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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伍二、覆水难收 韩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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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潺站在祠堂前浑身发抖,四下张望着搜寻一个趁手的东西,见找不到工具,便又折回头要到后院去寻——
“小潺!小潺!”
韩潺几乎有些神智不清,满口胡乱喊着:“哥哥!我怕!”
韩凭松将他抱起揽在怀里,用手掌覆上他的口鼻,韩潺因窒息而本能地仰起脸来,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韩凭松将他捱在肩头,手心阖上他的后脑,轻轻颠了颠他的身体,这才抑制住了他双手遏制不住的痉挛。而他口中还是胡乱地呢喃:“我怕呀……我怕!我不要了……天黑了,天黑了!爹!娘!哥哥要走了!不要去祠堂了——”
春宣急急忙忙追过来,手里的铜盆端着滚水浸过的手帕,从没见过这光景的她被惊得一怔,手忙脚乱地上前要擦拭韩潺的脸,韩凭松回过身将她的手拦住,低声喝道:“他就好了!”
她很着急,手里的铜盆跌在地上:“少爷,这是着魔了!快松手呀!”
韩凭松眼睛也熬红了:“他就好了!我知道!”
春宣的眼泪滚下来,连连摇头:“少爷!”
韩潺的泪也滚下来,浸湿了韩凭松的肩:“爹!娘!弟郎不要走,弟郎怕!”
韩凭松伸手捂住他的脸,在他耳边喊道:“韩潺!韩潺!”
春宣手里的手帕已冻得手疼了。
韩潺拖着韩凭松的衣襟滑在地上,韩凭松被他拽得弯下了腰,两人齐齐跌在祠堂门前。阴凉的风从几扇门里穿堂刮过,春宣正要上前去扶起二人,却不想这妖风竟猛地将门拍上,在她鼻尖死死地缝上了了门隙。
“少爷!小少爷!”
“——你走吧,他好了。”韩凭松的声音隔着门含糊不清,她不知怎的浑身发凉,一连后退几步,随后扭头便向着围墙外闪着火光的后院奔去。
韩凭松低头深深吮吻着韩潺苍白的唇瓣,韩潺的双手扼住他的脸颊两侧,理智渐渐在身体的温暖中复苏了。
“哥哥……”
韩潺低声地呢喃,仰起脸看韩凭松愁容满面的样子。
“小潺,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我不知道。”
“小潺,你为什么怕这里?”
韩潺摇摇头不回答。
“小潺,你从前为什么最恨祠堂?”
“我不是这个家的人。”
“你是我养的。“
“养只猫儿狗儿可不叫一家人。”
“你姓韩。”
“我也可以姓赵钱孙李。”
“你姓韩是因为我姓韩。”韩凭松把他拉到身前来,“小潺,你的名字都是我给的。”
韩潺睨着他,旋即狡黠地笑一笑,将身体贴上韩凭松,双手顺着胸口向下滑,舌尖在齿间跳动,缓缓吐出两个字:
“父、亲。”
韩凭松眯了眯眼睛。
韩潺仰着脸,又重复了一遍:“父亲。”
韩凭松抬手捏住他的脸:“到祠堂中间去。”
韩潺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祠堂中心那张死人像,推开韩凭松荡着步伐跨进了韩氏宗祠,韩凭松只在他身后盯了一眼,跟着他迈了门槛。
“做什么,要我认祖归宗?我身上淌的可不是你家的血。”
韩潺毫无规矩地坐在供桌上,脸上惨淡地留着挣扎后的潮红和两行泪痕,一双长腿随意地点在地上,脚尖勾起韩凭松长褂的衣角慢慢抬起。
韩凭松垂眼看着他露出的一节粉白脚踝,忽然低声道:“跪下。”
韩潺歪着脑袋笑:“不是我的祖宗,我为什么要跪。”
韩凭松再重申:“跪下,跪好。”
韩潺收了收笑意,整整衣摆面对韩凭松软着身子咚一声跪下,双手伏在地上缓缓趴下身,学着最初给韩凭松祈福消灾那样磕头,一下,一下。
“——跪好,不要动。”
韩凭松把脚尖往前挪了半寸,垫住韩潺的额心强行抬起他的头。
韩潺茫然地咬着笑脸仰起头看着韩凭松。
韩凭松一只手扣住韩潺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将他整个人提起,带着他往前推倒。韩潺向后仰倒磕在供桌上,桌上的牌位七零八落倒了一片,哗啦啦地炸在耳际。韩凭松将他狠狠钉在桌面,背着天光投下一束影子来压在他身上。
“你韩家的列祖列宗看着呢。”韩潺笑了。
韩凭松弯下腰咬住他的嘴唇,韩潺被吻得呼吸不能,挣扎着双手缠住韩凭松的脖子,长腿跨上韩凭松腰际盘稳筑牢。
“你不喜欢这祠堂……”
韩凭松在漫长的吻中呢喃一句,韩潺听见便小声回应:“我恨它。”
韩凭松的眼神霎那间暗沉下来,松开韩潺的手腕摸上他的脸侧,把再温和不过的声音舔在韩潺耳际:“那就砸了它。”
韩潺被湿热的呼吸刺激得浑身颤抖,下意识用力抱紧韩凭松,说出来字句都抖散了:“我、又不是、我不是……你韩家的人——”
韩凭松手上用力扼住他的下颌把他的上半身推回到供桌上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砸了吧。”
韩潺望着这双眼睛,一双手哆嗦着向后摸索,抓住一只不知什么便抬手扔了出去,上好木材制成的牌位摔在地上咚咚作响。
韩凭松笑了笑,慢慢松开韩潺,踱步到一边拿起洋火和红烛。韩潺滑下供桌瘫在地上,追着韩凭松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韩凭松回过身安心告诉他:“继续砸,我给你收拾。”
韩潺没当回事,还要继续爬,韩凭松垂眼点燃了火柴,又说了一遍:“小潺,继续。”
韩潺愣了一下,旋即扶着供桌爬起身,面对着神龛呆站了一会儿。
“小潺,砸吧。”
韩潺闻言哗啦一下推开供桌,九层神龛把他压在地上,每一只牌位都竖着一只警觉而愤怒的眼。
他探出手扶上雕花的底座,接着猛地掀翻了所有牌位。
金丝楠木制成一生的功名荣华,不再有人过问生前罪孽过错,只要静静地在这座宗祠里享受后人的敬供,泽被后世,标榜身世。
韩凭松拿起盛满灯油的煤油灯用红烛点燃。他细细端详了一下冰蓝色跃动的焰心,低低地说道:“小潺,出去等我。”
韩潺利落地停下动作向他走过去,抬手抚上他的侧颈,在他侧脸落下一个吻:“我等你。”
韩潺抽开手大步向外迈去,跨过那道门槛,回过身盯着韩凭松的身形,扶着门框等他,见他将煤油灯狠狠砸向那九层神龛。
不管生前多少功勋,霎那间,火海里成灰烬。
韩凭松眼见火星热油四下飞溅,渐渐燃起来了火苗,满足地笑了笑。
“哥。哥。”
小猫叫声,着急。怕他受伤。
韩凭松转身离开,握住门边那只执着伸向他的手。
两人退到前院空地,看大火怎样摧毁。摧枯拉朽。
………
“凭松啊——!这是怎么了!”
韩凭松揽着韩潺在怀里,不动声色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祠堂,火光把人映得都诡谲。他不理会哭天抢地的人们,轻轻拍拍韩潺的手背,把脸贴在韩潺的发顶,嗅着韩潺发间的青草香气。
“你这个妖精坯子!硬生生勾走他的魂灵,要害煞凭松呀!必定是你在旁挑唆撺掇,全是你搞出来的事!这个煞星、祸种头,把我们一整个韩家都连累惨了!害得韩家永无宁日!当初怎就没让你替凭松去死!列祖列宗啊……作孽哟……”
韩潺的耳朵早被韩凭松用双手捂上,他静静望着火焰吞噬掉百年的小屋。
韩凭松的手掌按着韩潺的耳,那丝丝缝隙之间只有韩潺自己的心跳声,韩凭松的掌纹氤氲出春雷阵阵轰鸣的呢喃。韩潺祈祷他可以再用力一点,直到双耳流血,顺着韩凭松的指缝一点点向下流淌,爬过他的掌指关节,顺着他手背突起的青筋滑进袖口,那样韩潺就可以哭着控诉韩凭松的疏忽,又骗来一点爱抚亲吻。
那大概是不能了。
韩凭松站得累了,轻轻挽住韩潺的手腕,小指钩住韩潺的银手镯,在众人的哀嚎怒骂中间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哥,我累。”
韩凭松把韩潺抱上连廊的美人靠,手一翻把他拉到背上往回走:“娇生惯养。”
韩潺说:“还说心肝宝贝,要我换你的脏心烂肺,也不爱惜我。”
“爱惜做什么,你长脚自己跑,我追不了。”
韩潺忽然扼住韩凭松的脸:“你说我这是命吗?”
“什么命。”
“他们说我和你八字相称才去替你承命,若我遇见你也是命呢。”
“小潺。”韩凭松打断他,“没有什么命,你是我寻来放在身边养大的,是我的,不是命的。”
韩潺笑盈盈的:“我是你的一件物?”
韩凭松说:“我亦是你的一件物,任你处置而已。”
韩潺笑着,泪水却狂漫地爬了满脸。
命真残忍,你怕将来物是人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