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受难记》冥雨山鬼

19、动摇

　　离开黑风岭，傅容聂扶着受伤的宋怀远，一路御剑返回仙门。

　　宋怀远靠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方才与冰蛟一战，他不仅灵力消耗巨大，更因被利爪抓伤，失血过多，此刻早已陷入了昏迷。温热的血透过两人的衣料，黏腻地蹭在傅容聂的手臂上，带来一种令人烦躁的湿冷触感。

　　傅容聂的眉头从离开黑风岭起就没有松开过。

　　他的脑海里，全是抱怨和算计。

　　“废物。”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宋怀远，还是在骂自己。

　　“我为什么要带上他？”

　　“一个简单的采药任务，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早知道就自己去了，单独行动效率最高，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他一边快速飞行，一边盘算着。回到住处后，他必须立刻为宋怀远疗伤，否则这小子一旦死了，他去哪里再找一个“至纯至阳之体”？这会耽误他多少时间？他的清玄丹，他的修炼计划，全都要因此延后。

　　“真是个累赘。”

　　傅容聂的语气冰冷，眼神里也满是不耐。他将宋怀远带回自己的房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疗伤所需的丹药和灵草，动作熟练而精准。他的手指在宋怀远的伤口上翻飞，输入灵力，为他止血、修复经脉。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冷得像一块冰，仿佛在处理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宋怀远因失血而冰凉的脸颊时，他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少年的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傅容聂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

　　他甩开这丝异样的感觉，继续为宋怀远疗伤。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工具”，确保他能尽快恢复，以便继续为自己所用。这就像维护一把心爱的剑，只是为了让它更锋利，而不是对剑本身有任何感情。

　　疗伤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傅容聂收回手时，他自己也感到一阵疲惫。他体内的魔气因为刚才的消耗而有些躁动，让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将那装有玄冰草的玉盒放在桌上。玉盒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炼制清玄丹，刻不容缓。

　　他需要立刻开始。

　　傅容聂转身，准备去取炼丹炉。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床榻上的宋怀远时，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少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寻找什么。

　　傅容聂的脑海里，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在说：“快去吧，炼制丹药要紧。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醒来只是时间问题。你的修炼，你的根骨，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个声音，却微弱地反驳着：“他伤得很重，需要人照顾。万一他醒来看不到你，胡思乱想怎么办？万一他因此心生芥蒂，以后不再配合你怎么办？”

　　傅容聂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知道，第二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计划着想，是在确保“工具”的忠诚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微弱的担忧背后，似乎还藏着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烦躁。

　　一种因为宋怀远受伤而产生的、纯粹的烦躁。

　　他烦躁的，或许不只是计划被打乱。

　　他烦躁的，或许还有眼前这张苍白的脸。

　　傅容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走向炼丹房。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端着茶杯，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宋怀远。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等宋怀远醒来，确认他没事，然后就立刻去炼丹。

　　他只是在等。

　　仅此而已。

　　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药炉里的药香袅袅升起，混合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傅容聂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那架名为“利益”的天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因为床上这个少年，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一边倾斜了。

　　而他，对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宋怀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师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也有些迷茫。

　　傅容聂看到他醒来，眼中的复杂瞬间被冰冷取代。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醒了？感觉如何？”

　　宋怀远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傅容聂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傅容聂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宋怀远乖乖地躺好，看着傅容聂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师尊救了他。

　　“多谢师尊……”他低声说，眼中满是感激。

　　“不必。”傅容聂站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好好休息，我去为你准备些吃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感到不适。

　　回到自己的炼丹房，傅容聂立刻将自己关了起来。他看着桌上的玄冰草和其他药材，深吸一口气，开始炼制清玄丹。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总是静不下来。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炼丹的步骤，而是宋怀远那张苍白的脸，和他昏迷中无意识伸出的手。

　　他的动作开始频频出错。

　　一次，他因为分心，差点让丹火失控。

　　又一次，他加错了药材的剂量，不得不重新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又亮了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傅容聂看着丹炉里那枚色泽暗淡、灵气不足的丹药，终于彻底爆发了。

　　“砰！”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坚硬的石桌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废物！”他低吼出声，这一次，他骂的是他自己。

　　“我在想什么？！”

　　“不过是一个工具受伤了，我为什么要分心？！”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在床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他醒来会怎样，这枚丹药早就在子时之前就炼成了！”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烦躁。他愤怒于自己的失控，烦躁于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工具”而影响到自己最重要的计划。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杀了他。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让傅容聂自己都为之一震。

　　杀了宋怀远。

　　一了百了。

　　他不再是自己的助力，而是阻碍。他会让自己分心，会打乱自己的计划，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只要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干扰自己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滋长，带着一种诱人的、能让他彻底“解脱”的快感。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黑色的魔气，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然而，就在这丝魔气即将成型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宋怀远醒来时，那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的眼睛。

　　那眼神，纯粹得像一汪清泉，与他此刻心中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容聂凝聚魔气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丝黑色的魔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竟然真的动了杀心？

　　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徒弟？

　　傅容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不行。”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宋怀远还有用。他的“至纯至阳之体”是他修复根骨的唯一希望。在找到替代者之前，他不能死。

　　他强行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指尖的魔气也瞬间消散。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因愤怒和挣扎而有些扭曲的脸，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记住你的目标。”

　　“力量，权力，修复根骨。”

　　“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浮云。”

　　“下不为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那枚失败的丹药随手丢弃，重新整理好药材，准备再次炼制。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冰冷和决绝。

　　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事情，任何情绪，干扰到他的计划。

　　至于宋怀远……

　　傅容聂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等他炼好了丹，处理完自己的事，再去“安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不迟。

　　一个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觉悟。

　　而那个一闪而过的杀意，被他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连他自己都试图去遗忘。

　　但他不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注定会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