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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夜色如墨汁般渗入古堡的每一道石缝。

      维塔洛斯站在档案室门前,走廊尽头最后一道烛火刚刚熄灭。老卡班摔伤的时机太过巧合,但她没有选择。

      西尔话中的按时像针一样扎进意识深处,那些关于“更完美的链接”、“幸运与不幸”的警告,与她从盖文那里得到的“反向传导”理论缠绕在一起,在脑中发酵成危险的直觉。

      新来的学徒果然笨手笨脚。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三次才转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打开过。

      “影、影刃大人,”学徒的声音发抖,“需要我陪您……”

      “不必。“

      门在她身后合拢。档案室比想象中更拥挤。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在黑暗中膨胀,占据了所有空气。霉味、灰尘和羊皮纸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想起霍克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她点燃墙上的油灯。火苗挣扎着跃起,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扭曲成巨兽的形状。

      第三档案室。锁芯明显被换过,新的与周围老旧的铜饰格格不入。但作为影刃,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她有更直接的办法。短刀插入门缝,腕部发力,木栓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档案。事实上,整个房间几乎是空的。中央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深色木盒。除此之外,只有四面墙的书架,空无一物。

      维塔洛斯走近木盒。很普通的橡木,没有雕刻,没有锁,甚至没有灰尘。它干净得异常,仿佛每天都有人擦拭。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及盒盖前停了一瞬。链接在皮肤下微弱的搏动,像某种预警。十三年来,她追寻的真相可能就在这个盒子里——关于她的过去,关于母亲最后的时刻,关于她为什么会成为“维塔洛斯铂西“。

      而现在,这只盒子毫无防备的躺在那里,简单的令人不安。

      她掀开盒盖。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小心翼翼。

      木盖与盒体摩擦发出细微的叹息。盒内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绒面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凝固的血。而在绒面中央,只有一个清晰的凹痕——羊皮纸卷的大小,边缘整齐,但凹痕是空的,像一张沉默的嘴,诉说着缺席。

      空的。

      维塔洛斯的手指僵在盒沿。她盯着你噶凹痕,呼吸在喉咙里凝滞。期待像被刺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她来晚了。

      有人比她更早一步取走了盒中之物。

      而这个人,只可能是阿拉贝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维塔洛斯没有回头。链接在皮肤下苏醒,是另一条蛇靠近时鳞片的摩擦。

      “在找这个?”

      阿拉贝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的可怕。

      维塔洛斯缓缓转身。阿拉贝拉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没有披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纯白睡袍,宛若幽灵。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边缘焦黑,左下角姓氏被烧毁,中央封存着一缕在昏暗中依然流转微光的银发。

      灰烬-07。

      “你知道我会来。”维塔洛斯说,不是疑问。

      “西尔的提示太过明显,明显到不像他的作风。”她走进房间,“而且我知道他会多嘴。”睡袍下摆拖过积尘的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老骑士总以为自己见识得多,该给年轻人‘指点迷津’。”她在长桌另一侧停下,将羊皮纸轻轻放在空盒旁,“可惜,他的见识停留在二十年前。”

      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交叠,像两棵纠缠的树。

      阿拉贝拉没有碰羊皮纸,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它焦黑的边缘。

      “你母亲的遗书,想看吗?”

      维塔洛斯喉咙发紧。

      阿拉贝拉展开了羊皮纸。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纸张完全铺开时,维塔洛斯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张陈旧发黄的羊皮纸,边缘不规则地焦黑卷曲,像从火中抢救出来。左下角有一片明显的灼烧痕迹,厄恩家族的姓氏在那里化为焦糊的残迹,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字母。然而,“维塔洛斯”这个名字却奇迹般完好地保留在了焦痕上方,字迹清晰,仿佛火焰刻意避开了它。而在名字下方,母亲的名字“伊瑟拉”同样幸存,只是姓氏已随火焰消散。

      纸张中央,一缕银发被透明的薄胶小心翼翼封存着,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流转着珍珠般的微光。银发旁,几点深褐色的血渍早已干涸,晕染在羊皮纸的纤维里,像是泪水与血液混合的痕迹。

      文字是娟秀的手写体,但笔画潦草,有些地方被晕开——像是书写时颤抖的手,落的泪:

      “见此契者: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何方,求你护佑我的女儿维塔洛斯。
      她只是一个孩子,她什么也不懂。
      我愿以厄恩家残留的一切为酬谢,只求你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免她饥饿流离。
      ——一个无力保护女儿的母亲,伊瑟拉……(残缺了一角)”

      阿拉贝拉的手指没有抚过文字,她只是盯着那缕银发,看了很久很久。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维塔洛斯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在研究某种无法理解的标本的那样近乎凝滞的专注。

      “每次看这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都会想,一个人在死前最后一刻,还能写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决心。“

      她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空洞茫然。

      “或者说,多深的爱。”

      链接传来一阵波动。不是阿拉贝拉惯常那种冰冷或戏谑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有什么沉甸甸的、尖锐的物体在她胸腔里缓慢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刮擦着内壁。

      维塔洛斯盯着她。阿拉贝拉的目光又落回羊皮纸上,指尖悬在那行“一个无力保护女儿的母亲”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着。

      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她在努力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表面的东西。

      “你知道吗,”阿拉贝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我有时候会嫉妒你。”

      维塔洛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这个。”阿拉贝拉的指尖终于落下,但只碰了碰羊皮纸的边缘,仿佛那上面的文字会烫手,“嫉妒有人爱你爱到,在一切都要烧成灰的时候,还能想着给你铺一条生路。哪怕那条路……通往仇人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我捡起了你,也捡起了这张纸。”阿拉贝拉的手指收紧,羊皮纸在她掌心皱起,“我以为我在做一件……‘仁慈’的事。至少,比铂西家族惯常的做法更仁慈。”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短促而尖锐。

      “多天真啊。七岁的我,竟然以为这世界上真的有‘仁慈’这种东西。”她的视线又落回银发上,“更可笑的是,我竟然被这段文字打动了。被一个仇敌的、银发女巫的、绝望的乞求打动了。”

      维塔洛斯盯着她。这是第一次——阿拉贝拉如此直接地谈论那个夜晚,谈论自己的“软弱”。

      “所以你恨我。”维塔洛斯说,声音干涩,“因为我让你记起那个软弱的自己。
      ”
      阿拉贝拉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表情空白了几秒,然后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恨你?”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食物,“不,维塔洛斯。我不恨你让我记起软弱——我恨你,是因为你成了我那场软弱的永久证据。”

      她向前一步,手撑在桌沿。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浅浅的疤痕——维塔洛斯从未注意过的旧伤。

      “每一天,看着你,我都在重新经历那个晚上的选择。每一次训练你、惩罚你、甚至需要你,我都在对自己说:看,这就是你心软的代价。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越来越像你的代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耳语,“你越长越大,越像一把完美的刀——而铸造这把刀的材料,是我永远无法抹除的‘错误’。”

      链接在此刻剧烈震颤。维塔洛斯感到的不是阿拉贝拉的恨意,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可。阿拉贝拉恨她,不是因为她是厄恩的后代,而是因为她成了阿拉贝拉生命中唯一无法否认的“人性污点”——并且这个污点,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无法掌控。

      “但你知道吗,”阿拉贝拉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光中像两块冰封的玻璃,“比起恨你是我的错误,我更恨另一件事。”

      她停顿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我更恨的是,”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我居然需要你的恨,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维塔洛斯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当我惩罚你时,当你因痛苦而颤抖时,当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通过链接传来恐惧时——”阿拉贝拉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一个音节都砸进维塔洛斯的骨髓,“那是我唯一能确认‘阿拉贝拉·铂西’这个存在还有感知的时刻。父亲抽走了我所有的‘多余情感’,只留下一个完美的继承人空壳。但你……你的恨,你的痛,你的挣扎,像血一样灌进那个空壳里,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人。哪怕是个扭曲的、破碎的、靠汲取他人痛苦才能呼吸的人。”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坦诚。

      “所以我不断激怒你,折磨你,逼你恨我。不是因为我想毁掉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恨我,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阿拉贝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多么可悲啊,对不对?铂西公爵,古堡的主人,元老会畏惧的对象……她的生命体征,居然要靠一个仇敌之女的恨意来维持。”

      链接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维塔洛斯不仅感受到阿拉贝拉的自我厌恶,还感受到一种更深的恐惧——恐惧有朝一日,维塔洛斯不再恨她,那她将彻底沦为空洞的傀儡。

      “西尔活不到下一个日出。”阿拉贝拉突然说,语气转冷,再一次泯灭那个癫狂却坦诚的自己。

      维塔洛斯的手指扣住桌沿:“为什么?”

      “因为他多嘴。因为他软弱。”阿拉贝拉的声音像冰刃划过石板,“他以为那点愧疚能赎罪?以为对你好一点,就能洗掉手上的血?”她冷笑一声,“十三年前,是他带队冲进了厄恩家的内室。

      维塔洛斯的身体僵住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点用。”阿拉贝拉拿起羊皮纸,卷好,握在手中,“我让他活到黎明。让你有时间去找他,听他亲口说出该说的话。”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侧过半张脸,“然后你就会明白,维塔洛斯——”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灰蓝色眼睛里冰冷的决心。

      “在这座古堡里,没有人是干净的。每一个对你好的人,手上都沾着你亲人的血。每一个善意的举动,背后都是无法偿还的罪孽。”她顿了顿,“包括我。但至少,我从不假装清白。”

      脚步声渐远。

      维塔洛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链接那端阿拉贝拉的情绪波动彻底平息——变成一片冰冷的、寂静的等待。

      她在等。等维塔洛斯听完真相后,恨意会燃烧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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