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星 眉间雪》别榆

1、松香与木香

　　《弦上星，眉间雪》

　　第一章松香与墨香

　　林砚第一次在琴箱里发现那本《高等数学》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得簌簌作响。

　　琴箱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二手货，深棕色的木头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像谁用指尖刻下的年轮。他总爱在放学后躲进储藏室练琴，那里堆着学校淘汰的旧桌椅，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还有……林墨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墨香。

　　林墨是他名义上的哥哥，母亲带着他嫁过来时，林墨已经是市重点高中的传奇。据说他十三岁就能解大学物理题，十五岁拿遍全国奥赛金奖，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总在低头演算时反射出冷冽的光。

　　“又在捣鼓这些玩意儿？”

　　林砚吓得手一抖，拨片“当啷”掉在地上。林墨站在储藏室门口，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里捏着他刚才没藏好的乐谱。

　　“哥。”林砚慌忙站起来，吉他斜斜地撞在腿上，发出闷响。

　　林墨扫了眼那本被压在琴弦下的《高等数学》，书页边缘卷着毛边，扉页上有他自己的签名，笔锋锐利得像手术刀。“我的书，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林砚的脸瞬间涨红，指尖绞着吉他背带，“刚才在你书桌旁捡的，想还给你，忘了……”

　　他没说的是，这本《高等数学》他偷偷藏了半个月。林墨的字迹比教科书还工整，每道例题旁都有红色批注，他看不懂那些公式，却爱极了那些字迹落在纸上的样子，像雪落进松针间，清寂又温柔。

　　林墨把乐谱扔回给他，纸页划过空气的声音像道无形的墙。“期中考试快到了，别总做这些没用的事。”他弯腰捡起那本《高等数学》，指尖擦过琴箱边缘时顿了顿，“储藏室潮气重，别把琴弄坏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衣角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混着他身上的墨香，落在林砚发烫的耳尖上。

　　林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抓起吉他拨了个和弦，音准偏得厉害。他想起上周运动会，林墨作为学生代表发言，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台下女生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他躲在人群后，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模仿按弦的动作，心里像被松香堵着，又酸又胀。

　　那天晚上，林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他学着林墨的样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学着他说话时平缓的语调，可当指尖落在吉他弦上时，所有的模仿都碎成了杂音。

　　他知道自己和林墨不一样。林墨是悬在高空的星，而他只是地上的野草，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在林墨偶尔低头时，能让他看到一点不一样的绿色。

　　凌晨一点，林砚被隔壁房间的灯光惊醒。他悄悄爬起来，趴在门缝上看——林墨还在做题，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左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林砚忽然想起白天林墨说储藏室潮气重，鬼使神差地抱起吉他，轻轻推开房门。

　　“哥，”他站在门口，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教你弹吉他吧，放松一下。”

　　林墨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不用。”

　　“就一首，很简单的。”林砚走到他书桌旁，把吉他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小星星》的旋律在安静的夜里流淌开来，笨拙又温柔。

　　林墨的笔尖悬在纸上，没再落下。

　　林砚的心跳得像打鼓，目光却不敢离开琴弦。他能感觉到林墨的视线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因为常年练琴而磨出茧子的指尖上。

　　一曲终了，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林砚紧张得手心冒汗，刚想说些什么，林墨忽然开口：“音准差了半度。”

　　他愣住了。

　　“三弦，”林墨放下笔，指着吉他，“调弦时松了。”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吉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练了三年吉他，第一次有人听出他半度的音准偏差，这个人还是林墨——那个连流行歌都分不清的学霸哥哥。

　　“我……我明天就调。”他慌忙收起吉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刚才林墨说话时，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墨香，混着冷掉的咖啡味，像某种秘密的配方，让他晕头转向。

　　他不知道，林墨在他离开后，对着那道关上的房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搜索栏里第一次出现了“吉他调弦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