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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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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个孩子洗刷干净、换上新衣,被带进庭院,领到你面前。
看着他们惊慌、躲闪的眼神,你顿感棘手。
要怎么把他们培养成武士呢?你理不出头绪来。
职位和阶层世袭的情况下,教育完全被垄断在家庭内部,普通人就算进了那个圈子,分不到资源照样是白瞎。那个可怜的女人稍微明白一点,就会听出秋山家在骗她。
想到这里,你心口堵得慌。
“长屋里收拾一间空房子,让他们先住下。”你吩咐道。
和武士生活在一起,适应起来快,偷师也会比较方便吧?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临行前,你招呼他们过来,挨个抱抱,摸摸他们硌人的肩膀,鼓励他们好好学习。
奶娘眼珠快瞪出来,人刚走,就大呼小叫,要你赶紧洗手。
自打怀孕来,你忤逆她太多,这会儿不敢声张,干脆走开了。
“以后,不许管闲事了,”她拿着手巾地追上来,“管一件,闹出多少事来。”
你点头如捣蒜,不多嘴一句。
奶娘给你擦手,一边擦一边叹气:“如今这世道可不太平,事情越少越好。你昨晚听见没有?听说狼下山来了,嚎了半夜,真瘆人。”
这不能不问了。“有人受伤吗?受伤了赶紧请医师啊。”你说。
“谁知道呢,光看见一地血,没听说谁家少了人。家主一早就是干这个去了,听说要找山里的猎户下夹子,还要通知各家紧闭门户。你倒好,又是找人,又是往回带人的。”
“我怎么没听说?”
“你说呢?”
你讨好道:“行行行,我以后什么也不折腾了,你说好不好?”
她收拾好东西,翻个白眼走了。
打狼捕熊是靠山生活的必要流程了,你并不陌生,只是觉得奇怪:狼是这个季节下山吗?
你莫名地不安,听奶娘的话,派人检查各处门户,只留一道门等岩胜回来。
这样过了两天,外面风声越来越紧:有人在林地里捡到了带血的衣服,撕扯的不成样,有人说夜里听到了狼啃咬骨头的声音。
村子里人心惶惶,可猎户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没逮着狼。别说狼了,狼毛也没见几根。
岩胜将每日巡逻的路线延长了一倍。
你足不出户,每天最多到院子里转悠一圈,保持运动量,方便生产。
新来的孩子和岩胜安排的老师学起了剑术,你远远地看了几眼,没有去打扰。嘴里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会让你觉得自己很虚伪。梗在心头的愧疚感还没有消散,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反倒是奶娘盯你盯得紧,自己却偷偷看了他们好几次,送了几件衣服和一碟点心。
“他们命太苦,我到菩萨跟前给念念经。”她这样说。
你不胜唏嘘。
岩胜巡夜归来,你已躺到了被褥里,他轻抚你的肚子,问你是不是该搭建产房了。
“再等一个月吧,”你说,“这些天太忙了。”
最终,你没能住到产房里。
出事的那天,并不比寻常有什么不同。
太阳刚刚落下,满月只有天边的一点,风还是暖的,你用过晚饭在廊下散步,奶娘和阿系坐屋里缝制小衣服和小襁褓,下人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偶尔八卦几句秋山家主几天没出门了,不知在捣鼓什么。
第一声尖叫传来,你还在发懵,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狼,有狼!快把门关上!”
岩胜留下的侍卫立即行动起来,他们快速跑过去,用圆木顶住大门。
如果来的是狼,那它可够快、够猛的。
接二连三的惨叫想起,不用看,正门肯定失守了。
“夫人,快跟我回屋!长屋门的人会来保护夫人的。”阿系反应极快,马上冲了出来。
你清醒过来,赶忙拉住她:“不行,孩子们还在那里呢,怎么能让他们涉险呢?”
阿系愣住,明显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孩子们”是谁。
“夫人别担心,”她立即道,“你先回屋,奴婢去把孩子抱过来。”
你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
“都不许去,”你大喊道,“让大家都躲起来,别往外撞!”
来不及了,你的话来不及到该到的地方,武士们已遵循他们的本能,带着刀一个个冲了出来。
离得近了,你看清“狼”的本相:奇怪凸起的四肢,破破烂烂的长袍随风飘荡,还拖着长长的头发,干枯的发下隐约可见呲起的牙齿和滴落的涎液……
这哪里是狼,分明是人!人会是这个模样吗?
你全身响起了警报,腿却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往下软。阿系眼疾手快一把拉起来,奶娘也来接应,两个人七手八脚把你拽了进去。
薄薄的木门纸窗根本拦不住那个怪人,几个呼吸间,整个板壁都掀翻过去,她闯了进来,直起身头机械地转动,无神的双眼依次打量你们三个,裂成两半的推拉门外,七零八落地躺满了尸体。
瞬间,你坚持了两辈子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碎成了渣。
“快,快跑……你们快跑……”你抱着一阵阵紧缩的肚子蹲下去,有气无力道。
你是跑不动了,走路都够呛,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奶娘抱着你泪流满面,阿系举起了倒地上的桌子,你急得厉害,却说不出话来,腹部紧缩的痛感更加明显,身下有什么正汩汩地涌出。
“快跑……”你疼得要晕过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要早产了吗,偏偏是这个时候……
阿系大喊一声扑上去,你拦不住她,惨剧眼看要重演,那怪物挥舞的双臂陡然一僵。
不远处,两道小小的身影喊叫着什么飞奔过来。
是那两个孩子!他们人小跑得慢,这才到了内院。
他们一个个,怎么就不知道逃命要紧?
你吃痛地支起身子,正要呵斥,不妨晚风吹来了他们的呼喊。
“妈妈,妈妈!”他们叫道。
妈妈?
你不明所以,阿系也迟疑地顿住,两个孩子冲上来,抱住怪物的腰。
“妈妈、妈妈!”他们哭着呼喊。
怪物仰天长啸,抡圆了胳膊,拎起脖子一边一个全甩了出去。
小一点的那个飞出去好远,挂在破开的窗框,咔嚓一声头软软地耷拉下来。大的就落在你跟前,满头满脸地血,还在叫妈妈。
“花子!”你叫道。
害怕的情绪还没上来,血腥味扑鼻而来,你控制不住地干呕,身体疼得蜷缩起来。
咯吱、咯吱、咯吱……
这是什么声音?
看不清楚……怎么她们都在哭?
“快,快!”是奶娘带着哭腔的催促。
她们还没跑?
你急得要命,疼得也要命,汗水浸湿了衣裳。两双手伸过来,一双托在胁下,一双抬着腿,还要把你往出带。
咯吱、咯吱、咯吱……咔嚓、咔嚓……
头无力地垂下,你终于看清楚,是怪物正抱着哪儿卸下来的手臂在啃!
妈妈、妈妈的呼声渐弱,屋里只剩下啃食骨头的声音。
你被这骇人的景象震慑,忘了身上的剧痛、忘了关心他人,脑海只剩一片纯粹的空白。
妈妈啊……
“别怕、别怕!”奶娘的泪水滴在你的脸上,“家主马上就回来了!”
你想抬起手摸摸她的脸,至少安慰几句,可半悬空的姿势找不到发力点,嗓子也哑得不像话。
咚。啃完的胳膊扔到了地上。下一秒怪物跳到你面前,这时,月亮升起,你看见她青白的脸几乎就贴着你的脸,锐利的指爪毫不留情的挥下。
好痛!
你感到后背一凉,眼前被血色笼罩,剧烈的疼痛马上袭来,半边身子顿时失去知觉变得麻木,下身的痛也不算什么了。
“花子……”你喃喃道。
这就要死了吗?
好多血……
你等着下一击更凶悍的厮打,却奇怪地看到她满脸通红,非人的纺锤状瞳孔涣散开,醉酒一样乱飘,行动完全丧失了敏捷,速度连普通人都不如。
“夫人!”
“姬君!”
阿系、奶娘两人狼狈地爬过来,刚才那一掀,她们受伤也不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要逃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们两个重新拖住你,硬拽着离开了这间杀戮和死亡的屋子。
血淅淅沥沥地淋了一路,分不清是谁的。
你感到一阵激烈的发动,痛苦地叫出来。
“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了,知道吗?”奶娘叫着你的乳名,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哄孩子入睡的语气。
可你知道她哭了,你也是。
不远处传来怪物的吼声,她面目狰狞地冲过来,又在将靠近时奇怪地迟缓。
“家主大人!”阿系崩溃地大喊。
增援有效地解决了当前的困境,你被迅速转移到最靠里的一间屋子,全身像从水中捞出,哆嗦个不停。
“产婆在哪儿,快去叫产婆啊!”
“绷带拿过来,先把伤口裹住!”
好多条人影晃动起来,凌乱的脚步一刻不停。
真的要生了吗?你无力地想着。岩胜他,对付得了那个怪物吗?
你在喘息的间隙竖起耳朵听着,前院尽是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很快,你就分不出精神去听了,阵痛压倒了一切,包括你的求生欲。
好痛、好痛……这么痛,还要活着做什么?眼泪扑簌簌地滑落,你哀嚎着紧缩,涌出更多的泪。
这种情绪在格子门整个塌倒时达到了顶峰,隔着泪眼,你看到高速移动的扭曲暗影,她正高高跃起,岩胜抽刀上前,刚出鞘,断刃发出震动的悲鸣。
只有奇迹才消灭得了这样完全超出常理的怪物了吧?
下一秒,奇迹发生。
你没有看到事情的全过程,难产的痛比什么都要命,你早就什么都顾不上。
像被斧子劈、像被车撞,你要活生生地裂成两半,不然怎么会这么痛?
“快了吗?快了吗?”你流着泪不停地问。
身边人只是说;“再坚持一会儿。”
所以,还要坚持多久?你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委屈,比山高、比海深的那么多委屈在你心里翻山倒海,你要尖叫,你要砍人,你要拿一把刀冲出去,把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都赶走!
屋内屋外,都是你时而微弱时而尖利的泣音和哭喊,刀光剑影的搏杀反而是无声的。
岩胜跌坐在原地,手握断刀,还维持着出手的姿势。就这样,他怔怔地看着那人已臻化境的剑术,刀锋流利地挥出再收回,人外之物被轻易地斩首。
“兄长大人。”来人单膝跪地,为自己没有救下所有人道歉。
一墙之隔,你昏沉沉地徘徊于生死之境,差不多隔上一会儿就在这两个极点打转一圈,力气渐渐流失,身下依旧没有动静。
产婆终于找来了,她一只脚才跨进大门,看到满院子零落的尸块和飞溅的血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奶娘得知后,擦干眼泪来到你身边:“别怕,我来给你接生。”
疼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鲜明,世界都在你眼中模糊了,唯有它是清晰的。
你像在一片虚无中独自对抗,也像是丢在了丢在了狂风骤雨的小船上,任由身躯被潮流吞没,能争的只有那一口气、一丝念头。
我得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我不怕。”
你用力扯住床单,指甲劈叉了也感觉不到。因恐惧溜走的力气慢慢找回,你额头上的青筋都显露出来。
“好,好样的。”奶娘哽咽道。
生死拉锯在继国宅内上演的同时,城郊山头上远眺的视线失望地移开了。
生前的折磨和被欺骗的愤怒的确转换成了相当强的力量,但无节制的杀戮很快就引来了猎鬼人,以至失去了成长的机会。
“无趣。”他简短地点评道,转身离开。
再去找合适的人选吧。
天明时分,你虚脱得躺倒一动不动,整个人和掰开揉碎了重新拼一块儿差不多,你还是痛得厉害,但孩子生出的一瞬间,全身心都放松的的感觉就占了上风。你现在觉得轻快极了,还有力气冲身边看护的人微笑。
奶娘顾不得一夜的劳累,抱起孩子走出来给家主看:“孩子多好看啊,像夫人呢。”
岩胜还是昨晚着急赶来装束,一身残破的甲衣,头发散乱,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有顺利地把婴儿抱过来而不硌痛他。
这份手忙脚乱,大家都当作初为人父的惊喜宽容笑过,至于这位年轻的父亲一脸魂不守舍,就更不忍苛责了。
宁静的喜悦在人们的心中默默流淌,新生的生命总能驱散一些死亡的阴影,顺利逃生的各位禁不住哭出声来。
“可是,”缘一突兀地开口,他不明白这些人的反应,奇怪地左顾右盼。
“还有一个孩子没生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