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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横滨的第十天 半妖巫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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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解决后,九条夫人为表感谢,热情邀请我和太宰治前往家族温泉别墅休憩。
“两位这两天辛苦了,我在箱根有一处温泉别墅,虽然不大,但汤泉是自家引的活水,水质很好,今晚月色正好,温泉最能舒缓心神,如果二位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去那边歇一歇吧?”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邀请老朋友去家里吃顿饭。
他的话还没说完。
“谢谢夫人,那我——”我眼睛一亮,刚想开口答应,却突然想起一件事,“请问今日是农历初一吗?”
夫人点了点头:“是的,今天是农历初一,是朔日,怎么,琉璃小姐对日子有讲究?”
我的手指收紧了。
朔日,农历初一,月亮隐没的日子。
阳光从障子纸上透进来,把整个茶道室照得温暖而明亮。茶釜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抹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感谢您的好意,”我低下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温泉的邀请我心领了,但我今晚有事,必须回去。”
夫人:“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琉璃小姐是有事要处理吗?”
“是,”我说,“有些……私事。”
太宰治耸耸肩膀:“我和琉璃小姐一起回去,谢谢款待。”
我和太宰治并肩走出九条家,到了门口,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我挥手叫停,拉开车门:“太宰先生,你先请,我自己单独坐一辆。”
太宰治不理解:“诶~为什么?武装侦探社和竹之宫神社顺路呀——”
我一把抓住太宰治的手腕,把他塞进了回程的车里。
他的手腕很细,隔着绷带能感觉到下面清瘦的骨节。
车门关上之前,太宰扒着车窗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表情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宠物店门口的大型犬:“琉璃小姐好无情——”
我没有看他。
我对司机说:“送他去武装侦探社。”
车门关上了。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九条家的大门。太宰治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隔着玻璃听不见。
车尾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九条家的大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天色还亮着,太阳在西边的山脊线上方,离落山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还来得及。
*
打车回竹之宫神社的路程大概要四十分钟。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刷新的日落时间。窗外横滨的街景在飞速后退——山手的洋楼、元町的商店街、港未来的摩天轮,一切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明亮而喧嚣。
但我已经感受不到那些了,我的身体里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沙漏里的沙粒一粒一粒地坠落。
那种从战国时代开始就流淌在我血液里的与生俱来的力量,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从我的身体里撤离。
朔日之夜,妖力尽失,仅存的灵力也只够张开一层最微弱的结界。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半妖之身。
母亲的血液里流淌着人类的心跳,父亲的血液里燃烧着妖怪的火焰,我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出生,在战国时代的硝烟和月光下长大,朔日之夜,我白天是巫女,夜晚是一个灵力尽失的普通女孩。
所以我害怕黑暗。
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那个在黑暗中无处躲藏的自己。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摇头,“麻烦您开快一点。”
绿灯亮了,司机踩了一脚油门。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五点零三分。
二十分钟。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从天际线开始一点一点浸染的灰蓝色。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绯袴的布料。
十五分钟。
车终于驶入了竹之宫神社所在的那条街,两侧的民居一栋接一栋地从窗外掠过,每一扇窗户里都亮起了灯。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神社的石阶下面。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最后一抹暗红在天边消失的瞬间,我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最后的弦“啪”地断了。灵力的余温从指尖褪去,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膝盖软了一瞬,我扶住车门,稳了稳,然后关上门。
“谢谢。”我对司机说。
出租车开走了。
我转身,开始爬石阶。
石阶两侧的石灯笼里没有点灯,今天没有人来参拜,老神官大概又喝醉了,忘了点。
我的腿因为恐惧在发抖。
那种在每个朔日之夜都会准时到来的恐惧,像一条冰凉的蛇,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
战国时代的黑暗里有妖怪,有那些形态扭曲、面目可憎的、以人类的恐惧为食的东西。我知道它们存在,因为我见过它们,和它们战斗过,用灵力将它们一只一只地驱逐过。
但现在没有灵力了。
现在的我,和那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我几乎是冲进了神社的大门,绕过正殿,穿过走廊,跑到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指在拉门上摸索了一下,找到凹槽,猛地拉开,然后进去,反锁。
锁扣“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我的背靠着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
地板是凉的,走廊上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在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五分钟后,我的头发在生长。
每个朔日的夜晚,当妖力退潮之后,我的头发会开始疯长。
起初是发尾触及了地板,我听见它们和榻榻米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下来,铺满了身后的地板,还在不断地地延伸。脸被发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越来越接近战国时代那个被村民恐惧的“妖怪”模样。
“妖女。”
“怪物。”
“不祥之物。”
那些声音穿越了五百年的光阴,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
我抱紧了膝盖,把脸埋得更深了。
绯袴的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房间里没有开灯,朔日的夜晚窗户外面是纯粹的黑。偶尔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动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清冷的、孤独的响。
叮铃——
然后归于沉寂。
我坐在地板上,被自己的头发包围着,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没有灵力。
没有妖力。
没有月光。
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只是今晚。
天亮之后,一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