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次海，渡半生雾》林还彤云

1、看一次海，渡半生雾

　　初中的教室总飘着粉笔灰，黄星坐在后排，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时候，她最怕的不是课本上的难题，而是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清脆的铃声像一道催命符，把她从暂时的安稳里拽出来，扔进无边的恐慌。她总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师能多讲一道题，多拖一分钟堂，只要能留在有讲台、有黑板的教室里，就能躲开走廊里可能出现的身影。

　　可铃声还是会准时响起，同学陆续涌出教室，黄星却像被钉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抠着课本的边角，直到前桌的李旻杰转过身，看见她发白的脸和攥得发抖的手。她几乎是带着哭腔，用气音小声说：“她，她说放学要来找我。”声音里的恐惧像碎冰，硌得喉咙发疼。李旻杰没多问，只是把一张纸条推过来，字迹清瘦却稳：“别害怕，我不会让她找你麻烦。”

　　放学时，李旻杰主动留了下来，跟那个女生说了些话。黄星躲在走廊拐角，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背影挺得很直，听见他说“我确定要管这件事”，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那天傍晚，他送黄星回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他突然问：“黄星，你见过海吗？见过广州那种红通通的荔枝吗？还有杨桃，是五角星形状的。”黄星摇摇头，小镇的天空只有那么大，她连县城都没怎么去过，世界在她眼里，不过是镇东头的菜市场和镇西头的学校。李旻杰却眼睛发亮地说：“以后我带你去看，广州的海是蓝的，荔枝甜得能浸到心里，还有比咱们镇大十倍的公园，晚上会亮满灯。”

　　有一次午后，李旻杰抱着作业本从太阳下走过，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浅金色，侧脸的轮廓比课本上的插画还好看，黄星盯着他的背影，竟忘了低头，直到他回头笑问“看什么呢”，才慌慌张张埋下头，耳朵烫得厉害。他的蓝白校服总熨得平整，书包是当时镇上少见的品牌款，拉链上挂着个小小的广州塔挂饰，偶尔会从书包里掏出包装精致的水果糖给黄星，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小物件被黄星小心翼翼收在铁盒里，成了灰暗岁月里最亮的点缀。可她从不敢主动和李铭杰说话，哪怕收到礼物，也只是小声说句“谢谢”，就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的笨拙会惹他厌烦。这种内向，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后来黄星才知道，李旻杰的爸妈在广州做生意，家里条件很好，原本可以直接去广州上学，但他舍不得留外公外婆在镇上，便留了下来。就是这样一个本该活在“大城市光环”里的少年，却愿意蹲在她的世界里，一点点帮她驱散恐惧。而黄星的沉默背后，藏着的是原生家庭刻下的伤痕：妈妈总说“要是只有你姐和你弟，我跟你爸的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炖鸡汤时，两只鸡腿永远是姐姐和弟弟的，她只能沉默，假装自己不喜欢吃肉；平庸的成绩与姐姐弟弟没法比，奢求不来一句夸奖，只会被说“别骄傲，你姐当年比你强多了”。久而久之，黄星便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习惯了不表达、不争取，连被欺负时，都觉得是自己活该。是李旻杰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紧闭的心房。他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用行动告诉她：你值得被保护，值得被温柔对待。

　　李旻杰对黄星的在意，其实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细节里生了根。他见过班上女生围着他叽叽喳喳要联系方式的热闹，却偏偏留意到后排那个总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姑娘——她会在课间悄悄帮同学捡起掉落的笔，会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连草稿纸都折得方方正正，甚至在被欺负时，眼里虽有恐惧，却从没说过一句别人的坏话。有一次午休，他看见黄星趴在桌上，偷偷用袖子擦眼泪，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试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订正痕迹，那一刻他忽然懂了，这个内向的姑娘，心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石缝里的小草，哪怕没人浇灌，也拼命向着光生长。他见过广州的繁华，也见过太多刻意的讨好，可黄星的沉默、真诚与坚韧，像小镇清晨的薄雾，干净又纯粹，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护着这份不被世俗打扰的美好。

　　岁月辗转又一程，他们各自奔忙。高中时断了联系，黄星只在回镇的大巴上见过他一次——那天他眉眼间带着疲惫，穿着白衬衫，侧脸比初中时更舒展，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连睫毛都泛着光，黄星看着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句“好久不见”，心跳却比当年被欺负时还快。后来才知道，是外公过世了，他赶回来奔丧。两人隔着过道，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这简单的四个字。

　　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黄星都会打开那个铁盒，摸着那张广州塔的明信片，想起李旻杰说过的话。他描述的广州，成了她对抗平庸的铠甲；他留在小镇的善良，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底气。她知道自己内向怯懦，便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书本，一笔一划写作业，一道一道啃难题，从初中到高中，再到考上广州的研究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从来没停过。终于，她鼓起勇气重新联系上他，才知道他早已在广州扎根，等了她许多年。

　　广州重逢那天，珠江边的风裹着淡淡的桂香，李旻杰站在约定的咖啡馆门口，穿一件浅灰色细条纹衬衫，衣料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腰间精致的皮带扣。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简约的机械表，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手里拎着一盒荔枝，礼盒上的丝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极了初中时，他书包上那个晃来晃去的广州塔挂饰。黄星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笑着朝自己挥手，忽然觉得，时光好像把当年那个穿校服的少年，慢慢揉成了更温润的模样，可眼底的温柔，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们的婚礼办得不算盛大，却处处是心意。场地选在珠江边一家能看见海的餐厅，李旻杰特意在签到台摆了一筐新鲜的荔枝和杨桃，还有复刻版的彩色平安结，都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小物件。交换戒指时，李旻杰握着黄星的手，眼眶微红地说：“初中时看你躲在走廊里发抖，就想一辈子护着你；现在，我想带你看遍所有你没见过的风景，把你过去没得到的温柔，都加倍补给你。”黄星看着他，想起那个飘着粉笔灰的教室，想起大巴上那句生疏的“好久不见”，想起第一次看海时他替她擦眼泪的温度，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却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的他们，是广州烟火里最寻常的一对：黄星在学校当老师，每天批改教案到深夜，李旻杰会温好牛奶放在桌边；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他会蹲在摊位前帮她挑软一点的青菜，说“你胃不好，多吃点易消化的”；路过水果店，总会买些荔枝、杨桃，把当年她没见过的水果，一一补回来。

　　镇上初中时，好多女生都喜欢李旻杰，她们长得好看、人缘也好，可他偏偏眼里只有黄星。偶尔聊起过去，黄星还会问他“当初为什么偏要选我”，李旻杰总会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因为你安静，却不懦弱；你内向，却不阴暗。别人只看见你的沉默，我却看见你悄悄帮同学补笔记、把外婆给的糖分给流浪猫、哪怕被家人忽略，也从没抱怨过一句。你就像一颗被蒙尘的星星，只要给一点光，就会悄悄发亮。我想做那个给你光的人，一直陪着你亮下去。”

　　原来有些遇见，真的会改变一生。李旻杰不仅是当年保护黄星的少年，是帮她推开世界之窗的人，更是用善良与坚守，教会她如何爱与被爱的人。从镇上飘着粉笔灰的教室，到广州灯火璀璨的婚礼殿堂，从年少时的心动，到柴米油盐的安稳，他们走过了那么多年，而李旻杰始终是那个愿意为她停留、陪她成长的人。他把她从墙角的小草，变成了能和他并肩看海的树，也让她明白，最好的爱情，是你为我点亮星光，我陪你走过漫长岁月，最终把“想见你”变成“一辈子在一起”，把“曾经”变成了岁岁年年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