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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尼伯龙根之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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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伊丽莎白女王号
第一章:克拉拉·沃里克
一九四九年十月三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沃里克城堡东翼的窗棂边缘刚刚泛起鱼肚白,深秋的雾气缠绕着塔楼尖顶,将整座古老庄园包裹在湿冷的寂静中。仆役区的厨房已亮起火光,烤面包的麦香混杂着柴火烟气,顺着石砌烟囱向上飘散——这是这座城堡每日苏醒的第一个征兆。
克拉拉·沃里克站在自己卧室的穿衣镜前,系紧了旅行斗篷的最后一颗牛角纽扣。
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此刻被仔细编成便于行动的辫子盘在脑后。碧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那是一种遗传自母亲的颜色,父亲常说这双眼睛像极了早春新叶上凝结的露珠。她抬起手,指尖点在橡木镜框边缘。
“够了,克拉拉。”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犹豫只会让勇气溜走。”
卧室里已经收拾妥当。画具箱立在门边,黄铜搭扣擦得锃亮。箱子里是她这些年收集的宝贝:温莎牛顿牌水彩颜料、松鼠毛画笔、三本厚厚的素描簿,还有那套父亲去年从巴黎带回的碳素铅笔。旁边是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旅行袋,装着几件实用而非华贵的换洗衣物——一件羊毛呢外套、两条便于活动的阔腿裤、三件棉质衬衫,以及一双结实的棕色短靴。
她的目光移向靠在四柱床床尾的那根手杖。
那是一根黑檀木手杖,杖身光滑油润,顶端镶嵌着银质的沃里克家族纹章:两把长剑交叉,剑尖朝上,托举着一朵绽放的蔷薇。她走过去握住杖柄,拇指摩挲着纹章的浮雕线条。十四岁那年生日,父亲第一次允许她进入书房深处的武器陈列室,她就是从那时起对这根手杖产生了兴趣。
“这不是普通的手杖,我的小蔷薇。”父亲当时微笑着拧动杖首。
随着一声轻巧的机械咔嗒声,一截约二十英寸长的细剑身从杖中滑出。剑身在陈列室的煤气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刃口锋利,血槽线条优雅。
“十七世纪一位祖先的随身之物。”父亲说,“他游历欧陆时,总说‘真正的绅士应当既能欣赏艺术,也能保护艺术’。”
克拉拉当时盯着那截剑身看了很久。艺术与保护——这两个概念在她心中第一次以如此具体的方式联结在一起。
此刻,她效仿记忆中的动作,右手握住杖柄,左手拇指按住纹章蔷薇的中心花蕊。轻微的阻力后,纹章旋转了四十五度。
咔嗒。
剑身滑出三寸便停住。她立即松手,剑身又悄无声息地收回。很好,机械结构依然灵敏。她将手杖靠在画具箱旁,转身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上除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还放着一枚银质胸针。那是沃里克家族的另一种纹章表现形式:单朵蔷薇,花瓣层层叠叠,边缘以极细的银丝勾勒出叶脉。她拈起胸针,别在斗篷内侧的衬布上。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羊毛织物传到皮肤上。
最后的准备完成了。
她从枕头下抽出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信封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
致我最亲爱的父亲与母亲
信的内容很简单——或许过于简单了。她告诉父母,她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寻找真正能触动灵魂的风景”。她提到在报纸上看到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非公开展览信息,提到阿卡姆市作为新英格兰文化中心可能提供的艺术养分。她没有请求许可,因为那会招致挽留;她只是告知,像一个成年人那样。
“我会照顾好自己。”她在信的结尾写道,“请不必过于担心。等我看够了这个世界的一角,便会回家。”
落款是:永远爱你们的克拉拉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雾气开始散去,城堡西侧的马厩传来马匹的响鼻声——马夫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了。克拉拉深吸一口气,提起画具箱和旅行袋,将手杖夹在腋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卧室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熟悉这座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哪块地板会吱呀作响,哪扇门的铰链需要特别小心,仆役们晨间打扫的路线和时间。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而今天,她要用这份熟悉来告别。
主楼梯不能走,那里直通大厅,管家格兰特先生此刻一定已经在大厅监督晨间布置。她转向西侧的小楼梯,那是仆役通道,但足够宽敞。石阶边缘已被数代人的脚步磨出光滑的弧度。
下到二楼时,她停住了脚步。
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气灯稳定的黄光。这么早?她皱起眉,悄悄靠近。透过门缝,她看见父亲坐在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他穿着深绿色的晨袍,浅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德斯蒙德·沃里克伯爵——四十三岁,面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柔和许多,嘴角常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此刻,在清晨孤灯的照射下,克拉拉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眼角的细纹如此深刻,那惯常的微笑弧度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在写什么?
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书房里突然传来父亲低沉的自语:“……还有二十八天。”
什么二十八天?
没等她细想,楼梯下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克拉拉立即后退,快速而安静地继续下行。在转角处,她瞥见老管家格兰特·温斯特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上楼来,托盘上放着茶壶和单只瓷杯。管家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制服笔挺,步伐沉稳得不像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
克拉拉闪身躲进楼梯后的阴影里。格兰特没有发现她,径直走向书房,轻敲两下门后推门而入。
“老爷,您的茶。”
“谢谢,格兰特。”父亲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么早吵醒你了。”
“我向来这个时间醒来,您知道的。”管家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又在看那些笔记?”
短暂的沉默。
“我昨晚做了个梦,”父亲的声音很轻,“梦见艾琳娜祖母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手里捧着那枚青铜戒指。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对我说:‘时间到了,德斯蒙德。’”
艾琳娜祖母?克拉拉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艾琳娜·霍尔姆伍德-沃里克,十八世纪嫁入家族的先祖,据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植物学家,也是家族纹章中蔷薇元素的来源。父亲很少提起她。
“只是梦,老爷。”格兰特的声音平稳,“距离十一月还有段时间。”
“时间从来不是线性前进的,格兰特。”父亲啜了一口茶,“它更像……螺旋。我们以为自己在向前,实际上可能在靠近某个早已存在的点。”
“您又开始说泰勒先生那些话了。”
雷蒙德——克拉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金发青年的面容,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管家的孙子。但父亲此刻的语气,说的不是雷,而是……
“雷蒙德常说,时间不是河流,而是循环的闸门。”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怀念,“我从前不理解,现在……”
雷蒙德·泰勒。那个名字在克拉拉心中轻轻落下。父亲年轻时离家出走期间的挚友与搭档,小雷蒙德的亲生父亲,二十年前去世。城堡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段往事,知道那个从未踏足此地的男人如何改变了父亲的命运,又如何留下了自己的血脉。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小姐今天会走吗?”格兰特突然问。
克拉拉的心脏猛地一跳。
“会的。”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留了信,我看见了。放在枕头下,但边缘露出来了——这丫头还是不够细心。”
“您不阻止?”
“怎么阻止?锁上门?派人在车站拦截?”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格兰特,你看着我长大。你知道我当年是如何离开的。”
“那不一样,老爷。您当时有泰勒先生——”
“而克拉拉有她自己。”父亲打断了他,“她有那双眼睛——那双能看清世界真实细节的眼睛。她需要去看看,去验证。这是我们沃里克家人的诅咒,也是祝福。”
诅咒?克拉拉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手杖冰凉的杖身。
“需要我安排人……”格兰特的话只说了一半。
“已经安排了。”父亲说,“雷昨天从伦敦回来,我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可靠的人。”
“那位‘无名氏’?”
“约翰·多伊。雷在君士坦丁堡任务中认识的人,能力出众,契约精神很强。雷说他值得信任。”
“但让他接近小姐是否……”
“雷说他值得信任。”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而且,雷告诉我,那位多伊先生对阿卡姆有‘个人兴趣’。不管那兴趣是什么,至少能确保他会认真对待这趟行程。”
克拉拉感觉后背渗出冷汗。父亲不仅知道她要走,还安排了人跟踪?不,是保护。但为什么?阿卡姆只是一座大学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虽然以收藏奇特闻名,也不至于需要雇佣专业保镖——
除非,那里有父亲知道而她却不知道的危险。
“青铜戒指……”父亲又翻了一页笔记,“艾琳娜的记载说,它会在血亲靠近时产生共鸣。如果霍尔姆伍德家的人已经在阿卡姆布局……”
“老爷,您确定要让她卷入?”
“她早已卷入,从她出生在这个家族的那一刻起。”父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坚硬,“我们能做的,不是把她隔绝在外,而是给她工具,给她后盾,给她在必要时做出选择的能力。就像父亲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工具。克拉拉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杖。保护艺术的能力。
“把这封信寄出去。”父亲又说话了,接着是信封滑动的声音,“用最快的渠道,确保明天抵达阿卡姆。”
“给谁的?”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考古学系的盖奇先生。以沃里克家族的名义,请求为克拉拉·沃里克小姐补发一张十一月一日中世纪遗物鉴赏会的邀请函。”
克拉拉几乎要惊呼出声。邀请函?父亲在为她铺路?可是刚才那些话——青铜戒指、霍尔姆伍德家族、危险——
“霍尔姆伍德家也会送邀请函。”格兰特说,“按照他们的计划。”
“我知道。所以才要双保险。”父亲站起身,脚步声靠近门口,“我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进入那个房间,亲眼看到那枚戒指。有些真相必须亲眼见证,格兰特。别人无法代劳。”
门把手转动了。
克拉拉来不及思考,转身冲下剩余的楼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画具箱撞到楼梯扶手发出闷响,但她不敢停下。穿过仆役走廊,推开厚重的橡木侧门,清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城堡西侧的庭院里,喘息着。十月清晨的空气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冰凉但不刺骨。回过头,城堡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塔楼、垛口、蔷薇窗——这是她熟悉的一切,也是她今天要离开的一切。
但父亲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青铜戒指。霍尔姆伍德家族。血亲共鸣。危险。
还有那个名字:约翰·多伊。一个对阿卡姆有“个人兴趣”的“可靠的人”。
克拉拉握紧手杖,抬头望向城堡三楼书房的那扇窗。灯光已经熄灭了。父亲此刻在做什么?继续研读那些神秘的笔记?还是站在窗前,目送她离开?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趟旅程,远不止是寻找艺术灵感那么简单。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橘红色的朝霞。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堡东翼的塔楼,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路边的石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草叶边缘凝结着细微的白色——那是深秋清晨的轻霜,在低洼处悄悄形成。远处传来教堂晨祷的钟声,悠扬而肃穆。
克拉拉最后一次调整了斗篷的领口,确保内侧的蔷薇胸针不会露出来,然后提起行李,转身走向通往村庄的小路。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变得坚定。
走到小路拐弯处时,她忍不住再次回头。
沃里克城堡矗立在渐散的晨雾中,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最南端的塔楼阳台上,她隐约看见一个身影——穿着深色衣服,倚着栏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是谁。
父亲。
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守望的雕像。
克拉拉也没有挥手。她深吸一口带着霜草气息的空气,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小路蜿蜒向下,通往村庄,通往火车站,通往伦敦,通往南安普顿的港口,通往大西洋彼岸那个名叫阿卡姆的城市。通往未知的真相,也通往她自己必须面对的命运。
晨光完全铺开,驱散了最后的雾气。一九四九年十月三日的太阳,照在一个离家出走的贵族少女身上,也照在一座承载着两个世纪秘密的古老城堡上。
而在城堡书房里,德斯蒙德·沃里克伯爵摊开的手掌中,躺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泛黄的信物——那是二十年前,他的搭档雷蒙德·泰勒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块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时间并非河流,而是循环的闸门。”
他合上表盖,轻声说:“一路平安,我的孩子。”
窗外,克拉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