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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肆九、食疼育性 “姨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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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小姐,今天您想吃些什么呢。”
春宣给收拾了洗好的衣裳送到西苑去,天渐凉,又把厚衣裳拿出来重新浆洗熏香,将夏天的衣服晾晒过后收进花梨木的箱子里,放上灵香草防虫蛀。
裘淑仪心情郁闷,也无心想着佳肴美食,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花样叹气:“听枝凡说城里兵撤了,那是已经平安了么?”
春宣也不敢肯定,说道:“我男人刚到粮仓做事,倒是说娄门已经畅通了,租界也没有巡视的,想必是暂且过去了。却听说拉壮丁的事还是有的,金门也不见再通行,想必是怕了兵匪。”
裘淑仪皱着眉头问她:“你家里都还好?”
春宣点点头:“都好。男人照顾着老娘和妹妹,叫我不用担心。少爷早就给过了安置费,一家人住在三茅观巷的公屋里,倒没有什么动荡。”
裘淑仪说:“这世道真不知道生了孩子是好事还是错事呢,为这这些个小把戏成天担惊受怕。好在是父母还安康,否则饭也吃不下!”
春宣知道她愁的是什么,还是想极力安慰,便说道:“今天少爷早起了呢,精神也许好些了。”
裘淑仪心知肚明:“倒像是一夜没睡。不知道那个小的怎么样了。”
春宣讪讪道:“小少爷都好,伤口叫擦药了,他自己也知道,很快就结厣了。”
裘淑仪提起这件事就后怕,又忍不住向春宣抱怨起来:“你说,他要打要砸怎么不好,他非要——他非要往自己身上开刀!我,我吓得要死呀……凭松刚病倒了,他再出差错,我是里外不是人呢!要说苦,倒是真苦了他们,从姐姐姐夫走了就没有一天舒心日子,又摊上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牲蒙昧了这些年,苦呀……”
说到这里,她眼圈一红不禁掩面而泣,哽咽着痛斥道:“他既然应了他哥哥一辈子,千不该万不该去寻死呀!死多可怕,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守着他哥哥这一场么!”
春宣赶忙上前扶着裘淑仪:“姨小姐,切切不要伤了心,只要少爷们平安便是好的!”
裘淑仪又恼又怨,愤愤地用帕子擦了泪说道:“我活到这份上,丈夫死了,姐姐死了,剩一双父母也年纪大了,剩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如今也凑合有了家庭,偏偏就这个阿甥,命太苦了呀!你说,他们两个人将来若是受不住,要是——要是发了疯——”
“不会的……不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春宣这么说着,却还是茫然地望向了窗外。一朝烟雨一朝秋,只有凄迷的水雾披覆在偌大的园林中,步履匆匆地走过这座静谧的楼宇,穿梭在仙境桥头,百年的光阴在眨眼间席卷。她看一树一叶,看人情命运,看历史悲欢,连她自己的渺小都显得可悲了。
方妈妈过去也这样,沉默地从屋内望着窗外的烟雨。她曾经不大懂,什么身份便思量什么事情,想得太多就是庸人自扰。现在她明白了。
苍凉的天地,浅薄的命运,在永无休止的祈求下苟活的人们,只能望着天边最渺远的地方,久而久之,洞穿了人世的注定后,眷恋柔情便成了生存唯一的因,生老病死自然落成了唯一的果。
“——疼。”
韩潺皱着眉要抽回手,韩凭松的左手五指用力扣进他右手五指间,他只能别过脸咬住下唇忍着疼。
韩凭松将桃花散敷在韩潺的伤口上,最后再裹上细洋纱布,不敢缠得太紧,轻轻地绕着韩潺的手腕转了两圈便了事。
韩潺手上的银镯子已被收缴了去,韩凭松怕压着伤口,韩潺不肯,又换了那只白玉镯,也被抢了走,如今双手空空,反倒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好不自在。
韩凭松收起药粉,咳喘的病症虽有好转但并未消退,又呛了几声。韩潺接手三两下清理好了桌面,微微俯身用帕子接着痰唾,将脏手帕扔进唾盂,起身又要出屋门。韩凭松拉住他,不是太高兴:“到哪里去?”
韩潺指指自己的喉咙:“雪梨水,你又不记得喝。”
韩凭松说:“叫下面人。”
韩潺无奈,只好示意韩凭松松开手,他掀开一道门缝叫住屋外一个路过的女佣:“阿善,少爷的药端来了么?”
阿善解释说道:“他们手艺生疏,耗了些时间,眼下就好了。”
韩潺点点头退回屋内,韩凭松也不多说,两人无言相对半晌,韩潺先转头给韩凭松倒了一盏热水,茶叶子也不准放,端到他跟前,韩凭松接过便喝了。
韩潺站在他跟前,见他放下杯子一言不发,便说道:“怎么,谁又惹你了?”
韩凭松睨着韩潺,韩潺用银箸从一边的酒盅里取出一块冰来,一只手捏住韩凭松的下颚示意他张开嘴,一边冰送进他口中:“药苦,雪梨水却太甜,川贝也有药性,便不能再吃梨膏糖,冰过了好受些。”
韩凭松含着冰没有动作,他放下银箸后坐到一边去,随手翻开一本账簿默默计算。
自那日后,二人之间始终僵持,彼此之间暗暗较劲,谁也不肯低下头来,为的都是一条命在霎那间可能错失的后怕。沉默蒸腾着,秋凉日头高,恨恨的,一无是处的晴朗。
雪梨水和药端进来,韩潺摸了碗壁滚烫,把韩凭松拖到桌前盯着。韩凭松张开嘴巴,却淡淡地皱起眉:“疼。”
韩潺心下一跳:“哪里?”
韩凭松仰起脸望着他:“牙。太冰了,冻得发疼。”
韩潺将掌心贴在他两颊处,徒劳无功地使韩凭松健康的牙齿回暖。韩凭松趁着此时喝下了苦药,麻痹的味蕾没有伤害他,韩潺担忧的目光却伤害了他。
“——好了。”
韩凭松拉开韩潺的左手握在手里,韩潺屏住呼吸移开自己的视线,右手手心还紧紧贴着韩凭松的面颊。寒气和低温交织在一起,无限贴近的心被绊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毫无征兆的,一颗泪滑落,韩潺仰起脸,韩凭松将泪珠滑落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将韩潺揽进怀抱里,双手覆上韩潺的后背,将额心轻轻抵在韩潺的小腹,遂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滑过他侧颈淌过他胸前。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韩潺的心跳脉搏在腹腔中空洞地回响。韩凭松的耳廓与韩潺身体流线的凹陷贴合,就仿佛心脏放进韩凭松的左耳,背诵韩潺伤心时心跳的频率吧。韩潺却不在乎,他只听见韩凭松的呼吸正平缓地重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一世辛苦波折?都是你的错,韩凭松,都是你的错……
韩凭松被人诅咒了却浑然不知,依然沉迷在肌肤相亲的安慰中。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宁静,听说秋蝉便是蛰伏十数年,在安宁的地下孵化而生的。一棵枯松应当有结果的自由,即使是苦果。我爱你。这是我此生唯一愿意信奉的佛经。我爱你。
韩潺佝偻了身子,渐渐滑跌在韩凭松的怀里。他跌坐在韩凭松的膝上,将脸埋进韩凭松的颈窝里,双手用力攀着韩凭松的肩膀。
一副牙齿咬在韩凭松肩头,坚硬的贝柔软的肉,灵魂飘荡在上空。灵肉?牵引着的彼此的心魂,魂魄等在往生之地决心投下人世的刹那,呱呱坠地的那刻,命运指引注定相见的那日,生生世世纠缠折磨的夙愿,你愿意吗?
韩潺咬住韩凭松的下唇,舌尖尝到苦药夺魂的药引,忽然想要烧一张摄魂的符纸泡进黑茶中囫囵喝下,肠子里便留下了为他献身的承诺。
颓靡的,凄美的,一文不值的身世,这爱涂抹着烂俗的色彩,也是一文不值的。我要生在妓院,你去做个包身的恩客,我要生在戏园,你去做个捧角的傍家,我要生在饭馆子,你去做个流浪歇脚的说书人,我要生在码头桥上,你去做个撑船渡客的船夫,我要生在马厩,你去做个跑马割草的门房。下流的感情在任何身世上没有区分,只知道这一世你我的命运浅尝辄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宿命吞噬了明天的希冀,舍身陪君子,舍命陪君子。
泼翻在地的蜜汤,躺倒呻吟的木椅,混沌的思绪畏寒的身躯,狂风暴雨席卷了宁静的时刻,苏州的雨总是下得凄迷。水珠刷透了窗棂,颤抖的窗纸,激动的琉璃,通通等着被打破。高高扬起的手,狂乱的叶拍打着柔软的手心,泪,或是汗滴,勤恳地洒在平坦的一亩三分地,界限分明地容忍着迷乱的入侵。
身体,将其做一两黄金,设身处地地交换过来也是算计,此时像是真穷途末路。禁闭的房门,昏暗的天地,明天便是末日,人类便悉数死去。让我记住你的体温,让我记住你的哭喊,让我为你痛而幸福的领悟耕耘。十指紧扣,逼仄的空间里酿成的好酒,交杯,香醇的你的泪。
抽条而成的脊背,埋在衣衫下隐蔽的痣,你的鼻尖。水洼眼睛,山脉鼻梁,活湖唇齿。征战是残忍可耻的,为你甘愿下贱,抄起武器四面楚歌地将你包围了。你逃无可逃、你、逃、无、可、逃。
多可怜。
兽,赤身裸体追逐着猎物,弱肉强食的世界,辽阔的草原上遍布蚕食的快乐。为你千万次自戕,血肉淋漓。骨头做成收藏品,你在夜里回忆它们是如何在我的皮囊底下一点点抽条起来的。你曾说爱我像动物,饲养也要讲理。罔顾人伦的眷侣,发了疯的,失了智的,没有道法伦理的,只有爱苦苦支撑的人们。从今天后一切都不能回头,百万年的历史,数千年的规则,一个人的自尊也投入其中。
虔诚发誓,举头诘问,天雷劈下山头庙,铮铮跳动的脉搏在身体各处绵延,一次次冲撞的钟锤,却没有钟响,只有两个盲目求索固步自封的痴儿,一步一叩首,从此以后寻不到生机勃勃的绿林。干涸的心落在潺潺溪水中间,枯松朽木拦住去路。
一无所知。
身体的本能将两人焚毁,相拥如此贴近的距离,吻却轻如鸿毛,灵魂正在悄悄地游上天神所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