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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临近继国家领地的地方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械斗,起因只是简单的争水。
      天未亮,岩胜得到消息,立即起来披甲,你点着灯一直送到二门外,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这已是这个月的第三回,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这样的争端不会停。
      一开始,你想的很简单,对照着图纸发挥所剩无几的数学能力设计了一套各个聚集点出发路程相同的水井建设方案,也成功落实了下去,可到了取水的时候,人们照样闹。
      岩胜说,不把他们打怕了是不行的。
      你明白过来,种地的水是不嫌多的,仗着人多势众闹一闹就能获利,守规矩的人才是傻瓜。
      这就是乱世,旧有的规则失去约束力,所有人都要在无情的碰撞中摸索出一套新规则来,在这之前谁拳头大听谁的。
      岩胜调动的下级武士逐渐增多,听说其他家也是。怕的不是争水这种小事,而是有人借机生事,挑起更大的祸端。
      你坐家里发愁,更担心岩胜的安危。他倒是往来寻常,眉头都不皱一下。
      唯有一次,他匆匆回家用餐,你擦拭脱下的皮甲,摸到了一手血。
      听到你惊恐的叫声,他丢下筷子过来,连忙安慰道:“这是溅上的,我一点事也没有。”
      这是真的,他换衣服时你仔细看了,一道伤口也没有,那这出血量就意味着,有人死去了。
      有人刚刚死去了,他的血还是热的。
      你浑身颤抖,内心的震荡久久不能平静。
      岩胜扶着你到对屋坐下:“这种事以后不要做了,让下人来。”
      “我很快就能处理好了。”他补充道。
      你抱着肚子,不敢问要怎么处理。
      你非常非常担心他。
      形势在八月份过后迅速变坏,河流东边的武士们决定联合起来征讨对岸过火的同行。你已有心理准备,收拾好了要用的东西。
      出征在即,岩胜每晚宿在前厅,整日和下属们商量对策。你穿过门廊走进来,带来打包好的衣物。
      贴身穿的内衣放一个包袱,搭配盔甲穿的阵羽织放另一个包袱,你简短地交待完,刚要说点别的,就被一个讨厌的声音打断了:
      “真是晦气啊!夫人自重,就不该来男人的地方,这下好了,沾了女人的晦气,还怎么打胜仗?”
      你怒目而视!
      那是一个颇有资历的家臣,听说在老家主的时候就得重用。你以为迷信的也就公公一人,没想到是上行下效,你简直怒火中烧。
      女人要是晦气,那女人生出来的男人才是最晦气的!
      你气得就要反驳,刚蓄好力,劲儿就卸了:你能跟这帮字面意义上的老封建说什么,男女平等吗?
      嘀嘀咕咕声从四周传来。
      “就是、就是。”
      “怎么能让她进来?”
      “唉,怀孕的女人更是……”
      算了。
      你最终只是沉下脸,默默地站起来。
      “能不能打胜仗,看的是自己。”岩胜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从容不迫,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只会认为你们根本没有信心、能力,提前给失败找借口,知道了?”
      临行前,他上马,拨转马头在门前多打转了半圈。
      “我从来就不信这个。”他道。
      你回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岩胜打马离去。
      武士在上战场前要避免接触女人,甚至女人碰过的东西都不行。这话岩胜从小听过不下百遍,从不同人口中说出信誓旦旦的相似内容,真的会让听者不知不觉就坚信不疑。岩胜接触过的武士,即使不那么讲究的,也会格外在意这点。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逢要出兵,就一个人待在小屋子里净身斋戒,连续三天谁也不见,绝不沾半点不吉利的东西。可他同时又像别的武士一样,相信妻子亲手打上的盔甲绳结是平安归来的吉兆。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小岩胜问了出来,然后挨了顿打。
      之后,他再也没有对父亲各种明显相冲突的行为提出过质疑,除了去世前的那晚。
      岩胜挥刀而出,取走面前敌人的性命,头也不回地向前。
      不过,就在刚刚,他有了一点别的体会。
      飞溅的血水与你缩回的苍白指尖在脑海中重叠,他回忆起了你的恐惧。
      那就是妇人之仁呀。他对自己说。
      仅仅是猜测到死亡的发生,就会想到他生前的样子,因而格外地不忍,女人就是这样,而武士只是让这种念头稍停留一会儿,刀就会变钝。
      作战前不要见到女人的用意,应该是这个才对。

      这一番胜利换来你生产前的安静时光,你们有了大把的空闲可以在一起。
      为了确保健康,你减少看书的时间,更多在院子里散步活动,记录体重变化,尽量控制不要上涨太快。
      岩胜就在家里练武,处理其他事务,收了刀一身汗冲个澡,刚好陪你进屋,你和他学围棋当做胎教。
      于是,欣赏岩胜的剑术成为每天的固定项目。
      成年后,他的身高固定下来,目测有一米九多,光是站着,就给人气宇轩昂的感觉。你只到他肩膀下面一点。
      曾经,你不喜欢太高的人,高个很好,可超过一定的数值看着就有些怪异了,校园里偶然碰到的快两米的男生,都驼着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走起路沉重又笨拙。但岩胜就完全不是这样。
      你看他在清晨未散的雾气中拔出刀,仅蓄势待发的架势就非同寻常。他出招轻盈又迅捷,破空声如尖锐的呼啸,刀光闪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你总是走着走着就停下来,静静地看完,体味那些符合力学的动作本身所具有的美感,就像一个人不必懂引擎,也可以从豪华跑车的流线型外表上猜出它有多贵。
      岩胜的强大是不辩自明的。
      可面对你的赞美,他一次也不能坦然接受。
      “还差一点,还不到完美的程度。”
      他这样说着,好像心中已有一个完美的模具,自己所做努力就是套进去,做到一样。
      你认为知道努力的方向是一件好事,磨练技艺的人大部分都是在黑暗中乱碰,摸到一点前方的亮光,就是进步的时候到了。
      你是这般想的,也这般告诉他了。
      岩胜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完全是这样,”他躲闪道,“总之,我还差着呢。”
      在剑术的精进上,他常常流露出和自身实力不相符的焦虑,你想起高三每一次模拟考公布成绩和排名的时候,自己也是一样的焦虑。
      再迫切的追求也不能让你年年高三,而岩胜自觉自愿地做到。你叹服,又隐隐感到不安。这种情绪除非下一次考好,否则谁也不能抹平,不知道岩胜心中的考试什么时候是个头。
      岩胜也从不和你交流这个,他擦擦额头上的水,流畅地摆开棋局,吃掉你的黑子。
      你连输数局,负气走开,吹笛子去了。
      岩胜就安安静静地听,有时也问一句:“这支没听过,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曲子的?”
      你说:“没听过就对了,这是明国传来的曲调,只有我会。”
      就这样玩笑几句。
      担心的各种不良反应没有出现,你平稳度过了最危险的几个月。
      身体的不适少,不能减轻你内心的重负。
      随着腹部吹气球一样鼓起,你的生存焦虑与日俱增。
      “一切顺利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念念叨叨地交待着,“都死了也不用说了,但要是我死了,孩子却活着的话……”
      你打了个寒噤。在儿童夭折率逼近一半的古代,出现这种情况和都死也差不了多少了。可该说的还要说。
      “你就等孩子大点再续娶吧。”
      母亲在生完最小的弟弟后溘然长逝,父亲除去丧服就娶了新妻子进门,你虽然每天把孩子抱在怀里,他还是没活过百日。
      没娘,爹也不管,孩子就是地狱开局。至于老公,你并没有所谓死后的占有欲。也许是死过一次了吧,虽然过程迅速毫无感觉,但死去元知万事空是怎么回事,你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过去就只能过去,前世父母的痛苦你一个“逝去之人”无能为力,他们往后的喜怒哀乐也与你无关了。
      所以,活着爽过就行了,岩胜不仅没有对不起你还一直待你不错,武士的婚姻也很重要,是政治的一部分,属于必需品,干嘛要拦着。
      “乱想什么。”岩胜不快地打断了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岩胜把信件、账册捡要紧的先看了,规划好接下来所有的行程,将生产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
      为此,他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今年的收成还是很不好,光看看数字,人就要咂舌。
      你看着账目,会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好说话,人们都来糊弄你。
      岩胜说各地的摩擦损失了不少劳动力,农事不修是很正常的事。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几家佃户带来另一种说法。
      他们说,原本这一片的农民时代都挖渠从河流中引水灌溉,大家都很方便,可近十年来两岸的武士据河道互相攻伐,无不先拿附近的人家开刀,中间的田产几易其手,水利近乎荒废,人们也不敢就近取水,各地连绵数月的争水根源也在此。
      他们大着胆子来和你说的原因是,继国家在上一场的战斗中,将控制范围推到了这条河水边上。
      你再傻也听得出这言外之意,虽不好当面应承什么,心里还是把它记了下来。
      几天后,岩胜外出归来,给你带来远方的珍贵礼物。
      此前,他按惯例前往京都将军处送贺仪。各地方的管领、守护、代官齐聚室町,他们互相夸耀战功,宴饮斗酒,成群结队地涌入二条柳町寻欢作乐,抛洒出惊人的财富,也收敛各色奇珍。
      岩胜无意作陪,如果可以的话,一口酒都不想喝。他见多了被酒色掏空的人是什么样子,再高明的武士也会因为酗酒成性的双手抖个不停,任何影响挥刀的堕落行径,他都深恶痛绝。但这种情形下独善其身,绝不是理智行为。
      岩胜端起酒杯,沾沾唇就放下来。一旁斟酒的艺伎讪讪地放下添杯用的壶,掩饰地垂眸微笑,头上的花穗轻轻摇晃。
      他想起在家的时候,你很高兴他不喜欢喝酒。
      看遍销金窟里的丑态,岩胜动身返回领地,只买了一匹此地久负盛名的西阵织,淡青底的布料上洒满白色的百合花。他想,送给你穿正合适。
      虽然不怎么在意,但他对女人的衣着还是有基本印象的。华丽的打褂下是一层层的单衣、小袖,胸前堆起的领口像翻开的书页,五颜六色地叠在一起。
      而你不这样,你是能少一件就一件的,若不是身量修长,都显得有些单薄了。他想,你常穿的素色里衬,搭这样一件外衣刚刚好,花纹也很相配。
      回家换下面君的直垂,他就将怀中的包袱取出,观察你拆开的表情。
      你展开衣料挂在一侧肩上看一眼,便叠好放回去了。
      “夫君大人,”你长跪的姿势可以说很正式了,“这也太贵重了。”
      他摩挲在你肩头的手指停住,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从没一刻这么像一对标准的封建家主和夫人。
      “这算什么。”他手一挥,好笑道,“有话坐着说。”
      你也觉得这个姿势太像演古装剧,笑一下,赶紧忍住。
      “真的是太贵重了,”你把包袱推过去,“这笔钱足够做很多更重要的事。”
      “家主大人,”你说,“用这笔钱给您的臣民建一座桥吧。”
      这是你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办法,修一座沟通两边的桥,岸边的居民自然能嗅到上层想要修好的意图,不会再畏惧到河中取水,普通人往来更加方便,或许也可以弥合多年争端的裂痕。
      但这事,不是你这个身份位置的人能决定的,你只能按君臣夫妻的规训向岩胜劝谏,指望他去执行,或者想一个更有可行性的办法。
      你下垂的两手叠在身前,额头郑重地贴上去。因为在做正确的事,心里并不感到屈辱。平时也没少跪坐,多少人活得水深火热,这算得了什么?
      岩胜将衣料重新打开,披在你身上。
      “和我想的一样好看,拿去做一件漂亮的衣服吧,”他看着你露出不解的表情,语调轻松,“难办的事,尽管交给我。”
      你这才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捂着脸,小步跑回了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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