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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段玄-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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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刺耳的警报回响于耳边时,段玄便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返回,试图拦下段方。
无尽的长廊中,那个曾经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心爱的女孩为他灌注名为“自由”的勇气,使他不再盲目遵从兄长的意志。
藏于暗处的影子至此挣脱了束缚,毅然选择了与她一同逃离。
“段方!!!”
狂风迅速呼啸于整条长廊,段玄拼命地伸出手,神情狰狞,想要抓住那就要坠落的身影。
可愤怒的嘶吼也阻挡不了逃离的灵魂。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放慢,段玄看清了他们坠落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紧紧相拥彼此,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决绝,没有丝毫恐惧或留恋,就好像比起死亡,他们更厌恶的,是他。
双手死死扣住窗沿,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指甲硬生生掰下来,段玄看不到自己的神情究竟有多么茫然,他以为自己是愤怒的,可当视野中的人影越来越小,他突然生出莫大的恐惧。
——他被彻底抛弃了。
当段方成功抓住飞行器落下的绳梯时,真正感到劫后余生的人其实是段玄。比起背叛与逃离,段玄发现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是他们的死亡。
他才是那个做不到放手的人。
无法载人的追踪舰飞快追向那架飞行器,段玄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点开光脑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地轻轻颤抖。
他想要质问段方,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答案似乎早已存在他的心中,只是段玄拒绝去看。
他不要那个他臆想的答案,他要听段方亲口对他说。
这颗星球终究是段玄的所有物,段方拥有的大部分权限早在他逃跑的时候便被关闭,他唯一能操控的,只有那架飞行器。
他们逃不出去的。段玄如此坚定地想着。
直到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火光如烟花般在天空中散开,追踪舰一个接着一个失去信号,与那架飞行器一同被埋进突如其来的爆炸中。
“……”
绚烂的光同样绽放在他的眼中,残忍而冷酷地击碎他的幻想,段玄僵住动作,浑身的血液也仿佛就此冰冻,连转动眼球也做不到,只能怔怔地、绝望地看着那团交错着火花的庞大云团逐渐弥散,金属残片不时掉落,化为再也看不清的黑点,坠入黑暗的深渊。
更遥远的天幕上出现了数十个黑点在快速接近,检测到陌生来客的系统再一次对唯一的主人发出尽职的警报,可段玄已经没有办法作出任何该有的反应了。
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控制,他骤然跪倒在地,停滞的大脑慢慢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比心脏的刺痛更先来的,是眼泪。
历经折磨苦痛的alpha很少哭,为了那个懦弱又容易心软的弟弟,他需要担起兄长的责任,所以哭泣在他眼里是不被允许的。他能容忍弟弟的眼泪,心疼爱人的眼泪,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的眼泪。
上一次他哭泣,是因为幸福,芹茉终于接受了他的示好,与他亲密,当时的段玄以为,他会与芹茉一直走下去。
即便纠缠不休,即便由爱生恨,他也能看见她、触碰她。
但幸运从来不眷顾他。
喉咙发出嘶哑的、不成语调的气音,他低下了头颅,胸口大幅度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与哽咽。
“不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你们怎么敢,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
悲恸的男人哭嚎得像个小孩子,手掌无力地撑在地面,眼眸无望地死死盯着远方那片未散的云雾,可视野早已被泪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见。
再也看不见他相依为命的弟弟。
再也看不见他执着恋慕的爱人。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自大,他的固执,害死了他们!
身后似乎有许多人围住了他,段玄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天气一点都不好,连云都是灰色的。
一切都是灰色的。
——
段玄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场盛大的、美好的婚礼。
是他和芹茉的婚礼。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芹茉穿上了他选定的婚纱。这条婚纱有着长长的拖尾,像是鱼尾巴,摇啊摇的,就这么摇到了他的面前。
她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他,本就漂亮的眼睛被点缀了艳色,显得更加娇俏妩媚,令他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看傻啦?哼哼,我就知道,是不是被我迷住了?这个妆我可是偷偷练了好久呢,看来效果不错,不愧是我!”
她得意洋洋地说,接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就好像本该如此。
“我其实有点紧张,你呢?你会紧张吗?”
不待他回答,芹茉又摇了摇头,说:“我猜你应该不会紧张,婚礼嘛,平平淡淡的,肯定没有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刺激,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婚礼就该平平淡淡,寓意我们……会平稳顺遂地度过一生!你说是不是?”
他安静地注视着美丽的新娘,怎么看也看不够,直到新娘不满地捅了捅他,他才慢慢摇了摇头。
“什么,你居然敢否定我!”芹茉佯装生气地抽出手臂,“我后悔了,不结了,这婚你自己结去吧!”
听到这话,他终于舍得开口了。
“不行。”
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上前执着地再次与她挽手,同时十指紧紧相扣。
芹茉面上做着生气的神色,身体却不拒绝他的靠近与主动,见他这么识相,还悄悄地翘起了嘴角。
“我摇头是在说,我不是不紧张。”
敏锐如他,当然注意到了芹茉并非真的生气,可哪怕有一丝他弄错的可能,他也无法忍受。
他希望芹茉的脸上永远都是笑容。
“我觉得很不真实,茉茉。”他垂下头,指腹摩梭着女孩的手心,“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吗?这会不会是我在做梦?”
“做梦?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
芹茉被他逗笑了,主动踮起脚亲了亲他,笑容狡黠。
“就这么没安全感吗?以前就算了,从今天开始,你要改改这个坏毛病了。我们已经是夫妻啦!法律承认的那种。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我只能怀疑是你不相信我咯?”
见他仍微蹙着眉头,芹茉无奈地只好又亲吻他,她环住男人的脖子,将这个亲吻加深、延长,爱意温柔地萦绕在唇舌交缠间,将彼此的心意无言地交换给对方。
一吻结束,芹茉略有些喘气,她又亲了一下男人的下巴,轻声说:“这下相信不是做梦了吧?”
交握的手掌传来她的温度,触感是那么真切。
她就这样美丽动人地站在他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只倒映着他的身影,唇彩在她唇边浅浅地晕开,比刚才更淡了一些,消失的那部分,此刻在他的嘴唇上。
他仍觉得不真实。
可他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
于是他点点头,与芹茉一同笑开。
钟声响起,芹茉惊呼一声,这才想起什么。
“噢!我们好像说太久了。”
她晃了晃彼此交握的手,故意挤眉弄眼道:“这位先生,你的婚礼就要开始了,你还不打算过去吗?”
芹茉很了解他,刻意搞怪也能令他忍俊不禁。
接收到芹茉的眼神示意,他收敛神色,故作正经地配合道:“我现在就过去。这位女士,你的婚礼也要开始了,请问我能否邀请你同行呢?”
“没想到这么巧,那我只能回答……当然可以啦!”
她笑着与他并肩,共同奔赴他们的婚礼。
他们穿过铺着红毯的长廊,穿过喷出爱心的泉水,穿过布满鲜花的小径,男人替她牵着鱼尾巴一样的裙摆,步幅也放得和她一样慢,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段方面前。
段方同样一身正装,他微笑注视着两人紧紧相牵的手,那点遗憾与失落一闪而过,再抬头时,他脸上只有祝福的笑意。
“哥。”
他先对男人颔首,接着又转移视线,看向男人身侧同样带着幸福笑意的女孩。
“……嫂子。”
段方深吸一口气,扩大了笑容,说:“这里没有别人,作为证婚人,以及双方的家属代表,我就不说那些空话了。”
“世界太大,人太多,能遇到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太难。我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你们的相爱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以前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能一个人扛下来,今天以后变成两个,就更不必说了,定然是遇山劈山、遇海渡海。”
段方伸出手,在男人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哥,以后依赖你的人又多了一个,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长大了,以后遇到任何事情,不用顾忌我,只要顾忌嫂子就好。”
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强行压抑的哽咽。
“哥,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能亲眼看见你结婚。太好了……你能幸福,真的太好了……我小时候就偷偷许过愿,希望我的哥哥永远开心幸福,现在我要把这个愿望修改一下——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开心幸福。”
“你说错了。”男人摇摇头,像小时候安慰哭泣的弟弟那样,抬手揉了揉段方的脑袋。
芹茉同时牵起段方的手,默契地接上男人的话,笑道:“应该是,我们三个都要永远开心幸福。”
自此之后,他们三个人相依为命。
“……嗯,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段方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点头。
男人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幸福如果满溢,便像搁置桌边的水杯,摇摇欲坠,令人揪心。
突如其来的不安让他不自觉捏紧了芹茉的手心。
她察觉到男人的情绪变化,担忧地侧头望向他,“怎么了?”
“你会离开我吗?”男人脱口而出道,“我是说,万一……万一!”
“嘘。”
指尖轻轻点在男人的嘴唇上,制止了他的失态。
“没有万一,我不会离开你。就算真有万一,也只可能是你想让我走,我就会走。”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走的,死也不会!”
女孩只是温柔地、包容地望向他。
“我知道。段玄,我爱你,你还不相信吗?”
天幕骤然裂开一条缝隙,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崩塌,唯有芹茉与段方的身影仍旧清晰鲜活。
“你们……”
他意识到什么,心脏陡然疼痛起来。
芹茉上前一步,轻轻地拥住他,在他耳边说:“要好好活下去。”
段方微笑着与他对视,说:“哥,要好好活下去啊。”
“不……不!”
泪水夺眶而出,男人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可眼睛分明还能看到他们,手却落了个空。
他们的身影也在消散。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撕心裂肺地大叫,梦境却不由他的意愿,他惊醒过来,眼前冰冷空荡的房间将他一瞬间拉回了现实。
原来只是一个梦。
一个虚假的梦。
好好活下去……吗?
段玄不能自抑地弯下腰不住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落在床上洒下痕迹的,只有点点滴滴的泪痕。
脑海中不断闪回他们的音容笑貌,最后又定格在那令他心生畏惧的爆炸上。
他下意识地逃避去想,跌跌撞撞地爬到衣柜旁,手指扣住拉手的刹那还在发抖,柜门滑开,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
这里原本放着芹茉的衣服,在他昏迷时,已经全部被人带走了。
连一件遗物都没留给他。
柜门内置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呆愣的面孔。
如此相像的容貌,曾被段玄引以为豪,此刻却让他崩溃不已。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上冰冷的镜面,镜中人的神色因眼泪而模糊扭曲。
他在透过自己的脸,看另一个人。
他们已经因他而死去,他又有什么资格好好活下去?
如果有机会能回到过去……
可惜,没有如果。
沉闷的哭声填满了夜色,当黎明来临,第一缕光照进窗户,将那只垂落在床沿的手照得有些透明。
一根空针管掉落在地上,又骨碌碌滚进角落。
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