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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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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刚上小学那年,爸爸妈妈都去了外地工作。爸爸去了四川,妈妈去了哈尔滨。怕奶奶年纪大了,看不了两个孩子,便说把我们两个接走。奶奶担心他俩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我们,硬是不让他们带走我们两个。半年后,在美国定居的舅舅舅妈回国探亲,顺便带姥爷去美国看病。舅舅说,要不接一个孩子去美国。姥姥也说,她闲着也是闲着,在那边又没认识的,不如带个孩子,寻点儿事干。爸爸妈妈和奶奶怕我是姑娘家,带不了寒风刺骨的波士顿,便把哥哥交给了舅舅舅妈和姥姥。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多,我,爸妈,奶奶,送他坐上了飞往波士顿的飞机。爸爸妈妈说,他去了那儿能听懂人们说话吗,奶奶说,他去了那儿能适应那里的饭菜吗…而我,在暗中期待着,我梦想中的独生女的日子。
回了学校后,同学们都来问我季黄瑞怎么没来学校,我说他去美国了,他们又问我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不回来了。美中不足的是,我们拉火车的火车头不见了,老鹰捉小鸡的鸡妈妈不见了,也没有人会在我因为疯跑摔倒的时候、骑自行车急转弯摔地上的时候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查看我的伤势了。后来有一次,爸爸去广东出差。他知道我一直很想去广东玩,便带上了我。那个时候是冬天,我却穿着和夏季差不多的衣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问爸爸,如果我和哥哥出生在广东,那我们是不是不会叫黄瑞和黄桃了?爸爸没有说话。几年后,我才意识到,他的沉默中灌满了对哥哥的想念。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很忙,忙到有时候他们带着我,他们要上课的时候,就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么大的校园里。但是他们每半年还是会抽半个月的时间去美国陪哥哥。哦,忘了说,爸爸妈妈是大学音乐教授。次数一多,别的学院的哥哥姐姐们都认识了我。一见到我就说,这是季教授那个女儿,这是黄教授那个女儿。但是我知道,他们还有个儿子。六年级那年,某一天,我像平常一样走出学校大门,寻找着奶奶的身影,就看见她拉走了班主任,和班主任说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走近,才听出来,姥爷上午去世了。爸爸妈妈当天下午就去了波士顿,本来想回来一趟接我过去(妈妈一直在给我办着护照),奶奶找班主任说的也是给我请假的事,但是姥姥一直不同意,他们两个便坐上了各自所在城市直达波士顿的航班。姥爷的骨灰在美国待了三天,我从那天晚上起,也发了三天的烧。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着妈妈因为哭过而造成的鼻音,越来越觉得我这烧发的太不是日子了。第三天,奶奶带着昏昏沉沉的我去机场——接姥爷的骨灰,和他的遗物。第四天,爸爸妈妈,舅舅舅妈和哥哥彻底处理了那边的事,才回来。姥爷的葬礼在第五天办的,姥姥依然没让我和哥哥参加。一个星期后,爸爸妈妈,舅舅舅妈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姥姥住进了我家,哥哥也回来和我一起上学。他每天都给我讲他在波士顿的日子,他最喜欢的,是舅舅舅妈上班没空管他的时候,表姐带着他,和她同学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表姐在波塔亚读书,一所非常有名的音乐学院。我哥说,她的同学里有一个也是中国人,他没记住叫什么,他只管他叫周一哥哥。后来我才发现,缘分真的是圆的。他和我讲那里的波士顿公园,杰克逊广场,中央广场…我说怎么都是公园和广场?他让我别管。但是看照片,嗯,确实很美。
六年级了,老是听班主任说她之前的学生考上衡水那个那个高中了,我哥就和我说,他也想去衡水,我说有初中吗?他说有,我说,去!那个寒假过的特别累。我们腊月二十七才结束了年前的补课班,过年那几天也没闲着,两眼一睁就是图书馆。最多一天写了八套卷子。大年初四又开始上课。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两个获得了衡水一家不错的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下半年,不知道班主任是不是对我们两个有意见,总是和爸爸妈妈说我们两个浮躁,还经常把我们两个拉出去骂。可是没关系啊,我们两个考上了那么多人想去的学校,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九月,我们带着说出“我肯定不给你们打电话!”那张倔强的嘴,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学校大门。我们两个不是一起过的考试,也就被分在了不同的班,他在四楼,我在五楼。当我们走到四楼的楼梯口,我看着他一瞬间消失在拐角,对家的思念也在那一瞬间倾涌而出。我愣在原地,不想去面对谜一样的未来,不想度过没有亲人陪在身边的时间…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在我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抱着的零食包上的时候,他转回来了,眼睛里没有对我还在这里的惊讶,只有对自己预判成功的自信。他说在远处看,以为我弄断了第二条水晶项链(第一条在二年级的时候就断了)。初一其实很不顺,我一看见他就哭,打电话也哭,一天在宿舍的时间除了睡觉全被用来打了电话。那年年纪也小,没有那么多想法,被人阴阳怪气也听不出来。但我哥精得不行,如果他在的话会帮我怼回去。我从小体格子就绕,军训的时候天天都得去后面蹲半天,但是蹲着会扣班级分,我只敢在班主任不在的时候蹲着。也不想吃饭,也睡不着觉,我妈就让我哥天天带着我吃饭,让他带着我吃正儿八经的午饭(我之前中午只买一瓶牛奶),结果第一次去,刚吃完就吐在食堂了。后来我哥说什么也不带我去了。初二平平淡淡,哦不,一点也不平淡。我们宿舍表面关系和谐,背地里全是心眼子。有一次因为打电话的事差点打起来。我哥知道以后,每次放假都偷偷带他的旧手机去学校,和我说想和妈妈打电话就找他。有一段时间,我和我朋友闹掰了,他就让我和他一起吃饭。结果被主任抓了,说我们不正常交往。后来我们在年级办公室解释了半天,又查了我们的信息才放我们走。初三要中考了,他和我们另外两个朋友一个班,我很嫉妒。他们班主任给我们带了一节课,下课我去问题,他看见我卷子上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季黄瑞的妹妹。我说是,他说你们真是双胞胎,问的问题一模一样。但是这种牵连在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彻底消失。他裸分考了608,而我裸分只考了501。也是在那年,爸爸妈妈发现我在音乐方面颇有天赋,准备让我去学艺术,他们给我找最好的老师。我开始死活不干,我一点也不想学音乐,我想学天体物理,那是我从小的梦想。后来他们让我哥开导我,他就给我讲表姐和“周一哥哥”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我决定去试试。我报了艺术生的名额,审查老师在听到我的音色后毫不迟疑地让我加入了他们。父亲找了他同为音乐教授的朋友教我唱歌,教的是美声。起初我沉迷于我出色的高音,在流行乐上大展身手,将美声当做我未来考大学的介质,直到在一场音乐会上,美声合唱让我的骄躁被砍掉,让我被这股浑厚的力量抚平,我开始对音乐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也立下了考波亚塔的目标。高二高三我们都被分在了一个班,但因为集训,以及回学校各种活动的排练,我几乎没在教室待过多长时间。但短暂的校园时光,被我哥磨成了一摊烂泥。他坐在我后面,每天话就说不完。从咖啡聊到社交,每天晚上又给我同桌当“恋爱军师”…结局就是我同桌和他男神闹掰了。我在廊道值日,他会在离开之后突然返回,在我刚拖干净的地上留下一个泥脚印,也会故意挡着不让我走,还会光明正大地扯我的袋子,拿我的零食。我们两个很喜欢的一种便利贴,一卷要二十,他舍不得买,就每天偷我的用,我买了两卷两天就用完了;用我的荧光笔,看我的资料。但也会在我考砸了给我写笑话逗我笑,也会在我和妈妈吵架后在我俩之间架桥,给我提建议。他欣赏方大同和周传雄的音乐,我欣赏周一子扬和许嵩。在车上放音乐,他要听《麦恩莉》和《春风吹》,我要听《庐州月》和《惊鸿一面》,每次都是少不了的一顿吵架,吵完了也就到了目的地了。爸爸妈妈也不嫌烦,就喜欢听我们两个吵。虽然天天说我们烦,嫌我们闹腾,但每次都会笑着看我们,看我们吵急了还会拿手机录下来。他的脑回路很特别,某次生物考试,题目是捕捉动物,但是方式需要修改。他写的可以对动物进行色诱,生物老师快被他气死了。托福、雅思和SAT都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录取通知也滑进了我的邮箱。他是在教室外面给父母打的电话,邮件发来的那一刻,他冲进教室大喊“季黄桃你过了!”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看着他,“波亚塔!你过了!你被录了!!!”班主任和正在备下节课的老师都看着我的座位被围成了一团。去国外是我哥送我去的,因为我不想在机场当我爸妈的面掉眼泪,所以他在飞机上,看着啪嗒啪嗒掉眼泪的我,问“那你每次就跟我掉眼泪啊?那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咋办?”他带着我在学校和住处四周转悠,带我去他之前常去的地方,吃他之前爱吃的饭。之后他接了个电话,说带我去见一个人。到了目的地,那人的身影和我高三去北京看演唱会台子上的身影重合,我哥说你咋不叫唤了?去年在北京看演唱会的时候不是唱的挺带劲吗?我想象了很久的画面,他从台子下来,离我越来越近的画面,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眼前。他挂断电话,对着我说:“黄桃是吧?老听你哥说你。没想到是我粉丝啊,去年去北京你哥也不跟我说一声。”,又看着我哥:“差点就比我帅了,你还得长长。”。我哥笑着点了点头,拍着我说,以后就把她交给你了,这铁杆粉丝你可好好看着。周一子扬下巴一抬,“没问题,这离家大老远的,交给别人我和你表姐也不放心啊。”,我在旁边一脸懵的看着他俩,我哥就给我解释他之前是因为疫情休学回的国,今年准备回来把剩下的课修完。又说,“以后想听歌别花那死老多钱看演唱会开VIP了,让他直接给你唱昂。”我说行。一周后我哥回国了,他报了数学的强基计划,又凭着643的裸分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舅舅舅妈也在前几年回国了,表姐也在国内读了研究生。只剩了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哦不,幸好有个伴。几个月的相处中,我和周一成了在那里最好的搭档。他写歌,我帮他做修改,做最后的整理。他说以粉丝的视角做的修改,大家可能会更喜欢。他那些令我羡慕至极的唱歌技巧,也逐渐进入了我的脑海。我永远不会想到,会在某一天,他成为我的引路导师,像现在这样传授给我他身上那些我所敬佩的唱歌技术和知识。转眼快过年了,我们两个在学校给家里打视频,我妈一直跟我哥说让他来看看我,我哥说没时间,忙着做程序。但是一周后,我就在我住处的沙发上看见了一条哥哥。我说你不是不来吗,他给了我个白眼,让我带他去吃饭。半年后周一子扬也毕业了,我送他坐上了回国的飞机。他说他要开始筹备我的出道处女作了,我说行,火不火就看你了。刚出机场,我哥问我到家没,我说刚出机场,他说你再进来一趟接我一下。我???后来我才知道,他申请来了波士顿交换,和他女朋友。我说你们啥也不和我说,他说这是机密,不能对境外泄露。剩下的那三年过得也平平常常,我们的学业越来越繁重,我住练习室,他们住信息房。周末可能都来不及吃上一顿饭,尽管两个学校只隔了一条路。回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父母后来只会吐槽逢年过节只能收到我们的视频和消息,见不着人。过年我们会和学校里的中国人一起聚餐,大家喜欢把包饺子的面粉和点水抹在别人的脸上,也会在那天拿出珍贵的“家伙什儿”,给大家的年夜饭加点亮色。毕业后,他俩回国,我升了本校的研究生,又回了波士顿。那个暑假,我哥和我嫂子结婚了,非得让我在我摆照片的架子上放上他俩的结婚照,我说干啥,他说给你添点喜庆,别老自个儿待着。我又去了周一子扬的演唱会,时隔四年,他再一次站在了鸟巢的舞台上。这次没瞒着他,进场前给他甩了张鸟巢外面的照片,他给我发了六个58秒语音矩阵,我才不听。正好是最后一场,跟着他们吃了个庆功宴,他说我们两个一起制作的那几首歌被很多人看上了,也有很多节目和制作想联系我,很多音乐人想买它们的版权,都被他拒绝了,他说等我毕业再问我的想法。我说能考上博士,就去当个音乐教授,考不上就进他工作室呗,反正不愁没饭吃。他说行。虽然我们两个性格迥异:他外向得不行,我社恐得要命,但却是极为了解对方的,他能领会到我几乎任何怪异的想法,再大喊一句:“哎!这个好!我喜欢!!!”,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经历相同,也可能因为我们在音域和风格上相似。一年后,我嫂子生了个儿子,视频里大家都很开心,说就差我一个不在的,让我回去给我大侄儿包个大红包。我说行,我写歌去。没几天又收到了周一子扬给我写的“出道处女作”,说本来想等我毕业决定进圈了给我,但是感觉到了那个时候稿子全丢了,让我自己保管。我申请了学校的录音棚,这个我已经四年没去过的地方。和从前相差无几,但这次是我站在麦克风前。这首歌在两个月之后被发出,创造出了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成绩。或许是因为大家对“黄桃儿”这个名字略有耳闻,但功不可没的是周一子扬的微博宣传。打开微信,看见我哥给我发的祝贺消息,心想哥们儿今儿咋这么客气,还专门祝福?点开一看前面一堆和嫂子儿子的合照,最后来了一句“恭喜我妹!”。我无语,但打不到他,随他去呗。侄子半岁的时候我回了趟国,给他包了见面礼的大红包,买了一个金的小鲤鱼的红手绳,给我嫂子买了一个平安玉的红手绳。我哥问他的呢?我给他塞了一包婴幼儿乳霜纸,我说你当好你的爹吧。没待很长时间我就回学校了,又是我哥送的我。他说咋不掉眼泪了?我说眼泪被你当泡面吃了。他在我脑袋上给了我一巴掌,把我好不容易盘上的头发打散了。我直接炸了,我们就在机场来了场追逐战。登机后,我哥说你也不回头看看我啊,我说谁稀罕。硬是正着脑袋走完了架桥。某天我刚从录音室出来,想起前一天妈妈说的那天要去爬山,我在群里发了个消息问她们到没到,我爸我妈,我哥我嫂,我舅舅舅妈,甚至大姨姨夫,没有一个人回复我。我感觉不对劲,给我奶奶打电话,我奶奶说她也不知道,说回家看看。家里地上是摆好的行李箱,我小侄子的奶瓶还没来得及收,沙发上也有摊着的衣服。我越想越不对,立刻请了假买了回国的机票。第二天落地后我直接去了我舅舅家,看见门外是我的舅妈一瞬间傻在了那儿。我问她我爸妈他们呢?她看了看我舅,我舅起身说,走,咱去看你哥。到医院后,我妈看见我来了,一下子抱住了我。我低着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围在抢救室外的除了我哥在内的所有人,意识到出事的是我哥。我拉着我妈坐了下来,嫂子说昨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哥突然不舒服,没当回事,二十分钟后突然不行了。医院说是主动脉夹层破裂,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二十个小时已经抢救了好几次了。我看着她怀里的我小侄子,小家伙不知道爸爸怎么了,也不知道妈妈和奶奶为什么哭成了这样,他拿手蹭着妈妈的眼睛,擦完妈妈的探着身子要去蹭奶奶的。这时医生出来了,说,进去和他说说话吧。大家都知道,再抢救也无济于事。最后,他在小侄子的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爸爸”声中走了。我想起鲁迅的父亲,也是在儿子的叫声中走了。我们想让他别喊,但是小家伙看见爸爸这样一点也控制不住,嗷嗷地叫。医生拿哥哥手机录了他时不时清醒的时候说的话,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他说他对不起爸妈,没能陪他们养老。
对不起妻子,未来养育孩子的担子只能让她挑了。
说他没能看看他儿子长大的样子,特别遗憾。
说麻烦我了,只能一个人照顾爸妈,嫂子和侄子。还有,早点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