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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生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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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华离开后的第七个小时,陈默仍在办公室里。
城市的午夜灯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桌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已经仔细阅读了王素华档案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关于她儿子周明轩的部分。
周明轩,十五岁,就读于市第三中学高一(三)班。成绩中等偏上,喜欢游泳和天文。六个月前的夏令营由学校与市青少年科技协会联合组织,主题是“山区生态与天文观测”。事故发生在第二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周明轩和三名同学到河边采集水样,被突发的山洪卷入。
官方报告结论为意外。但陈默注意到几个细节:周明轩是校游泳队成员,曾获市级青少年游泳比赛亚军;事发当天水流确实湍急,但并非不可抵抗;最奇怪的是,同行的三名同学都安全上岸,只有周明轩一人被冲走。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时间异常辐射的后遗症。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小瓶蓝色药片,倒出两粒吞下。药效需要几分钟才能起效,这段时间里,他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游。
他想起了第七次尝试的最后时刻,在时间结构深处看到的景象:苏晴站在实验室里,面前的屏幕显示着濒临崩溃的时间图谱。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平静的决绝。
“会有一个人,”她对同事说,“他会因为我的离开而痛苦,也会因此产生改变时间的力量。”
当时陈默以为她说的是自己。但现在,看着王素华的档案,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浮现:也许苏晴指的不仅仅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一种模式——强烈失去带来的时间异常能力者。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是林研究员。
“陈默,你需要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异常紧绷,“王素华的时间异常指数刚刚突破9.5,而且还在上升。”
陈默的心一沉:“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家里。我们的远程监测显示她的生命体征稳定,但时间波动幅度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倍。”林研究员停顿了一下,“更奇怪的是,波动信号显示出...共振特征。”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素华的时间异常不是孤立现象。她的波动模式与另一个锚点产生了共振。”林研究员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我正在追踪共振源...找到了。陈默,共振源在你附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陈默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橙黄色的光晕。五百米范围内有几栋住宅楼、一家便利店、一个已经关门的咖啡馆。
“具体坐标?”
“经纬度显示...在你办公楼的正下方。”林研究员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但那里是地下室,存放旧档案和废弃设备的地方。理论上不应该有活跃的锚点。”
陈默感到手腕处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烫。他拉起袖子,惊讶地发现那片淡金色光晕正在扩散,像是有生命般沿着血管网络缓慢蔓延。
“我下去看看。”他说。
“等等,带上监测器。”林研究员提醒,“如果真的是未知锚点,我们需要知道它的状态。”
陈默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设备——时间异常监测器。屏幕亮起时,显示当前环境的异常指数为1.2(正常范围是0.5-1.5)。但当电梯下降到地下室层时,数字开始跳动:2.1...3.7...5.4...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头顶的荧光灯管有几根已经熄灭,剩下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空气中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还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类似臭氧的微弱气息——时间异常区域的典型特征。
陈默沿着走廊前进,监测器上的数字继续攀升:6.8...7.9...9.1...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挂着“设备存储室-非授权勿入”的牌子。门没有上锁。陈默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堆满了盖着防尘布的旧设备和档案箱。
监测器发出低沉的蜂鸣声:9.8。
房间中央,一张盖着白布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影。
“王女士?”陈默难以置信地问。
王素华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明显的金色光晕,像两盏微弱的灯。“陈老师,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的监测系统检测到异常波动。”陈默走近一些,谨慎地保持距离,“您怎么进来的?这里应该是锁着的。”
“门自己开了。”王素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我回家后,一直听到明轩的声音,比之前都清晰。他告诉我来这里,说这里有答案。”
陈默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废弃的设备,似乎没什么特别。但监测器上的数字已经稳定在9.9,接近临界点。
“您听到了什么答案?”
王素华站起身,走到一个角落,揭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台老式的时间分析仪——协会七年前淘汰的型号。仪器的屏幕竟然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时间线图谱。
“这个...不应该还能工作。”陈默皱眉。这些旧设备在退役时都进行了核心部件拆除。
“但它工作着。”王素华轻触屏幕,图谱放大,“看这里,陈老师。这是明轩的时间线。”
陈默走近查看。图谱显示周明轩的个人时间线在六个月前确实有一个终止节点,但那个节点的结构很奇怪——它不是通常的断裂式终结,而是一个复杂的编织结构,像是主动与另一条时间线连接。
“这是...共生锚点?”陈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共生锚点?”
“一种罕见的时间结构现象,”陈默解释,“两个或更多个体的时间线在关键节点主动交织在一起,共享命运。通常发生在有强烈情感联结的人之间,比如双胞胎、深爱的伴侣...”
“或者母子。”王素华轻声说。
陈默继续分析图谱。数据显示,周明轩的时间线并没有完全终结,而是与另一条时间线形成了共生结构。而那条时间线是...
“是我的。”王素华替他回答了,“六个月前,不只是明轩死了,我也应该死了。那天我原本计划去接他,但公司临时有会议,我让邻居帮忙接。如果我去接,我们会一起走那条山路,一起遇到山洪。”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您怎么知道这个?”
“因为我想起来了。”王素华的眼睛闪着泪光,“不是‘如果’,而是真实发生的。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我确实和明轩一起去了,我们一起被卷入洪水。但就在最后时刻,明轩...他推开了我。他把我推向岸边,自己被冲走。”
“时间线重叠记忆。”陈默明白了,“强烈的共生锚点会导致相关个体共享不同时间线的记忆。但王女士,即使这在某个时间线里发生过,在您当前的时间线里,它并没有...”
“它发生了!”王素华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对我来说,它真实地发生了!我能感受到水流的冰冷,能听到明轩最后的喊声,能记得他把我推向岸边时的表情!这不仅仅是记忆,陈老师,这是伤疤!”
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陈默看到了令他震惊的景象:王素华的手臂上有一片淡金色的复杂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烙印。纹路的形状,竟然与周明轩时间线图谱上的编织结构完全一致。
“这是共生印记。”陈默喃喃道,“我...只在理论上读到过。”
“明轩救了我,”王素华抚摸着那个印记,“在至少一个时间线里,他牺牲自己救了我。而现在,他的时间线与我的交织在一起。他没有完全消失,陈老师,他的一部分活在我的时间里。”
监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数字突破了10.0,进入红色危险区域。
几乎同时,陈默感到手腕处的灼热感急剧增强。他拉起袖子,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淡金色光晕也在扩散,形成了与王素华相似的、但不完全相同的纹路。
“您也有印记。”王素华注意到了。
陈默没有否认。七次时间穿越,特别是第七次深度投射,不可能不在他的时间线上留下痕迹。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物理显现。
“共生锚点意味着什么?”王素华问,“对明轩来说,对我自己来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他理解的理论:“在标准时间模型中,个体时间线是独立的。但某些情况下,强烈的情感纽带或共同经历会导致时间线暂时或永久□□织。最罕见的是一种叫做‘牺牲性共生’的现象——一个个体主动将自己的时间线与另一个绑定,通常是牺牲自己的生存可能性,来增强对方的稳定性。”
“明轩救了我,所以他的时间线与我的绑定了?”
“可能不止如此。”陈默指着屏幕上的图谱,“看这里,您的时间线在六个月前有一个明显的增强节点。通常,失去至亲会导致时间线脆弱化,但您的反而增强了。这意味着周明轩不只是救了您,他还将自己的部分时间能量转移给了您。”
王素华的眼泪终于滑落:“所以他从未真正离开。”
“以某种形式,是的。”陈默谨慎地说,“但共生锚点也有代价。您会持续感受到他的存在,听到他的声音,甚至会共享他的部分记忆和感知。而随着时间异常指数的升高,这种连接可能会扭曲您的现实感知,最终...”
“最终我会分不清哪个时间线是真实的。”王素华替他说完,“我已经开始分不清了,陈老师。今天下午,我在家里煮粥,闻到了明轩最喜欢的红烧排骨的味道。但我根本没有做排骨。然后我听到他说‘妈妈,今天的粥好像糊了’,就像以前一样。我转头,看到他就站在厨房门口,十五岁,穿着校服,对我笑。”
“那是时间幽灵现象。”陈默轻声说,“强烈的时间印记在现实中的投影。它们看起来很真实,但触碰不到,也无法互动。”
“但如果我能稳定这种连接呢?”王素华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如果我学会控制它,也许我能真正地与他交流,哪怕只是偶尔?”
陈默想警告她这有多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在第七次尝试后,偶尔也会在眼角余光中看到苏晴的身影——坐在沙发上看书,在厨房切水果,躺在床上睡觉。那些幻影从不与他互动,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继续生活的唯一慰藉。
“协会有相关的稳定训练,”他最终说,“但需要您承诺不主动尝试与印记互动。时间幽灵现象之所以危险,是因为观察者的注意力会强化印记,可能导致它获得某种程度的自主性,甚至反过来影响观察者的意识。”
“我明白了。”王素华擦去眼泪,“我会接受训练。但陈老师,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如果...如果明轩的时间线真的与我的共生,那么通过研究我的印记,你们能不能了解他现在的状态?他是否...痛苦?是否被困在某个地方?”
陈默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谱,又看了看王素华手臂上那个发光的印记。科学上,时间印记只是过去事件在时间结构中的残留,就像岩石上的化石,没有意识,没有感觉。
但面对王素华充满希望的眼神,他说不出这样残酷的话。
“理论上,如果共生锚点稳定,他的意识应该处于休眠状态,与您的时间线同步流动。”这是半真半假的说法,但至少不是完全的谎言,“他不会痛苦,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王素华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她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印记,低声说:“那也好。至少我们在一起。”
监测器上的数字开始缓慢下降:9.7...9.3...8.8...王素华的情绪平静后,时间异常指数也随之稳定。
“我们该离开了。”陈默说,“我会安排您明天开始稳定训练。另外,我们需要对这台旧设备进行检查,它不应该还能运作。”
王素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周明轩的时间线图谱,然后跟着陈默离开了房间。
回办公室的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陈默手腕上的印记仍在微微发烫,他注意到王素华手臂上的纹路也在发出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芒,像呼吸般有节奏地明暗交替。
共生锚点。自愿的牺牲。时间线的交织。
这些概念在陈默脑海中盘旋,与他对苏晴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如果苏晴是自愿成为时间锚点,如果她的牺牲是为了维系更大的时间结构,那么她与陈默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形式的共生?
电梯门打开时,陈默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林研究员,声音比之前更加急迫:
“陈默,不只是王素华。我分析了更广泛的数据,发现在过去七年里,这座城市出现了十一起类似的时间异常案例——都是失去至亲后出现高异常指数,都伴有时间幽灵现象。而且,所有案例都发生在苏晴成为锚点之后。”
“你想说什么?”陈默感到心跳加速。
“我想说,也许这些不是孤立事件。”林研究员深吸一口气,“也许苏晴的牺牲开启了一种新模式。也许她现在维系的不仅仅是大时间结构的稳定,还包括...所有因强烈失去而产生的时间异常者的稳定。”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中的钥匙悬在半空。窗台上的那支干枯勿忘我,在午夜的微风中,突然落下一片花瓣,缓缓飘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逐渐成形的印记,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的第七次尝试并没有完全失败。
也许,在时间的最深处,苏晴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与所有理解失去的人相连。
也许,这就是她给他的最后礼物——不是回到过去的机会,而是在失去中看到连接的眼光。
但这一切,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而证据,也许就在那十一个类似案例中,在那些像王素华一样,在失去与存在的边界上挣扎的灵魂里。
陈默打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灯。在突然亮起的灯光下,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淡金色纹路,正逐渐形成一个熟悉的形状——那是苏晴最喜欢的勿忘我的轮廓。
锚点的印记,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