楚月痕了。

　　楚月痕向来和善又腼腆，和眼前之人丝毫不像。

　　沈清风右手掐指一算叹了长长一口气假装惋惜：“此人命格极是坎坷，乃是天煞孤星之命。虽位高权重，但盛极必衰。以此八字来看此人下场凄惨，甚至不得全尸。此人在五年前就应该已经身死，没有任何转圜之地了。”

　　任谁来也不能说她还活着。

　　沈清风再次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公子不必再追寻此人了，若是纠葛过深，对公子您也毫无好处。”

　　这人探寻她的生死想要干什么？世人只盼她死，她死了。如今又不相信，真是矛盾。

　　那月白衫子的公子沉默了一阵，撑着桌子细长苍白的手指颤抖起来。嘴角溢出了一丝笑，甚至眼尾都透出了一抹嫣红。

　　“公子！玄英皱起眉头担忧的看着那月白衫的公子。

　　那公子低笑了一阵却又突然停了又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好，死得好。死得好！”

　　什么叫死得好？

　　自己是之前得罪过此人么？可自己记忆里根本没有此人的存在。

　　这公子如此相貌，若自己见过肯定记得。

　　算了，再怎么那都是以前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沈清风了，而是柳清清。

　　沈清风看那月白衫的公子身子不再抖，搓了搓手装傻笑道“客官，您看这卦金？”

　　玄英冷冷瞟了沈清风一眼，从怀中掏出银子正想放在石桌上，一枚暗器却先一步“喀”一声钉在了石桌上。

　　“！”沈清风眨了眨眼睛身子往后缩了缩看向玄英。

　　不想给卦金玩这招是吧？该给的钱还是要给！

　　玄英已经拔剑而起护在了那月白衫公子身旁。

　　“公子小心！”

　　那月白衫公子仿佛没有感觉到四周泛起的冰冷的杀意，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

　　死的是仇人不应该大笑两声，然后露出大仇得报得意的样子吗？

　　干什么露出一副伤心至极的表情。

　　玄英持剑对上来人，沈清风往石桌后缩了缩。但想到玄英从怀里掏出的那锭还没到自己手里的金子，还是决定留下。

　　身后有人悄悄靠近，刀刃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银光朝那月白衫公子而去!

　　那月白衫公子眸子微抬，脸上波澜不惊。

　　好气魄，沈清风在心底暗暗赞叹。刀刃都要自头上劈下了，还能稳如泰山般面色不改。

　　那公子端坐未动，一手却轻松捏住来人刀刃，一轻轻一点反而抹了对方的脖子。

　　夜风裹着几滴温热的血跃于那公子月白色衣衫上与雪白得脸颊上像是雪地里绽放的朵朵红梅。

　　好功夫，沈清风心中暗赞一声。

　　那月白衫公子猛然抬头，眼里冷意更甚。

　　那公子身旁人越围越多，甚至有人持剑朝沈清风而来。

　　沈清风无奈叹了声，自己只是算个卦，连钱都没拿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行，自己无辜遭受无妄之灾，等下必须多要点卦金。

　　沈清风想着，暗中的动作却未停。那些围着的黑衣人只觉得脚下一空，随即跌倒在地。

　　看着离那公子越来越近的刀刃，沈清风磨了磨牙。

　　世家公子出行只带一个贴身的侍卫？

　　他要是有事，自己马上到手的卦金不会就这么飞了吧？

　　“呲”一声。沈清风回过神来已经挡在了月白衫公子身前。来人的刀刃已经被自己拍飞到一旁。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沉默了。

　　沈清风思索了半天，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来挡刀？

　　肯定是因为那人还没付卦金。绝对是！

　　才不是因为美色惑人！

　　手腕一疼，沈清风抬头看过去。那月白衫公子眼神震惊狠狠盯着沈清风，仿佛要把沈清风盯出一个洞来。脸上的冷漠神色也仿若冰雪融化般，一点点褪去。

　　刚才拍走刀刃是她平时用来哄小孩子的小把戏，除了让人目眩没啥作用。

　　难道因为这个仇人曾经见过所以认出来自己了？

　　不行！自己好不容易活过来，才不想再死一次！

　　沈清风转身朝着那月白衫公子傻傻笑了笑“公子来两个么？村头王铁匠家刚造的铁烟花。一两一个，童叟无欺。关键时候能保命！我觉得公子你肯定需要。”

　　那月白衫公子的眼神从震惊怀疑转为平静。

　　冷意亦渐渐爬上那惑人的脸。

　　黑衣人再次攻来，月白衫公子眉间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徒手抓上了刀刃，一脚踹飞来人。

　　淡淡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沈清风收回并搓了搓手腕。暗道，这公子手劲真大。

　　不像月痕，瘦弱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沈清风愣了愣，怎么今日一直想起月痕？

　　不过片刻，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人。

　　玄英收刀疾步而来，极重的血腥味随着微风扑来，令人作呕。

　　那月白衫公子眼神冷漠的扫过地上的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被划破的手掌。

　　“公子！你受伤了！”

　　那公子轻轻摆了摆手，玄英便住了嘴。

　　“公子！你看卦金还没给呢！”沈清风凑过来搓着手，把一个贪财卦师的性格展示的淋漓尽致。

　　“还有刚才我还救了公子呢，这卦金只能多不能少！”

　　月白衫公子身子顿了顿，神色晦暗的看了沈清风一眼。

　　沈清风傻笑着看着那公子，月白衫公子随即挥袖扭头走了。

　　玄英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石桌上随即跟随那月白衫公子而去。

　　那公子走了几步，便从黑夜中窜出来几个人将地上的尸体带走。

　　若不是风中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清风都以为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沈清风回头看向石桌上那枚暗器。

　　破旧而眼熟。

　　一个昭字藏于其上，虽不起眼。但还是被沈清风敏锐看到。

　　五年之前，京城之乱，很多被杀的大臣们身上都有这种暗器。

　　原来他们还没有死光。

　　沈清风冷嗤一声。

　　采买归来的陆小花皱着眉走过来“这什么味道？”

　　沈清风将手上的血偷偷蹭干净了转过身换上笑容“小花，帮我个忙。”

　　陆小花捂住鼻子睁大眼睛“什么？”

　　沈清风看向皇宫方向“就说我想好了，明日就替她招魂。”

　　“什么？”陆小花这次震惊的连嘴巴都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