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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放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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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蓝黎从床上醒来,慢悠悠下楼吃饭,不料刚到餐厅,就见到长桌尽头的女人。
他脚步一顿,想往回已经来不及了,空旷的大厅传来一道悠长而高昂的声线:
“过来吃饭。”
蓝家虽然负了债,蓝父蓝母却几乎没有在家落脚的时间。
母亲张慧君忙于经营自己手底下一家小规模的化妆品公司,而蓝氏……自欠债后便雇了人管理,蓝父蓝鬃单纯被妻子看不惯才被迫天天早出晚归,没班硬加,不敢在家里碍眼。
至于蓝黎,之所以能在这种情况下日日待在家里享清福,唯一的理由便是张慧君拿他和霍子帧的婚约当家族的救命稻草,刻意将他培养成豪门圈子里,那种未经风雨、能在丈夫身边充当完美陪衬的高贵贤内助。所以大部分时候,家里只有蓝黎一个人。
不过偶尔也有今天这样的例外。
蓝黎艰难挪动步子,坐到长桌对面,母子中间的间隔有数十米,他一低脑袋,昨晚预定的海鲜大餐已被替换成了清淡无味的减脂餐。
张慧君穿一袭光泽的香槟色丝织长裙,浓黑的长发挽在脑后,脸边的金耳环一闪一闪的,她细嚼慢咽了一会儿,放下餐具,“昨天去霍家,你跟霍子帧相处得怎么样?”
蓝黎叉了一朵绿油油的西兰花塞嘴里,味同嚼蜡,简短道,“还行。”
张慧君抬了眼,狭长的眼形和蓝黎很相似,只不过眼神写满了犀利恶毒,一副标准的反派形象,“什么叫还行?”
高跟鞋咔哒咔哒轻点在地面,隐约带了一点不耐。
她拿昂贵的丝帕揩了揩唇角,问得隐晦,“都成年了,除了小孩似的聊聊天,还有别的进展吗?”
“别的……”
蓝黎迷茫中对上张慧君的视线,领会到意思,目光坚定地一点头,字正腔圆,“有的!”
张慧君唇角露出弧度,期待地看向蓝黎。
蓝黎看着她的眼睛,向她回以微笑。
搞男人这种事,又不像摆在明面上的工作,张慧君怎么弄清楚蓝黎搞到哪里了、还要搞多久?
顺着说就对了。
蓝黎心里充斥着一种资深咸鱼的自信。
张慧君跟蓝黎对视几瞬,神情逐渐古怪,心道难不成是不好意思讲?
她清清嗓子道,“总之,一个男人而已,不管将来是谁当上霍家家主,你把他好好捏在手心里,总会派上用场。”
张慧君善交际,当年和霍夫人同一年有孕,便有意促成了这桩娃娃亲。自打两个孩纸出生后,更是注重两人感情的培养,不止上学要跟霍子帧一个班,但凡是霍子帧会出现的地方,她通通都会为蓝黎制造见面的机遇。
十多年来,这段感情也算奠定的差不多了——
哪知道那霍子帧压根不是霍家的亲生孩子。
事已至此,已经回不了头。
好在看霍世龙现下也没有不认这个儿子的意思。
张慧君对霍子帧和蓝黎暗地里使的手段心知肚明,在她看来,霍子帧这样的孩子是很有上进心的,反倒那位真少爷神神秘秘的不见踪影,一年到头风头也没压过霍子帧。
索性就将计就计吧。
张慧君说完便站起了身,接过佣人递来的手提包要走。
蓝黎忍不住埋头窃笑了一下,在后面比了个拜拜的手势,不料张慧君忽地扭头。
手已经缩不回来了,蓝黎立即变了表情,“再见,母亲。”
郑重的语气配上随意的手势,让张慧君神情僵硬了一秒。
这孩子最近怎么老是怪怪的?
几瞬,张慧君才神色如常嗯了一声,光泽的裙摆摇曳,步履生风地走了。
等听见远处的关门声,蓝黎立刻将跟前的盘子推到一边,对刚才递包的佣人道,“张姨,麻烦让厨师按昨晚的菜谱上菜,再加一份西班牙海鲜饭。”
张姨踌躇了一下,“对不起少爷,太太叮嘱过,未来一个月的餐食都给您换成今天这样的减脂餐。”
蓝黎不可置信。
就这种盘子里放几片绿叶子,外加几块干巴巴的肉块的减脂餐?
搞什么?
世界上的各种美味珍馐他还吃够呢!
母命不可违,蓝黎三两下吃完盘子里的食物,有气无力地上楼,谁知刚踏上第二层两层台阶,门铃声倏地响起。
“少爷。"
张姨过来报信,“是子帧少爷来了。”
霍子帧来干什么?蓝黎狐疑一瞬,回过身,亲自去接。
门打开,外面的霍子帧装模做样地一理衣领,踏入门槛,徐徐环顾四周,“叔叔阿姨在吗?”
说是装模做样,当然不仅仅是动作上。
今天又不举行宴会,且正值假期,霍子帧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用浅灰亚麻西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装扮昨天宴会上看是有几分帅气,但场合一变,观感也就跟着变了。
此刻霍子帧从头到脚写着三个大字——
装大人。
蓝黎头顶问号地看着霍子帧,“不在。”
“你不热吗?”
霍子帧走进来,悄悄抹去额角的细汗,扫过一旁毫不掩饰地睁大眼睛看戏的佣人,“还行,我有事要说,先上楼吧。”
蓝黎没意见,招呼霍子帧在三层的沙发坐下,又问霍子帧要喝点什么。
霍子帧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有些焦躁地摩挲着,“水就行。”
蓝黎打量他一眼,点头,转身去拿水杯,不料霍子帧猛地起身,从背后抱住了他。
蓝黎身体和表情同时僵住,“子帧,你怎么了?快松手。”
霍子帧不松,俯身将脸贴在蓝黎脊背,寻求安慰似的道,“他超过我了。”
“什么?”
“上午我约他在家里打高尔夫……”喉咙里渐渐有了抽泣声,“我打了七十二杆。”
霍子帧的高尔夫是从小学的,在这方面有一定自信,才会邀霍昭一起打,以此向霍昭展示两人之间的差距。
蓝黎鼓励道,“那很不错啊。”
泪水陡然浸湿后背的衣料,霍子帧带一点咬牙切齿地哭诉,“他比我少打了十一杆。”
蓝黎没绷住,胸腔抖动,噗了一声,及时抿紧了唇。
霍子帧松开手,狐疑地抬起一双濡湿的眼。
空气陡然静默。
蓝黎背对着霍子帧缓了片刻,慢慢回过身。
四目相对,霍子帧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嘴唇,“你笑了。”
音色略微沙哑,分不清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对不起。”
蓝黎见瞒不过去,停顿一秒,语气从抱歉切换成严肃,“子帧,你现在的行为真的很像个小孩子。”
霍子帧的眼睛又湿润了一点。
“这都是因为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蓝黎摁住霍子帧的肩膀,看着霍子帧的眼睛发出灵魂拷问,“就算他高尔夫打比你好又怎么样?”
霍子帧愣了一下,“……可他才学了不到一年。”
“打球而已,这不能决定什么,”蓝黎摇头道,“你要学会放松,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失控,就成不了大事。”
霍子帧将信将疑了几瞬,被蓝黎坚定的神情打动,眼中闪烁出一抹希翼的光彩,“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蓝黎微微一笑,“简单。”
别墅后院,云淡风轻,偌大的泳池在阳光下荡开金黄色的光斑。
蓝黎穿着睡衣眯眼躺在岸上的躺椅,对旁边的霍子帧道,“就这样躺着就行了。”
霍子帧脱了西装,只穿着背心短裤躺着,有些煎熬地望着耀眼的蓝天,“还要躺多久?”
“躺到睡着。”
“……”
霍子帧每天睡前会在脑子里把隐藏的危机回想一遍,所以有轻微的失眠症。
他扭头看了眼蓝黎闭眼惬意的模样,试着放松下来,不成想,不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日光暖融融的。
蓝黎一觉睡醒,发现霍子帧不知何时换了一条泳裤,浑身淌水地站在泳池边做拉伸运动。
旁光扫见蓝黎睁开眼,霍子帧笑吟吟地望了过来,“蓝黎,多亏了你,我感觉自己现在好多了。”
蓝黎打了个哈欠,拿过桌上的柚子汁抿了一口,“不用谢。”
霍子帧精神抖擞地坐到旁边,浑身带着被阳光晒烫的少年气,“过几天我要跟霍昭去赛马会,我已经想到要怎么对付他了,要听听吗?”
蓝黎闻言差点被呛,旋即反应过来。
也对。
这是反派,上进的方式就不一样。
蓝黎又喝了口果汁,缓了些许,接着演起来,“不行子帧,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进步的吗?得先稳住。”
“想想看,如果你整天都把注意力放在怎么打压霍昭上面,那你还怎么进步?怎么提升自己?”
霍子帧目光认真,看样子已经对蓝黎产生了信赖。
“没错。”
蓝黎点头,“为了长远考虑,得先把这种事放一放。”
“学院一开学就有考试,你现在就沉下心好好学习,到时候一定要超过霍昭,让伯父对你刮目相看。”
霍子帧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晚上到家,霍子就叫了老师开始了补习,其间还刻意让佣人送来学习工具。
第二天午餐时,霍世龙果不其然开口,“听说你昨晚叫了老师来补习?”
霍子帧悄然瞥了眼对面的霍昭,压下洋洋得意的唇角,“是的父亲,假期闲来无事,我想提前为开学考试做准备。”
要知道,霍子帧这人向来爱走邪魔歪道,之前为了不被责罚而考试作弊,不料被监控拍到,事情败露,回家挨了一顿狠批。
这并没有让霍子帧长记性。
现下面对和霍昭的竞争,霍子帧依然走了歪道。
霍世龙闻言不禁诧异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不错。”
蓝黎果然说得没错,霍子帧扬起笑脸,又不自觉去看霍昭的反应。
霍昭手持餐具慢慢吃饭,自始自终没抬一下眼,低垂短密的睫毛像一道帘子,将外界的世界隔绝。他总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霍子帧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
是人就有欲,反正他是不信这个世上会有人什么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