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狐小濛

34、离去幽都 星罗疾步上

　　星罗疾步上前，猛地推开房门。但见室内陈设井然，纤尘不染，并无丝毫打斗的凌乱痕迹。云曌端坐于桌案之前，眉峰紧蹙，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只湛蓝色的琉璃小瓶。

　　“又又被何人掳走了？骨头道你亲眼所见，莫非……又是那夜吞噬妖兽的贼人？”星罗心焦如焚，连声追问。

　　云曌默然不语，只将手掌摊开，把瓶中液体缓缓倾泻于掌心。“那贼人此番冒充大苍冥宫侍女，戍卫并未起疑。起初我亦怀疑是否戍卫玩忽职守，但——”他抬眸，将手掌递至星罗面前，“帝姬不妨一试此水。此乃我追击那掳走又又的妖物时，重创于她，所遗落之物。但她化作点光逃走，速度之快，我亦来不及捉拿。”

　　星罗指尖一蘸，舌尖轻点，一股咸涩瞬间炸开——是海水的味道！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浮现在她脑海：梦泽身边那个真身为电鳐的侍女！“是那条大鱼！”星罗眼中怒火迸射，“她记恨又又咬过她，报复来了！”

　　“若为私怨，何必等到今日？”云曌按住她，“此刻去要人，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

　　星罗拳头攥得发白：“难道看着又又被他们……”

　　“她不敢在殿内公然杀戮。”云曌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为今之计，唯有——夜探摘星殿！”

　　待到夜幕低垂，四野沉寂，摘星殿一如往昔，湮没于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星罗与云曌悄然避开戍卫，翻墙潜入院内。星罗谨慎地拾起一枚石子，掷入殿前水池，但见涟漪荡开，却无半分异动——那大鱼公主并未潜伏水中。二人只得屏息凝神，蹑足挨间搜寻。

　　刚行至正殿门前，那两扇沉重殿门竟倏然洞开！只见梦泽公主五指如钩，正紧扣着又又的脖颈，缕缕精纯灵气自又又体内逸出，被梦泽贪婪汲取。

　　见星罗现身，梦泽缓缓松手，眼中非但无惊惶，反盈满了戏谑与得意之色，轻笑道：“怎生才来？若是再晚上片刻，这小东西怕是性命休矣！”

　　“林间肆虐，啃食妖兽的贼人，果真是你！”云曌怒斥一声，身形如电，疾扑上前，欲夺回又又。

　　梦泽翻掌击出一道湍急水流，云曌眸光一凛，那水流竟于半空中骤然凝结，化作无数冰凌，随即砰然崩裂，齑粉般消散于无形。仙族冰术之于水系法术的天然克制，在此刻彰显无遗。

　　电光火石间，又又回到了云曌的怀中，昏了过去。

　　梦泽对此并未显露讶异，亦未动怒，反而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嗤笑：“侍女来报，称大苍冥宫内混入了仙族，本公主尚自将信将疑。如今看来，堂堂魔族帝姬，竟公然包庇仙族宿敌，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你前去揭发，只要我二人矢口否认，你又能奈我何？”星罗言辞犀利，反唇相讥，“一个残害妖兽、双手沾满血腥的鲛人族公主，又如何能担当起守护魔界苍生的后主之责？你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若此事拆穿，不过是两败俱伤之局。然我乃魔族帝姬，云曌虽为仙族，却已堕仙，且屡次相助魔族，未伤我族分毫，王兄未必不会网开一面！届时，你这嗜血杀戮之徒，又该如何自处？”

　　“本公主倒是未曾料到，帝姬竟还是个厚颜善辩之徒！”梦泽玉指轻绕发丝，意态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以为如今的尊上，还是昔日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王兄么？他先是九幽之尊，再是本公主的夫婿，最后……才是你的王兄！”

　　“你以为王兄知晓你的真面目后，还会受你挑拨离间？”星罗厉声质问。

　　梦泽眼神倏地一沉，那闲适之态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傲慢与“悲悯”的复杂神情。“真相？”她声音陡然拔高，“真相便是，‘我为魔族癫狂之人驱散迷障、引渡灵识而耗损灵气，捉几只妖兽修复耗损罢了’。”

　　星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情有可原，又何须如此藏头露尾，行此鬼蜮伎俩？你若坦荡，何不禀明王兄？”

　　“禀明？”梦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世间生灵，形态各异，地位悬殊。玄辰若知我以此法维系救治之力，是允还是不允？若他不允，我又有何理由长留九幽，履行这婚约，继续救护他的子民？若我离去，而他，又如何护佑幽都百姓？”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似要将连日来的压抑尽数吐出，“你们若执意拆穿，悉听尊便。反正婚约已昭告天下，届时若生变故，损的是九幽的颜面，坏的是两族交好的情谊！”

　　好一个步步为营、巧舌如簧的鲛人公主！星罗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硬拼，确实已无胜算，玄辰的态度暧昧，梦泽又抓住了云曌这个把柄。继续留在幽都，尚不知结果……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戍卫行礼之声：“尊上！”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玄辰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视众人，“星罗？你怎会在此？”

　　“是臣妾邀请帝姬前来，相助挑选大婚的婚服样式。”梦泽瞬间换上温婉笑容，抢先答道，目光却隐含威胁地掠过星罗。

　　星罗接收到那目光，心知这是梦泽划下的道儿。她脑中飞速运转：此刻撕破脸，纵然两败俱伤，却也得不偿失。不如顺势而为，韬光养晦。

　　“……是。”星罗瞬息间切换上甜美笑颜，应对自如，“只是公主这摘星殿素来不喜灯火，我一时寻她不着，方才找到，王兄便来了。”她感受到玄辰审视的目光，知道他不信，但此刻自己也需要这个借口。

　　“哦？你二人何时变得如此……融洽了？”玄辰眉梢微挑，显然未信。

　　星罗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低落与疏离：“王兄大婚之际，我或许已赴西海戍守，未必能赶回。临行之前，力所能及之事，自当相助一二。”她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你要去西海？”玄辰闻言，脸色微变，猛地上前握住星罗双肩，力道之大，令星罗微怔。他唇齿翕动，眼中闪过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怒意，种种情绪交织，却硬生生哽在喉间，半晌未能成言。

　　“帝姬乃魔族砥柱，为尊上分忧，再正常不过！”梦泽立刻接口，喜上眉梢，“尊上合该好好嘉奖帝姬深明大义才是！”她强压心中狂喜，没想到驱离星罗之事竟如此顺利。

　　玄辰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云曌，带着无声的质问。

　　云曌虽同样惊愕于星罗的决定，但眼下不可拆台星罗，“你别看着我，我就是帝姬的跟班，她决意去西海，我也左右不了。”

　　玄辰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三人，心知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最终，他缓缓松开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既是你自己的决定，本尊……准了。殿中尚有奏疏，你们……继续吧。”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毕竟留下也听不到真话。

　　待玄辰身影消失，梦泽顿时恢复那派胜利者的姿态，洋洋得意道：“如何？可是突然想通了，不再执着于与本公主鱼死网破？”

　　星罗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冷静地看着她：“你处心积虑，无非是要逼我离开幽都。你擒拿又又，无非是向我示威，告知我你手段繁多，而我已无招架之力。王兄亦不会再如往昔般偏袒于我。你既是九幽未来的后主，我再如何折腾，亦翻不出你的掌心。你要赶走我，大苍冥宫内便没人敢公然忤逆你的旨意，你才好有后主的‘威仪’和‘体面’！”

　　梦泽抚掌，开怀之色溢于言表：“妙哉！你总算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既已如你所愿，选择离开，你便不许再动我宫之人。”星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是自然。”梦泽心情大好，甚至愿意展现一丝“大度”，“你既愿离开幽都，日后戍守西陲，本公主亦可向你承诺，必保你在魔族中地位尊崇，享应有之待遇！此乃本公主对你的承诺！”为显诚意，她竟抬手划破臂膀，湛蓝血液汩汩涌出，滴落在星罗腕间，立下血誓，“若有违此誓，天雷殛之，神魂俱灭！”

　　“希望公主，记住今日之言。”星罗微微颔首。就在转身欲离之际，她眼尾余光瞥见那瑟缩于殿角的电鳐精。她骤然抬手，一股无形吸力顿将那妖兽攫至跟前。电鳐精妄图反抗，口喷水箭，星罗却眸色一寒，催动仙术，连妖带水一同冻结成晶莹冰雕！随即，她五指微拢，冰雕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冰晶粉末，簌簌飘散，终至湮灭无痕。

　　她冷冷道，“这下，才算两清。”

　　梦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个魔族帝姬，不仅包庇仙族，自身竟也修习了仙术！她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她想做什么？一瞬间，万幸……万幸已将此人逼离权力中心！否则，必将成为日后她执掌九幽的最大绊脚石！

　　殿外，夜风凛冽。

　　“帝姬，为何突然决定要去西海？”云曌快步跟上，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担忧与不解。

　　星罗停下脚步，回望那灯火阑珊、却已感觉不到温暖的大苍冥宫，眼中最后一丝伪装褪去，“你不愿随我离去？”

　　云曌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如磐石：“云曌愿追随帝姬。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星罗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却带着寒意的弧度，她遥遥望向摘星殿的方向，轻声道：“姑且……就让她再得意几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