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笼》连山与水

23、收尾2 走了这么久

　　杨亭在府里走着。

　　在他进入何唯的幻境之前，法师对府邸进行了布置。此刻除了灵堂以外，杨府几乎是一片黑暗。
　　杨亭自幼在这一座府邸长大，现在记忆已经恢复大半，自然是对这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他要在子时之前把杨大人找到，和他对峙，然后去找何唯，与她对峙。

　　然而，杨亭在府邸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杨大人的身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府邸里的角落都翻遍了，杨亭来到了自己从前读书的院子。
　　从前，为了长大之后在杨大人面前证明自己，春夏秋冬他都待在这个院子里读着书。现如今时过境迁，从渴望杨大人的赞许到期盼杀死杨大人，杨亭的心境好似被秋风吹白了头一样。
　　杨大人应当不会在这里。
　　他可能都不在意有这么一个地方，儿子在这里认真苦读，妻子在这里嘘寒问暖，为孩子添衣送粥，期盼着哪一天能重新回到青春年少得到她曾经得到过的甜蜜之爱。

　　夜风簌簌吹动干枯的树叶，杨亭看了一会，不再停留。然而，他刚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步，往书房的一个角落走去。
　　杨亭护着手中明烛，蹲下身子把这个落满灰尘的柜子打开。

　　这个柜子是杨亭七岁的时候设立的，里面有许多小东西和杨大人有关。比如今天想和爹爹说什么话啊，有什么东西等见到爹爹再送出去啊，总有一天会交给他的。后来杨亭就不怎么打开这个柜子了。杨亭将这一层合上，又往上一层摸去，抬指将铜环拉开。

　　杨亭是个书生，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想要说，却又不想用嘴说，就会写下来。方才他就感觉自己以前在这里留了些东西，便想要找找看，说不定也是线索。

　　火光荡到黑暗的盒子里，几张旧纸上清晰的墨印撞入杨亭的眼帘。

　　杨亭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浑身像是凝固住了一样，心脏却是疯狂颤动。

　　杨亭颤着手将那一堆信纸抓起来。信纸已经有些年月了，格外的脆，但是杨亭不管不顾，抓起来就往外面冲去。

　　时间已经逼近子时，一件恐怖的东西出现在杨府的上空。皓月冷寒，白骨骷髅像是房脊一般把杨府抱住。
　　这样的怪物足以令人发疯。

　　杨亭匆匆看了一眼，继续往荷花池那里走去。一直走到他和何唯初遇的地方，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走了这么久，寻找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也该停下来了。

　　杨亭抿着唇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白衣的丽人出现在荷花池对面。她的容颜清丽，一如他们二人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亭见了她，立刻走过小桥，走到何唯面前。

　　何唯看向杨亭，道：“杨公子怎么现在见了我格外殷勤？”

　　“我记起了很多事情。”杨亭回道，“虽说还有些记忆没有补全，但是我认为目前的记忆足够了。”

　　何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对你很重要是不是？”杨亭问道，“虽然已经破除了你设下的幻境，但是那个法师所说的‘红线未断’仍然没有消失。在今夜未尽的时候，你还有机会成功。”

　　何唯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看向杨亭，道：“不管能不能成功渡劫，你还有杨大人都要死。”

　　杨亭慢慢接近她，声音低徊呢喃道：“你已经恐吓我很多遍了。”他先前怕她怕得要死，现在却想尽量地接近她。
　　杨亭坐在了美人靠边，道：“有些事情我希望听你再说一遍，何小姐，你可不可以再为我解答一下？”

　　何唯道：“你信我吗？”

　　杨亭道：“你也坐下吧。我们从未平和地说过，今夜终会了结一切。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这样的杨亭难得一见，何唯冷冷看向他，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抬头看向他：“你想知道什么？”

　　杨亭道：“你坠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又为何会昏迷不醒？”

　　“不是你害了我，结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何唯道。

　　“那是假的。”杨亭道，“我根本不可能去杀你。”杨亭从自己的怀里把那一堆纸抓出来，放到何唯面前，“这时我出事之前打算送给你的信。你看看呢。”

　　何唯拿过这几片脆弱的纸片。这一沓信有八张，第一张乃是何唯死的前一天晚上杨亭所写，字迹较为正常，乃是前些年书生公子最为吹捧的那一类字体，清癯挺拔，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后面几张字迹潦草凌乱，看样子是精神癫狂的状态下写的。观其笔锋走势，具是出自杨亭一人之手。

　　第一封信中内容详实，言辞诚恳，对之前的一切冷眼歧视都做了道歉，并且郑重承诺，若是何唯想要当杨家夫人，他也能同意。不过他希望何唯能理解他的难处，给他一点时间。待他科考结束，就可以随着她的意愿来。他还说他虽然不知道她在痛苦什么，但是能感觉得到她的痛苦。来世结草衔环都是空话，杨亭的报答这一世还了吧。

　　下面几张自己就比较凌乱了，何唯注意到了这几句话：“如今我不得不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何小姐，若是没有那些罹难，我想我们也会是一对人人艳羡的夫妻。杨亭对你的爱沧海桑田都不会改变。”

　　“何小姐，希望你能见我一面，若是能够相见，哪怕是把杨子适的性命交付出去都无所谓了。”

　　何唯道：“你想用这些信证明什么？”

　　杨亭道：“证明我从前爱你，爱你爱到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对你的态度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何唯冷笑着，手中起了一团冷焰火，那一堆旧纸在她手中灰飞烟灭。

　　杨亭见状心中一痛，道：“何小姐，信上说的对，我该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我现在……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

　　“我不喜欢你！”何唯则道，“就算你说一千次一万次，我也都不喜欢你！你说得对，你父亲做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但是你能抛弃这个身份么？我能不当爹娘的女儿么？我人生的不幸全都来自于你爹爹，你说一次喜欢便是一次恶心我！”

　　杨亭还未说话，忽然另一边月洞门飞来三张符箓，将何唯团团围住。

　　法师的大吼声传来：“杨公子你在胡说什么东西？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就算再喜欢她，也不能连鬼都爱吧？”

　　杨亭见法师过来，不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何唯见了法师，脸上浮上一层怒意，喝道：“妖人！”
　　说着，一人一鬼就要斗法。

　　杨亭看着何唯的裙摆翩飞，忽而，抬步要向他们二人走去。法师见杨亭过来，嘴里直接叫道：“造孽啊造孽！杨公子你这是何意？”

　　何唯抬手将法师挥去，另一只手抓伤，“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她的眼睛里冒出怒火，杨亭的脖子卡在她的手下。他没有反抗，眼睛只是静静注视着何唯。他似乎能读懂她的愤怒。

　　为什么刚正不阿的杨大人变成了权力的伥鬼？为什么娘从前自由自在却要心甘情愿地困在京城的院子里？为什么爹一定要选择去死青史留名？为什么自己想要报仇却连杀杨夫人的勇气都没有？

　　何唯的眼里痛苦万分。

　　就在这时，阿东的声音遥遥传来，“唯妹！”

　　何唯闻声，利爪一缩，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阿东这才急急从另一边的花园里翻阅过来。谁知，到了这里，只剩下杨亭和法师二人。他问道：“她人呢？”

　　法师气喘吁吁道：“躲你呢！没看见？你小子也真有本事，我的奇门遁甲就给你破了！可惜了，有这个天赋，也被女鬼蛊惑了！”

　　阿东回道：“谁破了。就你那堆东西，我乱砍过来就行！”

　　他一个粗人，说话差点把法师气死。法师一连说了十个你，胸腔里的气差点没换过来。

　　杨亭走到阿东面前，忽然道：“何唯对你一直避而不见！”

　　阿东冷笑道：“那又如何？”

　　杨亭觉得他没脑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阿东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何唯不肯见他？他二人齐刷刷看向法师，要求一个解释。

　　法师纵横江湖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却见了这两个脑子有病的男人就直冒汗。他死要面子，先道：“这时候想起我了，尊重一下我好吗？”

　　“快说！”

　　法师想了想道：“女鬼想要谋害杨公子的性命就可以成功渡劫。现在想来，杨公子未必是女鬼唯一的人选，杀了这位侠士也同样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但是她并不想害死这位侠士，所以才屡屡避让。”

　　此言一出，杨亭脸上更加郁沉。
　　阿东脸上也莫名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