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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追封,梅簪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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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疯了。
撕棉扯絮似的,没个尽头。风卷着雪粒子,抽得人脸生疼。
镇北侯府——如今门口匾额新鎏了“忠勇王府”四个金字——那两扇掉漆的朱门在风里嘎吱作响,檐下白灯笼晃得人眼花,里头烛火一跳一跳,映得那金字也透出股惨淡。石狮子半边身子埋在雪里,没了往日威风,倒像两只病兽,趴在那儿喘气。
沈清沅裹着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在前院老梅树下站了小半个时辰。雪片子落满她鬓角,薄薄一层白,她也懒得拂。手里攥着一卷旧状纸,边角磨毛了,字迹被水渍晕开过,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的薄茧,还有洗不掉的墨痕。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该有的手。
可过去十年,这双手抄过数不清的陈情状,翻过堆积如山的残破军档,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试图从故纸堆里扒拉出一星半点的真相。
“夫人,回屋吧。”丫鬟青杏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这丫头从小跟着她,从圆脸爱笑,熬成了如今眉眼总笼着愁,“雪越下越大了,您身子骨……经不起再折腾了。”
“圣旨该到了。”沈清沅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是多年心力交瘁落下的根子,“最后一道旨。等了十年,总得亲耳听完。”
她说话时呵出白气,转眼散在风雪里。拢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支梅花簪。簪头那点冰凉的玉和金,硌着掌心。十年了,纹路都快被她摩挲平了。
十年。
萧长庚死在那场蹊跷的北境之战,到今日,整十年。
这十年,京城高门后院的闲话,早变了味。早先是“沈氏真是好命”,后来就成了“那个沈清沅,怕不是疯了”。
是疯了。
丈夫战死,尸骨还没找到,族里叔伯兄弟就上门来,明里暗里要她交出管家权,话里话外敲打她无所出,该“识趣”。她没哭没闹,头一回端起侯府主母的架势,请出老侯夫人,当着一屋子族老的面,把府库账册、田契地契全摊开,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谁也别想,拿走一丝一毫属于萧长庚的东西。
那只是个开头。
朝廷对北境之战的结论含糊得很,一句“轻敌冒进,为国捐躯”就盖了棺。她不信。她的萧郎,用兵最是谨慎周全,怎么可能犯“轻敌”这种要命的错?
她开始写信。写给父亲早年的清流同窗,写给萧长庚军中尚有来往的旧部,甚至,托人拐弯抹角地往御史台递话。多半石沉大海,偶有回音,也是劝她“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莫要触怒天颜”。
她偏就触怒了。
永昌十五年冬,先帝还在位,她头一回敲响了登闻鼓。雪花落在单薄的诰命服上,她跪在宫门外,高举着一纸血书诉状。血是她自己的,咬破手指写的,字字泣血。状告二皇子赵珩,勾结边将,贻误军机。
后果可想而知。状纸被驳了回来,她被宫里来的内侍“请”回府,禁足三个月。老侯夫人抱着她哭:“沅沅,算了吧……咱们斗不过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退回的、染着血的诉状,仔仔细细折好,收了起来。
禁足期满,她换了法子。萧长庚的旧部卫凛,因为替主将鸣不平被贬去了偏远军镇,她变卖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田产,托可靠的人千里迢迢送银钱过去,只求他保重,活下去,把证人和记忆都留住。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萧长庚留下的所有文书。军报、信函、哪怕只是一张他随手写的便条。
书房里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她一个原本不通军务的后宅妇人,硬是逼着自己看懂了舆图、军械册、粮草调度单。她发现了几处粮草批文上的日子对不上号,发现了一封来自兵部、措辞微妙得让人生疑的调令抄件。
线索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一颗一颗地捡,用十年光阴做线,慢慢地穿。
这过程耗干了她的健康,耗尽了侯府本就衰败的家底,也耗光了人情。娘家从最初的心疼支持,到后来劝她“另觅良缘”、“为自己打算”,渐渐疏远了。
世交府邸送宴饮请帖的管事,再也不会踏进这座日渐荒凉的府门。京城里,“镇北侯遗孀沈氏”这几个字,成了偏执、不祥、惹人厌烦的符号。
只有青杏和几个忠心的老仆还跟着。她们见过夫人如何在族亲刁难时挺直背脊,见过她一次次告状无门后,沉默地擦掉眼泪,转头又去整理那些泛黄的卷宗,见过她咳得喘不上气、唇角见血,还伏在案前核对一串模糊难辨的军械编号。
“夫人,您这到底是图什么呢?”青杏有一回实在忍不住,哭着问她。
沈清沅望着窗外那棵萧长庚亲手栽下的梅树,声音轻得像叹息:“图个明白。图他九泉之下,能合上眼。”
也图她自己,能有个交代。
“来了!来了!”门房老赵佝偻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跑进来,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却透着股罕见的激动,“宫里……宫里来人了!是黄门!捧着圣旨呢!”
沈清沅猛地抬起头,手中那卷旧状纸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一队人马顶风冒雪闯进府门,打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十来个带刀侍卫,铠甲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寒光。那太监扫了一眼荒草丛生、漆皮剥落的破败庭院,目光落到沈清沅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只是怜悯,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敬意。
“忠勇王遗孀沈氏,接旨——”
沈清沅缓缓跪了下去。青砖的寒意透过薄棉裤,直往骨头缝里钻。青杏跟着跪在旁边,悄悄想把暖手炉往她膝下塞,被她轻轻推开了。她背脊挺得笔直,像风雪里最后一段不肯弯腰的梅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雪里扯开,念着那些追封、赏赐的套话。金帛田庄,身后哀荣。
沈清沅垂着眼,听着,心里头一片死寂。这些东西,她早就不在意了。
直到那太监顿了顿,声调稍稍提了起来:
“……兹查永昌十三年北境之战,原二皇子赵珩,私通外敌,假传军令,截断粮草,构陷忠良,致忠勇王萧长庚孤军奋战,力竭殉国……其罪滔天,现已削爵圈禁,以正国法……萧长庚之冤,得以昭雪……”
风雪,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沈清沅跪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地响,心里头却异常清明。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奔走、绝望里透出的那点微光,数不清的冷眼和嘲笑,无数次在深夜对着萧长庚的牌位喃喃低语“我会等到”,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几句干巴巴的官样文章,“轰”地一声,落了地。
不是轻敌冒进,是构陷忠良。
她等到了。她替他,等到了这个“明白”。
“陛下感念沈氏十年来为夫鸣冤,二十七次上书陈情,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太监还在念着,后头是对她“贞烈”的褒扬。
沈清沅慢慢低下头,看着身前雪地上,自己那卷旧状纸的边缘被雪水慢慢洇湿。上书二十七次?她其实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希望燃起又骤然熄灭的滋味。
“沈夫人,接旨吧。”太监念完,上前两步,语气和缓不少,甚至虚虚抬手,做了个搀扶的姿态。
沈清沅接过那卷沉甸甸、冰凉凉的圣旨,手指很稳,没抖。声音干涩:“多谢陛下圣明,有劳公公。”
“不敢当。”太监叹了口气,侧身示意侍卫抬上几个樟木箱子,“这些,是陛下吩咐移交的。一部分是当年案卷副本,还有……王爷的一些旧物。陛下说,夫人想知道的内情,都在里头了。您……这些年,着实不易。”
沈清沅看着那些箱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话。看赏?她早已囊空如洗,府里也找不出像样的打点。那太监似乎明白,摆了摆手,便带着人退出这座风雪里更显荒寂的府邸。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青杏扶着她起身,眼泪终于扑簌簌滚下来:“夫人,冤屈洗刷了!王爷……王爷他能瞑目了!”
沈清沅“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空茫茫的。洗刷了,然后呢?
她撑着青杏的手臂,慢慢挪回内院。脚步虚浮,却一步比一步更慢。撑了她十年的那口气,那根绷了三千多个日夜的弦,好像随着圣旨的到来,“啪”一声,断了。
她的房间在侯府最深处,十年没大修过,却收拾得齐整。最扎眼的是靠墙那排书架,上头摆的不是诗书女红,而是一捆捆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卷宗、抄本、地图。那是她十年的战场。
沈清沅没点灯,借着窗外雪光,挪到床头,打开了那个黄花梨木妆匣的最底层。
那支梅花簪静静躺在褪了色的红绒布上,旁边是那张写着“带你去江南看杏花”的泛黄纸笺,墨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拿起簪子。赤金的,簪头梅花层叠,花心嵌着一点红宝。翻过来,簪杆内侧,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沅沅亲启,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记得他当时献宝似的表情,记得他笨手笨脚为她簪上时,眼睛里亮得灼人的光。
后来他越来越忙,忘了她的生辰,忘了承诺,眼里装进了越来越多的权势、争斗,还有不得不应付的牛鬼蛇神。她怨过,痛过,却从来没怀疑过他最初捧出的那颗心。
也正因为没怀疑过,她才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背着污糟的罪名,躺在北境那冰冷的荒原下。
胸口开始翻涌熟悉的闷痛和腥甜,她强压下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动她已见花白的鬓发。她望着院里那棵老梅,轻声说:“萧长庚,你听见了吗?你的名声,干净了。”
“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的药粉,是她几个月前用最后一点体己钱,辗转弄来的。当时药铺掌柜眼神惊疑不定,她只平静地说:“夜里总睡不踏实,求个解脱罢了。”
掌柜的沉默了许久,终是包好了药,递给她时压低了声音:“夫人,您……保重。”
保重?她早已不知道“重”字该怎么写了。
褐色的药粉无声无息地溶进冷透的茶水里。她端起杯子,看着微微晃荡的水面,里面倒映着窗外惨白的雪光,和她自己枯槁憔悴的容颜。
遗憾吗?
有的。
遗憾没能在最后那几年,好好跟他说说话,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累了。遗憾没机会告诉他,她其实不怪他后来的疏忽,只是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遗憾没能一起去江南看杏花,遗憾……没能留下个一儿半女,让这空空荡荡的侯府,多少存一点他的气息。
遗憾太多。但顶顶要紧的那一件,她办成了。
沈清沅仰起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苦,涩,一股灼烧般的感觉顺着喉咙滚下去。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回到妆台前,对着那面早已模糊的铜镜,仔仔细细,将那支梅花簪,簪进她已见稀疏的白发间。
镜中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发间那点金红,固执地闪着微光。
“这辈子,你欠我的承诺,我还给你的清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像对着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影子,缓缓说道,“我们……两清了。”
胸口窒闷的感觉骤然加剧,视线开始模糊、晃动。她踉跄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帐子顶上,那褪了色的并蒂莲花纹,在昏暗中晃晃悠悠。
意识开始涣散,时光却逆着流,扑面而来。
杏花春雨的江南巷口,那个玄衣身影,蓦然回首时惊艳的笑意……
新婚夜里,他颤抖的手和发红的眼眶……
他背着她走过长长的雨廊,他半夜策马从城东买回来的、还温热的桂花糕……
后来是深夜里书房孤独的灯光,是桌上凉了一遍又一遍的饭菜,是卫凛偷偷送来、她从未戴过的那盒红宝石头面……
最后定格在他出征前,疲惫不堪地靠在她肩上,声音低哑:“沅沅,等我回来,就辞了这官,带你去江南……”
“好,我等你。”她当时轻声应着。
等了你十年,萧郎。
现在,我不等了。
沉重的黑暗温柔又无情地漫卷上来,吞没了所有光影、记忆,和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恍惚间,似乎听到一声极度压抑、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悲鸣:
“沅沅——!!!”
像濒死野兽的哀嚎,又像绝望到极处炸开的雷霆。
是幻听吧……她最后一个念头模糊地闪过。
也好。
风雪还在肆虐,忠勇王府内,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熄灭了。
三十岁的沈清沅,静静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唇角那点释然又凄凉的弧度,终于凝固。发间那支梅花簪,是她身上唯一鲜亮的颜色。
窗外,老梅树的枯枝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积压的雪“扑簌簌”落下大半,像是也耗尽了力气。
无人得见的虚空之中。
一道身影,浑身浴血,轮廓模糊,被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执念缠绕着,跪在床前。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触碰那只逐渐冰冷的手,指尖却一次次穿透过去,什么也抓不住。血色的泪滚落,在虚无里灼烧出点点转瞬即逝的金痕。
十年了。
他以这孤魂野鬼的形态,在她身边,漂泊了整整十年。
他眼睁睁看着她,从娇艳明媚的新嫁娘,熬成这副油尽灯枯、憔悴支离的模样。看着她为了他,挺直脊梁对抗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亲;看着她一次次满怀希望地递出状纸,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看着她咳着血,还伏在案前核对一串可能毫无意义的编号;看着她耗尽嫁妆,熬干心血,燃尽生命里最后一点热乎气,最终在这冤屈得雪的日子,选择了随他而去。
他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比凌迟更痛,比地狱更苦。
那积累了十年、几乎要撑破魂体的悔恨与执念,伴随着他泣血般嘶哑的嚎叫,轰然炸开!血泪燃起的金色火焰不再微弱,而是冲天而起,化作焚烧一切的业火,疯狂灼烤着禁锢他、将他与活人世界隔绝开的那层无形壁垒。
“用我魂飞魄散!用我永世不得超生!换一个重来的机会!换我能护住她!换我能弥补!让我回去——!!!”
在意识被金色烈焰彻底吞噬、归于虚无的前一刹那,他拼尽魂体最后一点力量,向这冥冥之中冷酷的法则,发出了最癫狂、最不计代价的祈求。
金光骤然大盛,吞没一切。
床榻上,沈清沅的指尖,早已凉透。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为夫奔走伸冤十年、终得昭雪的忠勇王妃沈氏,薨。
享年三十岁。
与其夫萧长庚一样,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而浩渺时空的某个节点,因一道魂魄以自身存在为代价的疯狂冲击,悄然偏折了一瞬。一粒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点,逆着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艰难地、挣扎着,朝着十年前——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那个起点,坠落而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旧日所有的痕迹与伤痛。
仿佛在安静地等待,
一个或许能重新来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