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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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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月珩给他削制的盲杖。盲杖是用坚韧的翠竹制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带着淡淡的竹香。
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微微动着,精准地捕捉着院内每一个声音——月珩晾晒药材时窸窣的脚步声,清和背诵药方时偶尔卡顿的读书声,宋老头捣药时规律的撞击声,甚至远处山林间归鸟的啼鸣,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的世界是一片永恒的、浓稠的黑暗。自他醒来后,便被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包裹。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来自哪里,眼前只有一片虚无。在遇到月珩之前,他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在黑暗中独自摸索,被人欺凌,被人驱赶,受尽了苦楚。
是月珩救了他,在他濒死之际,将他从冰冷的河边带回,悉心照料。她为他擦洗伤口,喂他汤药,在他被噩梦魇住时,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她的声音温柔,气息干净,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无边的黑暗。
从那时起,月珩就成了他感知世界的唯一坐标系,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对她产生了强烈的雏鸟情结,全心全意地依赖她,信任她。任何人试图靠近,都会引起他强烈的敌意,唯有月珩的气息能让他平静。
月珩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过来,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星星几乎在她踏入周身一丈范围时,就精准地“望”向了她的方向,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焦点,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喝药了。”月珩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她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看着他乖乖喝下。这药是宋老头特意为他调制的,用来消散脑中的淤血,希望能让他恢复视力和记忆。
喝完药,星星将空碗递还给月珩,依旧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对着月珩的方向。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得像一座雕像。但月珩能感觉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失去母兽、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幼崽,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月珩起初觉得他可怜,后来觉得他有趣——这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人,像个影子,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再后来,这份感觉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牵挂。
她至今记得,她第一次试着独自上山采药,怕带着他不方便,便趁他坐在院中发呆时,悄悄离开了。可她刚走出二里地,就听见背后有踉跄的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追来,脸上、手上都沾着泥土,还带着几处擦伤,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石块绊倒。
月珩赶紧跑回去扶住他,他立刻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空洞的眼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别担心,我只是上山去采药,不是要走。”月珩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
她给她拍掉身上的泥土,又从背篓里拿出伤药,小心地给他上药。看着他手上、胳膊上的擦伤,月珩有些心疼:“腿上有没有受伤?以后不能这样了,很危险知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不肯放开月珩的手,力道大得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了。月珩后来才知道,他是凭着敏锐的嗅觉和听觉,一路追来的。那些伤,都是追她的时候摔的。
从那以后,月珩便不再轻易离开他的感知范围。而他,也仿佛认定了她,无论她去哪儿,他总能凭借那超凡的五感,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打扰,只是固执地跟着。
“像个生怕被抛弃的流浪小狗。”月珩有时会笑着对宋老头说。
宋老头只是捋着胡须,目光深邃地看了星星一眼,淡淡道:“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活物认作母亲,是本能。他将濒死时救他、照顾他的人当作唯一的光,是执念。此子心性坚韧,执念既生,怕是至死方休。”
月珩觉得,这一切等他恢复记忆自然就不会那么粘她了。至于现在,有这么一个沉默的、全心全意依赖她的人在身边,让她在这片茫然无措的失忆世界里,找到了一点被需要、被锚定的感觉,也挺好。
她看着他安静的侧影,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心中微动,开口道:“总得有个名字叫你。既然你总是跟着我,像夜里唯一能看到的那颗星星……以后,我就叫你‘星星’,好不好?”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给他取名字。过了片刻,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空洞的眸子,似乎朝着月珩声音的方向,努力地“看”了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于是,他便成了“星星”。
这日,月珩要去城里给人看诊。星星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她的行医箱,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的雕像。月珩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行医箱,对他笑了笑:“走吧。”
星星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见他二人要出门,拴在门口的驴子嘶叫一声,眼神期盼地看着月珩。这驴子是之前月珩救了一个“假死”的老人后,对方硬塞给她的。
当时那老人只是闭过气去了,旁边的人以为他死了,便抬着他往家里赶。月珩恰好路过,看出了端倪,几针下去就把老人救醒了。在场的人众多,都以为她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纷纷称她为“神仙”。那老人的家人感激涕零,硬是将家里唯一的驴子送给了她,说是让她出诊时能省些力气。
月珩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这驴子通人性,平日里也很乖巧,就是偶尔有些小脾气。
“你在家好好休息,等回来给你带吃的。”月珩走到驴子身边,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道。
驴子嘶叫出声,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似乎在说:“我要出门,我要出门。”
“哦,想出门啊?”月珩笑了笑,“可你又驼不了两个人。还不如让清和带你出去。正好他今天要上山采药,况且他多轻啊。”
驴子立刻摇了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显然是不愿意驮清和。
清和在一旁收拾药篓,见了这一幕,啧啧称奇:“月姐,你还真能和驴子聊上啊?你真能听懂它说什么?”
月珩一笑,故意逗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听懂呢?它说不愿意带你上山,嫌你麻烦。”
“嘿,这驴子!”清和不服气地嚷嚷道,“我给你喂了多少胡萝卜,你居然还嫌弃我?等着,我去找个苹果来,看你干不干!”
看着清和跑去找苹果的背影,月珩和星星相携着离开了院子,朝着城里走去。
因着“起死回生”的名声,如今城里的一些富商权贵也会来请月珩看诊。对于这些人,月珩谨守宋老头定下的规矩,并非有求必应。若是为富不仁、作恶多端之人,即便给再多的钱,她也会拒绝。
这次请她看诊的,并非城里的富商,而是万花楼的翠如姑娘。翠如姑娘是万花楼的头牌,色艺双绝,性子通透,之前月珩给她看过一次病,两人聊得颇为投缘。
月珩带着星星从万花楼后门进去。白日的万花楼总是格外安静,少了夜晚的喧嚣与浮华,多了几分寂寥。但有时也会很吵,比如有新的姑娘被卖进来的时候。
“新货”,这是万花楼里对刚被卖进来的姑娘的称呼。月珩虽然同情她们的遭遇,但自知能力有限,不会逞能。就好比她在外义诊,看诊免费,但很少施药。她给贫苦人家看诊,能用针灸的尽量用针灸,要开方也都是斟酌几番,将药方中的某些昂贵药材改成便宜一些的替代品,尽量减轻他们的负担。
她不是第一次来万花楼,自也见过那些刚被卖来的女子是如何哭闹、反抗,又如何被龟公们打骂、驯服的。
今日恰巧又见到这一幕。几个凶神恶煞的龟公,压着一个年轻姑娘到院子里,将她绑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鞭子,狠狠抽打下去。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姑娘竟是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倔强,没有丝毫屈服。
月珩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这姑娘的脸,只觉得她当真有骨气。她可听说了,执鞭的这几个龟公都是训练过的,能让被鞭打之人疼痛异常,却又不伤筋骨,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很少有人能扛得住这种折磨。
这时,翠如的丫头上前来请月珩:“月神医,我家姑娘在房里等您呢。”
小丫头也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她好奇地看了看站在月珩身后的星星,笑着道:“月神医,你这是上哪捡的一个跟班呀?长得可真好看,就算眼睛蒙着黑布条,也难掩其俊逸,都能和楚公子媲美了。”
月珩看了看星星,他确实生得极好,眉眼深邃,轮廓分明,即便眼睛被黑布条蒙住,也添了几分神秘的气质。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问道:“小丫头可真有眼光。你家姑娘这次是哪里不舒服呀?”
“就是老毛病了,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好。”小丫头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姑娘说,只有月神医你看过之后,才觉得舒服些。”
跟着小丫头走进翠如的房间,翠如正坐在窗边喝茶,见月珩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月神医,你可算来了。”
月珩笑着点头:“翠如姑娘客气了。”
给翠如看诊的过程很顺利。月珩为她把了脉,又施了几针,翠如顿时觉得心口舒畅了许多。
“还是月神医的医术高明。”翠如感激地说,又留月珩留下来用了些点心茶水。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大多围绕着自游城的风土人情。翠如叹了口气,道:“身在这万花楼,看着热闹,实则孤独得很。也就和月神医你聊天时,才觉得自在些。”
月珩能理解她的感受,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自己觉得舒心就好。”
眼见天色渐暗,再不走,回去就要走夜路了,月珩便起身告辞。
翠如不舍地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食盒:“不知为何,每次与月神医聊完,我这心里就舒服许多。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师侄,这包点心你带回去,都是些小玩意儿,可千万别嫌弃。”
“多谢翠如姑娘。”月珩接过食盒,笑着道,“这么好的点心,拿回去那小子指定高兴。”
见月珩出了院子离开,翠如对身边的小丫头道,“你说,是不是只有身有残缺之人才不会看不起我们?”
小丫头一开始都没明白,想了一会才明白自家主子说道残缺之人都有谁,她摇头道,“我觉得月神医没觉得自己身有残缺,她每次摘下面巾吃东西的时候都吃得很高兴。”
翠如一怔,释然了一些。还是月珩说得对,当无法改变现状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让自己适应并舒服活着的办法。
今天月珩是注定没办法天黑前回去了,她出了翠如的院子就被老鸨叫过去了。
原来是今天刚来的那个姑娘发起了高烧,老鸨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自然是要治的。
月珩一见到那姑娘心中不禁有些吃惊,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莫非是这身体原主认识的人?
她难得开口道,“妈妈何必下此重手,一个小姑娘而已。”
老鸨甩着帕子:“哎哟,月神医又哪里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呢,不管是谁进了这楼子里,只要敢反抗的,这一顿鞭子是少不了的。
若像她这样想当清倌人,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的。这鞭子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两关,只有都通过了才有资格做清倌人。”
“哦?”想不到花满楼还有这规矩,月珩挑眉道,“是哪两关?”
老鸨也没想到月神医打听的这么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第一关你已经知道了,第二关嘛必须扛过三天三夜不吃东西只喝水,光是这两关你知道要刷下去多少人吗?
反正自我接手花满楼以来还没人扛过这两关。至于这第三关么,就和才艺有关。既然要做清倌人,那必须要拿得出手的才艺。只要能在首演拿到千两赏银,就算过关。”
“原来如此。”月珩提笔写个药方,又对老鸨道,“我再为她行针一次,劳烦妈妈在外等候。”
至于星星,本就是个瞎子,避不避的也不要紧。
老鸨识趣退下。
等人走后,月珩给她脱了衣服行了一次针。行完针,这姑娘慢慢睁开眼睛。
“你是谁?”她声音细弱地问。
“我是给你看病的大夫,也有人叫我蒙面神医。”她走到桌子前,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些东西,没找到袋子。只能将钱拿出来,将袋子匀出来,将这些纸卷起来放了进去,塞进姑娘的贴身衣物里。
这姑娘有些不解。
“听说你要闯关,你可真叫人佩服。如果你能过第二关,便打开这个袋子,里面有些东西或许可以助你过第三关。”月珩轻声道,“祝你好运!”
姑娘眼眶微红,进了这种地方,竟还能遇到善意。
“谢谢……他们现在叫我,如烟。”
“如烟姑娘,那你先好好睡一下吧。”
月珩带着星星离开,回去的路上,星星紧紧牵住她的手。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去帮助别人,再捡一个人回来,而自己,就不再是她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