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影子 ...
-
1978年的雨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不勒斯圣安娜医院的产房外，雷声压抑不住的是女人的嘶喊。当啼哭声终于撕裂潮湿的空气，等候的男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新生儿，而是盯着手中的电报出神——来自罗马某个金碧辉煌的办公室，上面只有一行字：“孩子留下，母亲处理。”
男人沉默着。这一单做成，他能直接拿到五百万。他是个懦弱的人。他赌博，败了很多家产，可是妻子没有离他而去，打零工给他钱花，照顾他的衣食起居，现在又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很爱她。
但是他需要钱来还千万赌债，以命换命的赌场上，他没得选。
母亲都凉透了，新生儿也没有察觉，很久很久地哭着，哭得他父亲眼睛里似乎又少了一些东西。他父亲是个财迷，孩子“名正言顺”地拥有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罗亚尔·维斯康蒂。
——
罗亚尔的父亲一直认为，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不用被逼杀死自己的爱人，不用一边还债一边想办法给他找东西吃，说他是“撒旦的使者”。罗亚尔对童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但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孩子。他身上没什么肉，瘦乎乎的，但是看起来跟健康，不论是三天没吃饭还是两天。像是一个不用吃东西的怪物一样，每天去小河边喝两口水就足够支撑一天的活动。
七岁之前，他从不替父亲做家务，家里乱得一塌糊涂，他也只是每天等到父亲去了赌场，自己走两里路去镇上的教堂，那里的牧师是个和蔼的男人，常常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给他讲述上帝的恩典，给他饭吃。他爹回家发现孩子不见了，总是失心疯一样到处找他，找到之后却不关心他饿不饿，把他粗暴地拎回家，揍一顿扔进房间里，他爹就在外面喝酒，酒瓶子直接砸在墙上，通常碎一地，早上偶尔会扎到罗亚尔的脚。罗亚尔不知道自己被揍晕过多少次，反正没死，不知道是不是他爹手下留了力。
七岁那年，他爹赌赢了很大一笔，再婚娶了个有大波浪金发的美丽女人，没敢带回家。罗亚尔头一回一整天没去教堂，爹出了门，他就自己一个人打扫屋子。抛开收拾杂物不谈，光是清理地板上那些发霉的粘液就花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家里收拾干净了，他又开始收拾他自己：把一头红色的乱发理顺，泥巴脸洗干净，衣服没有可以替换的，就先洗了褂子，等褂子干了再洗衬衫…
他收拾了很久，但是他爹整整两周没回家。
回来的时候带着那个女人。女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问他爹：“哦维斯康蒂，这就是你说的孩子吗？他可太可爱了！等到我们的宝宝降世之后，一定也是这副可爱的样子！”他爹爱惜地摸摸后妈的肚子说，会的，我亲爱的德妮丝。罗亚尔才知道他爹把后妈肚子搞大了。
罗亚尔七岁生日还没到，后妈生产，给他添了个红发蓝眼的妹妹。妹妹还没断奶，他爹就整日在外面鬼混，连他的生日都忘了。
七岁生日那天是周末，家里来了三四个穿金戴银、抽着烟满脸胡子的男人，为首的是个肥猪——在罗亚尔眼里是这样。几个男人没注意罗亚尔，罗亚尔跑进屋里，帮后妈抱着妹妹，告诉她：“家里来了三四个人，看着爸应该认识。”
德妮丝好像瞬间慌了，叫罗亚尔带着妹妹赶紧躲起来。“我去教堂，您记得来找我。”罗亚尔抱着妹妹，从后门溜出去，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妮丝一反往日的姿态，请那几个男人进了客厅。
罗亚尔一路狂奔到教堂，牧师刚刚吃完午饭，看见他时隔几周重新出现，怀里抱着孩子，忙走过来：
“嘿，罗亚尔，你多久没有来了。怎么，抱着个孩子？你从哪把她带来？”
罗亚尔尚喘着气：“我，我妹妹。先生，且留我在教堂待着，我母亲不多时会来找我。”
牧师点点头，把他领进教堂，给女婴找来一条毯子，问罗亚尔：“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我父亲不叫母亲给她取名。”
“没名字！这怎么行？那，你给她取啊，你是她的哥哥。”
对啊，我是她的哥哥，她唯一的哥哥。这个念头在罗亚尔脑海一闪而过。他坐在地上，仰脸看着牧师，眼里第一次有了野性。
“我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你父亲爱钱，给她取个像你这样的名字不是很好吗？”
“和那个赌鬼没关系。她是我妹妹，不要她和不爱她的人沾边。”
“你，唉，也好。依你看，叫什么名字？”
罗亚尔低下头看着妹妹蓝色的眼睛，垂眸，像是在思考。
直到天色晚了，德妮丝都没有来。罗亚尔抱着妹妹，不顾牧师的阻拦徒步走了回去。
刚进家门，他就看见家里乱七八糟，家具全被摔了，一如之前自己没收拾过的样子。而随着酒瓶子的地上，赫然躺着德妮丝的尸体，额头像是被酒瓶砸破，流了很多血，结成痂，人已经凉透了。手里拿着一本她替罗亚尔的爹写的账本，已经染了血。
妹妹突然哭起来，罗亚尔第一次也想哭，抱着她，好不容易哄好了，开始收拾东西。这里没法再待下去，上午那几个人想必是他爹的债主，他爹欠了那么多钱，谁知道现在还活着没。那些债主暴君一般高高在上，可是他们杀了德妮丝，那是妹妹的生母！
罗亚尔眼睛猩红，愤怒的火焰正一点一点吞噬着他。
“芙拉斯吧，”他看着怀里的婴儿，语气却很温柔，“你叫芙拉斯，听到没有呀？”
“我们联手，会是最稀有，也最强大的存在。”
直到杀死所有会伤害别人的人。
罗亚尔带走了后妈的首饰和那本账本，把首饰变卖换成了钱，带着妹妹到了大陆东岸。
——
2002年，24岁的罗亚尔带着17岁的芙拉斯创业，创立“皇家财阀”。
2003年，皇家财阀成为金融企业，新秀跃居世界大型金融企业第一位，罗亚尔兄妹暗中成立“皇家同花顺”——地下杀手组织，初衷是“用暴君的方式审判暴君”。
他们要杀人，要审判罪犯，已经不仅仅是要报仇。
2004年，26岁的罗亚尔确诊维斯康蒂综合征，神经系统加速衰老，他的私人医生野心勃勃地告诉他，他活不过40岁——然后那个私人医生没活过说完这句话后40秒。芙拉斯当时问他，当审判暴君的人自己变成了暴君，谁来清除他？
罗亚尔没回答，缓缓念出几句诗:“是在恶魔诞生的那一天，”
“独行的狼漠然注视着高堂上万人敬仰的暴君，”芙拉斯接过下一句，“他们身披镀金铅袍，每一步都压碎自己的心脏。”
罗亚尔轻笑，问她:“你知道后面是什么吗？”芙拉斯摇摇头。
“于是撒旦在乌云中低语，他赐予孤狼杀戮的力量，要他称量死亡与真相。
“所以神谕在上，谁又能来清除？”他专注地擦干手术刀上的血迹，“我需要一个能继承我意志，最终绞毙暴君——包括我在内——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