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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箭与悬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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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尽,江辰已悄然离开了那处暴露的阁楼。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带走了最重要的几样东西:贴身存放的淬体残篇和银行卡,锁着黑色罗盘的木箱,笔记本电脑,以及那卷仿制的皮卷。其余的生活用品和药材,都被他舍弃在原地。
天光微亮时,他已在城市另一个方向的近郊区,通过中介,租下了一处独栋老旧民居的顶层。这里更偏僻,周围住户稀少,视野相对开阔,且楼顶有个废弃的小平台,稍加清理,可以作为更隐蔽的修炼场所。租金比之前的阁楼略高,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并非继续修炼。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小众学术论坛,找到了ID为“古籍探微生”的用户——正是那位发布《西山游记》符号帖子的研究生。
江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取名“溯纹客”,在帖子下方回复了一条经过斟酌的私信:
“郭同学您好,拜读您关于《西山游记》异体符号的帖子,深感兴趣。鄙人因家族旧事,亦曾接触过些许类似风格的奇异纹样,苦于无处求证。观您所附拓片,虽模糊,然神韵与我所见确有几分相通之处,或许同源异流。不知可否冒昧请教,能否提供更清晰的符号局部照片?或告知此抄本目前存放何处?若能得窥一二,感激不尽,亦愿分享我所知的相关零星信息,以为交换。盼复。”
私信发出后,江辰没有干等。他迅速清理了新住所,在卧室和通往楼顶平台的通道布置了几个简单却有效的小预警机关——并非高科技,只是利用细线、铃铛、以及一些不易察觉的粉末,结合对门窗、通风口的微小改动。对付真正的行家或许作用有限,但足以防备一般的窥探和闯入。
接着,他取出剩余的“固本培元散”药材,开始熬制。昨夜击退刺客虽未受伤,但真气消耗和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感仍然存在。他需要尽快恢复状态。
药香在小屋中弥漫时,窗外已天光大亮。江辰服下药汁,盘坐在清理出的空地上,缓缓运转真气。这一次,他尝试引导真气更多地流向昨夜被罗盘混乱气息侵蚀过、后又被他强行冲开的细微经脉,进行更彻底的温养和巩固。
修炼间隙,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昨夜的交手,以及沈清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点穴手法造成的痛苦,足以让沈清在接下来三天里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但这只是暂时的威慑。以沈清睚眦必报的性格和对自身地位的看重,绝不会就此罢休,反而可能因为受挫和痛苦而更加疯狂。
“必须在他下次出手前,拿到更多筹码,或者……让他自顾不暇。”江辰眼神冰冷。被动防御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也需要……让沈清和他的靠山(沈家)感到疼。
沈家……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沈建国看重利益,林婉茹溺爱亲子,沈清急于证明自己、排除异己……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点。但前提是,他需要有撬动这一切的杠杆。
黑色罗盘的秘密,《西山游记》的线索,或许是一把钥匙。而“贝特医药”和“生命摇篮”基金会的异常,则是另一条可能通往财富和影响力的路径,虽然目前看来还很遥远。
一整个白天,江辰都在修炼、调息、整理思绪中度过。论坛那边暂时没有回复。
直到傍晚时分,他正就着清水啃着干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子时,东郊废砖窑。一个人来。今日翰墨雅集,你卷子上的东西,我认识。”
没有署名。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瞳孔微缩。
翰墨雅集,认识皮卷符号……是那个神秘老者!
他果然找上门了。而且选在子时,东郊废砖窑……时间地点都透着一种江湖气和不欲人知的味道。
是福是祸?是探究真相的契机,还是另一个陷阱?
江辰沉吟片刻。老者当时在赏鉴会上,一眼看出皮卷做旧高明,点出符号的“结构性”和危险性,并出言警告。这说明他至少是个眼力、阅历都极高的内行,甚至可能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他主动相约,多半是对符号本身,或者对江辰这个“持有者”产生了兴趣。
去,有风险,但可能获得关于黑色罗盘或那种邪异符号的关键信息。
不去,则可能错过重要线索,并且可能引起老者的疑虑或不满,平添一个神秘的对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江辰回了两个字:“准时。”
他需要线索。任何可能揭开黑色罗盘秘密、提升自身实力或了解潜在威胁的线索,都值得冒一定的风险。何况,他如今也并非毫无自保之力。
子夜将近,东郊。这里曾是砖厂聚集地,如今早已废弃多年,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骨架,荒草萋萋,夜枭啼鸣,更添几分阴森。
江辰按照地址,找到那座最大的、只剩下半截烟囱和破碎窑室的废砖窑。窑室内空旷黑暗,只有月光从破损的顶部和窑口漏下些许微光。
他站在窑口,没有立刻进去,凝神感知。窑室内除了风声和虫鸣,似乎只有一道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老夫若要对你不利,在翰墨雅集便可动手,何须约在此地。”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窑室深处传来,正是白日那老者的声音。
江辰迈步走入。借着微光,他看到白日那清瘦老者,正盘坐在窑室内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炭炉,炉上架着一个小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老者换了一身灰色的旧布衫,在月光和炭火映照下,更显古朴。
“前辈。”江辰在距离老者一丈外站定,微微抱拳。
老者抬眼看他,目光在黑暗中依然清澈锐利。“坐。”他指了指对面一块石头。
江辰依言坐下,身形放松却保持着警惕。
“你白日那卷皮子,做得不错,几乎可以假乱真。便是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家伙,稍不留神也可能打眼。”老者开门见山,一边说,一边提起小铜壶,将沸水冲入两个粗陶杯中,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竟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与这荒废环境格格不入。“不过,真正让老夫感兴趣的,是上面那些符号。年轻人,你从何处得来这些符号的样式?又为何要仿制出来,在沈家那小辈的场子上显露?”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认得那些符号?”
老者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缓缓道:“认得一些皮毛。很多年前,在滇南边境,见过一些被当地山民视为禁忌、刻在古老祭祀石碑上的残纹,与你这皮卷上的符号,有几分神似。那些石碑……不祥。接触过它们的山民,甚至一些不信邪的外来者,后来大多遭遇怪事,非死即疯。当地传言,那是沟通幽冥、引动邪祟的鬼纹。”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江辰:“所以,老夫才出言警告你。这种东西,沾不得。而你,不仅仿制出来,似乎还知道它们并非随意涂鸦……你究竟知道多少?你手里,是不是有……实物?”
最后一句,老者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辰心中凛然。这老者果然见过类似的东西!而且似乎深知其危险性。他沉默片刻,决定透露一部分实情,以换取更多信息。
“不瞒前辈,晚辈确实偶然得到一件古物,上面刻有类似的符号。但对其来历、用途,一概不知。仿制皮卷,一是为了研究,二是……想看看是否有人认得,或许能解开疑惑。”江辰说得半真半假,隐去了黑色罗盘的具体形制和危险的灵蕴波动。
“古物?”老者眼神微凝,“可否描述一下形制?”
“大致呈圆形,非金非石,色黑质沉,中心有镶嵌脱落痕迹。”江辰选择了最表层的特征描述。
老者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半晌才沉声道:“圆形,色黑质沉……这描述,倒让老夫想起一桩旧闻。大约四十年前,曾有一支境外的探险队,在缅北野人山深处活动,据说是寻找二战时期失踪的某支日军部队留下的‘宝藏’。后来那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个别幸存者神志不清地逃出来,胡言乱语中提到过‘黑色的圆盘’、‘吃人的符号’、‘地狱之门’之类的词。此事当时被压下,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老夫也是多年前,从一位已故的、曾在相关部门工作的老友酒后片语中得知。”
野人山?黑色圆盘?吃人的符号?
江辰的心跳微微加速。这和他手中的黑色罗盘,以及符号的邪异特性,似乎能对应上!
“前辈可知,那幸存者后来如何?那‘黑色圆盘’又下落何处?”
老者摇摇头:“幸存者不久后就在精神病院‘自然死亡’了。至于圆盘,再无确切消息。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老夫那位老友曾提过一嘴,说后来有关部门似乎秘密组织过专家,对那片区域进行过有限度的探查,但结果不详。倒是近几年,偶尔有些零散传闻,说类似风格的黑色物件,在南洋一些黑市或隐秘拍卖会上出现过,都被当作邪门的古董或巫术法器交易,价格不菲,但买主往往下场不太好。”
南洋黑市?隐秘拍卖会?
这又和白天赏鉴会上那个研究生提到的“东南亚原始部落巫术符号”联系起来了!
线索似乎正在一点点串联,勾勒出一个跨越地域、充满危险和神秘的网络。而黑色罗盘,很可能就是这网络中的一环。
“多谢前辈告知。”江辰诚心道谢。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极为宝贵。
老者摆摆手,神色严肃:“年轻人,老夫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追查,而是让你知道厉害,趁早撒手!那东西,是祸根!你仿制符号引来注意,恐怕已经惹上麻烦了。沈家那小子今天吃了亏,不会罢休。而他背后……说不定也有人对这类东西感兴趣。”
江辰目光一闪:“前辈是指?”
“沈家近来攀上了‘寰宇资本’的关系,你可能不知道,‘寰宇资本’明面上是做投资,暗地里却对搜集各种稀奇古怪、涉及古老传说和超自然传闻的古物异常热衷,势力遍布海外。”老者压低了声音,“沈清那小子积极混进收藏圈,未必没有替背后人搜罗物件的打算。你拿着那东西,又显露出对符号的了解,就像小儿持金过市,危险!”
寰宇资本?搜集古怪古物?
江辰心中震动。这个名字……“寰宇”?与他获得的“寰宇秘阁”传承,是巧合吗?还是……有某种关联?
“多谢前辈提醒。”江辰再次道谢,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平静,“晚辈会小心。”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看你也不是莽撞之辈,罢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他站起身,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今晚之事,你知我知。以后若非必要,莫要再寻老夫。这潭水,太深,老夫这把老骨头,不想再蹚了。”
说完,他拎起炭炉和小壶,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砖窑外的荒草夜色中,身手之矫健,远超寻常老人。
江辰独自坐在废弃的砖窑中,月光清冷。
短短一天一夜,信息量巨大。沈清的恶意与背后可能存在的“寰宇资本”的黑手,黑色罗盘与神秘符号牵连出的境外险地、南洋黑市,还有老者提及的“地狱之门”、“吃人的符号”等恐怖传闻……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江辰的眼中,却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寰宇资本”对这类古物的热衷,恰恰说明黑色罗盘及其背后秘密的价值,可能远超他的想象。而纷乱的线索,正是拨开迷雾的指引。
他需要更快地变强,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资源,也需要……在沈清和那可能的“寰宇资本”察觉更多之前,布下自己的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学术论坛。私信依旧没有回复。
看来,需要双管齐下了。
江辰站起身,走出废砖窑。清冷的夜风拂面,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回到家,已是后半夜。他没有休息,而是打开电脑,开始以“溯纹客”的身份,在几个更隐蔽、涉及神秘学、边缘考古和黑市传闻的国际匿名论坛上,用高度加密的方式,发布了一条经过精心伪装的信息:
“高价求购或交换信息:关于‘黑石圆盘’、‘滇缅野人山神秘符号’、‘南洋巫术法器拍卖’等相关一切线索、图片、传闻。重酬。仅限加密通信。”
他要主动撒网,从更广阔的黑暗中,打捞可能存在的碎片。
同时,他再次检查了沈清那边“点穴”的效果。推算时间,沈清应该已经经历过第一次“午时”的痛苦了。不知这位矜贵的真少爷,此刻是怎样的气急败坏,又会在痛苦中酝酿怎样的毒计?
江辰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沈清,我们的账,慢慢算。
而现在,他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更激烈的冲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锁着黑色罗盘的木箱。
这件“祸根”,或许……也能成为一件武器?在彻底弄清其用法和风险之前,他不敢妄动。但也许,可以尝试以更安全的方式,间接利用它散逸出的、那极其微弱的一丝混乱灵蕴,来刺激和磨砺自己的真气与意志?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盘膝坐下,将木箱放在身前不远处,没有打开,只是调整呼吸,缓缓运转“寰宇真气”,让自己的感知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极其谨慎地、隔着箱体,去感受和适应那种混乱、冰冷、充满侵蚀性的能量场……
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但要想更快地强大起来,有些险,不得不冒。
夜色更深,小屋中,只剩下江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与那木箱中散发出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邪异冰冷的微弱波动,无声地对抗、交融……
新的篇章,在危机与探寻中,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