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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横滨的第四天 河边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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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在红砖楼的四层。
“就是这里了,”国木田在四楼的平台处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伸手推开了那扇贴着“武装侦探社”铭牌的木门。
门开了。
屋里是一个打通了的开放式办公室,几张办公桌随意地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笔记本和茶杯,窗边的位置有一张沙发。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固定着几张照片和手写的便签,字迹龙飞凤舞的,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
靠里的位置有一扇关着的门,大概是会议室或者某个人的私人办公室。
“琉璃小姐,”国木田侧身让出一条路,“请进。”
我朝他颔首,迈步走进办公室。
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陈年的血煞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像被烧焦的木头泡在冷水里,味道已经不浓了,但那种质地,那种附着在空间深处的沉重感,瞒不过我的鼻子。
不是恶灵,是怨气。
亡者的怨气。
很淡,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它不试图攻击任何人,只是蜷缩在这个空间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蜷缩在墙角受了伤的动物。
如果不是专门来感应,普通人甚至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那些椅子移动、门窗打开的怪事,大概只是它偶尔翻个身,无意识地扰动了一下周围的空气。
我闭上眼睛,让灵力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沿着地板蔓延开去,去触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东西。
它没有反抗,甚至,它在接触到我的灵力的时候,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梦里感受到了温暖的阳光。
“这里……”我睁开眼睛,转向国木田,“以前死过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是的,”国木田娓娓道来,“这栋楼很多年以前发生过一起命案,在我们搬进来之前,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一个女人在这里被人杀害了。”
“是怨气,”我解释道,“不是恶灵,是亡者留下的怨气,因为没有得到妥善的安抚,就一直留在了这里,它不会害人,只是偶尔会扰动一下周围的东西,你们看到的那些怪事,应该就是这个。
武装侦探社社长也是个狠人,买了个凶宅当工作单位。
“不用除,净化就可以了。”
我走到办公室的中央位置,在那个怨气最浓的地方站定,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相抵,其余八指自然伸展。
我闭上眼睛,让灵力从指尖流淌出去,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缓慢地包裹住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怨气。
“没事了,”我轻声说,“已经过去了。”
它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挣扎抗拒,轻轻地散开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我睁开眼睛。
“好了,”我把手放下来,转向国木田,“国木田先生,净化完成,以后不会再有那些怪事了。”
国木田愣了一下。
“就……这样?”他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琉璃小姐刚才做了什么?”
“净灵,”我说,“很基础的东西,不复杂,只是这里的怨气时间比较久了,需要稍微多用一些灵力。”
宫泽贤治崇拜地望着我:“好厉害!”
我冲金发少年笑了笑。
我能感觉到,他和国木田先生一样迷茫,只不过少年给面子在捧场。
太宰治靠在门框上。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笑。
很真实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从净灵开始到结束,没有移开过。
*
意外获得一笔报酬的我开开心心走出侦探社。
太宰治主动送我下楼。
很热心一帅哥。
送我下楼的途中,太宰治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琉璃小姐。”
“嗯?”
“你刚才净灵的时候,闭着眼睛的样子很专心,像真的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因为那确实是重要的事,”我说,“怨气虽然不会害人,但放任不管的话,时间久了也会影响人的情绪,住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失眠、做噩梦。”
“哦?”太宰治挑起一边的眉毛,指了指自己,“那琉璃小姐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怨气之类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没有怨气。”
“是吗,那真遗憾。”
“但你有很重的——”
我停顿了一下。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什么?”
“死气,”我和太宰治并肩走出电梯门,我站住,面向太宰治,“不是怨气,是死气,你身上有很重的死气,不是那种被诅咒的或者被附身的,是你自己主动靠近过死亡很多次,身上沾染了那种气息。”
太宰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琉璃小姐果然很厉害呢,战国时代的巫女,连这个都能看出来吗?”
我:“这不是灵力的问题,一个正常人不会在河里漂着被人捞起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邀请对方殉情。”
太宰治:“……”
走出大楼的门外,阳光正好,那光线浓烈得像熬化了浇下来的金箔,黏稠地洒在我们两个人的肩膀上,热度顺着衣襟往里渗,一点一点地融进胸口。
有些我以为早就烧成灰的东西,被这温度烫了一下,隐隐约约地又亮了起来。
我平静道:“其实,我身上也有死气。”
“我曾经死过一次,死气就是从那时候留下的。”
太宰没有说话。
他敛了笑意,他没有追问“怎么死的”或者“为什么死的”,而是问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那是什么感觉?”
街对面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沉闷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停在电线上的鸽子。
我回忆着那种感觉:“很冷,也很安静,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那是一种沉入深渊的窒息感,四周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密不透风,冰冷彻骨。
“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活了下来。”
只不过是活在了异世。
“所以,”太宰治撩起额前棕色的头发,摸了摸那处的淤痕,“琉璃小姐才会如此很珍惜生命。”
我点头:“当然,死过一次的人,都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
“太宰先生,”我偏头望着他,“你又为什么执着于寻死呢?”
一次又一次的求死未遂,导致太宰治身上的死气很浓,简直就是在死神边缘反复横跳。
他能活到今天实属阎王爷开恩。
太宰治放下手,额发落回原位,遮住了那块淤痕。
“为什么呢——”
他拉长尾音,看着我,歪头一笑。
“等下次你救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
*
我和太宰治算上这次,也才见过两面,我以为他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才用那种委婉的方式搪塞过去。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我去买符纸回来的路上,在玉川河又看到了漂在水里的太宰治。
“……”
太宰治,一款打败横滨99.9%漂流者的男人。
不过这次他真的呛了水,咳着咳着,眼神有些空茫:“尝试了新的入水法,但水流太急,撞到了头,有点晕,果然,完美的逝去需要天时地利啊。”
“需要我给你一榔头,让你更晕一点,彻底忘掉这个愚蠢的念头吗?”我没好气地说,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个清香四溢的香囊,凑到他鼻尖,“醒神的,闻着会舒服。”
太宰治嗅了嗅,眼神清明了几分,忽然说:“琉璃小姐这么努力救人,是因为自己死过一次,所以觉得每一条命都该紧紧抓住吗?”
这话直戳心底。
我手一顿:“是,是因为知道失去的滋味,才见不得任何人轻易放手,哪怕是你这种……”
我斟酌了一下:“特别麻烦的家伙。”
谁家好人三番五次邂逅自鲨狂魔啊。
孽缘,纯纯的孽缘。
太宰治抹了把脸,笑了:“真是耀眼的说教啊。”
我笑了声,没反驳。
说教。
太宰治说得对。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爱说教了,可能是从那个没能救下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开始,也可能是从我涅槃重生过一次之后。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太宰治屈起一条腿,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在草地上:“那如果我说,有些人生来就背负着洗不掉的黑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污染呢?”
我错愕地低头看向他。
太宰治也看着我,静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好像在等待一个审判。
不是他在审判我,而是邀请我审判他。
他的眼神在说:你不是要救我吗?那你看看我,看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夹杂着水汽和傍晚的凉意。
太宰治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天空从蓝色慢慢变成灰紫色。
我把手帕递过去。
“擦擦。”
我在太宰治旁边坐下来,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刚好能听见对方呼吸,又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扰。
河对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们坐着听河水的声音,看天色一点一点变暗,偶尔有行人从我们身后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四周又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这很奇怪。
我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
他双手撑在地上,仰着头看天,脖子上的水珠顺着喉结处的绷带往下滑。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一个一心寻死的人,和一个珍惜生命的人,肩并肩坐在河岸上。
我们坐在这里,沉默着,各怀心事,却意外地和谐。
他停下了寻找死亡,我停下了用力活着。
过了很久,太宰治站起来,把手帕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向我:“下次我如果再掉进河里,琉璃小姐还会来捞我吗?”
太宰治的语气是玩笑的,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渐暗的天色,整个人随时会被暮色吞掉。
我想了想:“看心情。”
太宰治笑了。
“那我希望下一次见面,琉璃小姐是心情愉快的。”
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河岸上,目送太宰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的灯火里。
我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掌。
我的手帕,被太宰治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