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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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敬天闭上眼，让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在脑海里倒回重放。
——他出拳时，眼前明明空无一物。拳风破开夜色，在击中某个“东西”的刹那，一个宫女的身影竟像从空气里被硬生生“挤”出来般，瞬间具现。
那声惊呼在御花园中炸开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诡异”，而是——糟糕。
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她为何出现得如此怪异”，而是：若侍卫赶来，看见太子半夜打宫女，他这一生都解释不清。
他来不及再多想，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上前，半跪在少女身旁。
“你……你没事吧？”
他伸手欲扶，那宫女却猛地一颤，忽然扑通跪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接着不停第二声、第三声。
“奴婢该死！奴婢惊扰殿下……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她声音因惊恐而发紧，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别磕了别磕了。”刘敬天忙不迭伸手去拦，“抬起头，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宫女身体微微一顿，仿佛咬着牙鼓起勇气，这才缓缓抬起面庞——
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眸，怯生生地与他视线相接。
刘敬天不由一怔。
那一头雪白长发本应属于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可她的面容却是十七八岁，眉眼干净，眼角微翘，甚至还透着一点天生的俏意。
更让他心底一沉的是——他自知那一拳并不留情，可她脸上却连半点淤痕都没有，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现在不是追问怪异的时候——他必须先稳住局面。
“你没事就好。”他低声道，“是我太冒失了。”
少女却又要往下磕：“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冲撞殿下——”
“别跪了，起来说话。”刘敬天赶紧扶住她，“你叫什么？在哪儿当差？”
少女喉头滚动了一下：“回……回殿下，奴婢名燕儿，在……在宫城西北角……冷宫当差。”
——西北角。
刘敬天心口骤然一紧。
这是今日第二次出现的方向。
白日里，他才亲眼看见一队太监抬着担架，悄无声息往西北角去了。他当时只觉异样，此刻再听见这三个字，仿佛两段画面在他心底被强行扣合。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今日冷宫那边，可出了什么事？”
燕儿咬紧下唇：“回殿下……是住在那里的一位老夫人……今日过世了。”
“老夫人？”
刘敬天胸口微微一窒。
十年前那张模糊的面孔——那扇破旧宫门后的老妇人——像在记忆深处被轻轻翻开。
燕儿轻声补了一句：“老夫人已在冷宫住了许多年。今日……刚离世。”
风仿佛也冷了几分。
三条线索在他脑中无声地绞在一起——
担架方向、老夫人之死、皇后白日的失态。
看似无关，却在心底形成一种说不清的牵动。
刘敬天沉默片刻，缓缓问：“那你夜里出来，又为何跟着我？”
燕儿连忙摇头：“奴婢……奴婢不是尾随殿下。奴婢想找皇后娘娘，可奴婢不认得路，见殿下经过就……就……”
声音愈说愈轻。
“找皇后娘娘？大半夜的，你找她做什么？”
燕儿仿佛鼓起莫大勇气，从衣襟中摸出一物。
一块玉佩静静躺在她掌心。月光洒在白玉上，纹理起伏如浪，清亮得不可思议。
刘敬天视线一触，心口猛地一震。
——这块玉佩，他绝不会认错。
“这玉佩，你哪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迫。
燕儿被吓了一跳：“是……是老夫人临终前给奴婢的，让奴婢去投靠皇后娘娘。”
刘敬天呼吸乱了半拍。
老夫人。
冷宫。
西北角。
现在又出现了这块玉佩。
胸腔里翻涌起的疑问在瞬间变得炙热。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听出那锐利。
燕儿整个人抖了一下，跪倒在地：“殿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自小生在冷宫，从没踏出一步……今日太监们封了冷宫，还把鹃儿姑姑带走……奴婢藏了一整天才逃出来……奴婢……奴婢实在走投无路……”
她的话像断了线一样涌出来，杂乱，却句句都透着真。那不是求饶，而是恐慌崩溃到尽头的哭声。
刘敬天胸口发涩。比起那一拳，他方才“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句话——恐怕更狠。
他伸手，将她缓缓扶起。
“别怕。先起来。”
他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你从未离开冷宫，那你……怎么认出我是太子？”
这一次，燕儿明显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
就在此时——
“太子殿下——！”
守夜侍卫举着灯笼快步奔来。
灯影逼近，夜色被撕开，留给他和燕儿的时间只剩一瞬。
刘敬天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把燕儿推向阴影——
但手掌却扑了个空。
她整个人……消失了。像被夜色轻轻抹去，从衣角到影子都不复存在。
这是本夜第二次，常识被轻易撕开。
侍卫们赶到跟前，纷纷伏地行礼。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至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起来吧。”刘敬天收回视线，强压住心底的惊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如常，甚至带了一丝疏冷，“本宫岀来散心。扰你们巡逻了吗？”
领头的侍卫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只是……方才卑职听见殿下似乎在与人说话，不知是否——”
刘敬天眼底余悸未退，却硬生生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抬眸看了他一眼：“本宫自言自语，也碍着你们了吗？”
侍卫长脊背一凉，立刻叩头：“卑职多嘴！殿下恕罪！” 他不敢再多逗留，低声喝令众人起身退下，一行人匆匆折返，灯光在回廊尽头一点点远去，只剩叶影摇晃。
待守卫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夜色重新包裹住御花园的每一寸空隙，刘敬天才压低声音，环顾四周。
“燕儿？燕儿？”
“奴婢在。”
那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
刘敬天猛地回头——
燕儿正半隐在廊柱后，月光照亮她半边脸。
“你——从哪冒出来的？”
“奴婢……一直都在。方才只是……隐身了。”
隐身。
不是轻功，不是遁形，而是——隐身。
刘敬天的呼吸微停。
燕儿轻轻点头：“奴婢自小便如此。”
那十年前的记忆，像被一盏灯照亮。
破旧宫门。
那只在绝境中把他猛地往里拽的“无形之手”。
不是幻觉。不是神迹。
——是她。
“燕儿……你今年几岁？在冷宫住了多久？”
燕儿被这问题问得一怔，好一会儿才答道：“奴婢十七。自懂事起便在冷宫，从未到过别处。”
刘敬天喉间紧了紧，将最关键的疑问问出口：
“那……你可记得十年前，冷宫来过什么外人？例如……一位皇子？”
这一次，燕儿眼中的惊讶几乎是肉眼可见。
“殿下……可在十年前见过奴婢？”
“没见过。”他摇头，“但拉我入宫门的人，是你，对吗？”
燕儿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奴婢记得……那时殿下还是大皇子，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今日老夫人临终前说，大皇子将被立为太子……奴婢看见您的眼睛，就知道……您就是太子殿下……”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重温往事的怅然。
那一瞬间，刘敬天感到胸膛里某个紧绷了十年的硬结，仿佛“咔哒”一声松开了。他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嘴角克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十年了。那道在他最恐惧时伸出手的身影……终于从幻影变成了眼前的人。
“燕儿……谢谢你救了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句来得有些突然，却是真心实意。
燕儿明显被吓了一跳，双手连连摆动：“殿下千万不可！太子怎么能向宫女行礼？方才是殿下庇护奴婢……奴婢该谢殿下才是！”
她慌乱的模样反倒惹得刘敬天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意柔和，压下了他一整日背负的沉重。
“皇后娘娘的事，我会替你安排。”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顿了顿，心中迅速掂量了一番宫里几位内侍的性子，才又开口：“既然你如今无处可去，可以先去御膳房。我有个信得过的王公公在那里做副总管，让他暂时收留你。若他推辞，就说是我命的。”
燕儿眼里亮起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颤声跪下：
“谢殿下救命之恩——”
“别跪了。”刘敬天再次扶起她，“快走吧，不要让人发现。”
他又想了想：“另外……若四下无人，你不必向我跪，也不必自称‘奴婢’。”
燕儿怔住，局促地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走得轻快却不敢奔跑。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复杂的、怯生的、带着依恋的。
下一瞬，她的身形在月色中渐渐变淡，像雾被风吹散。
——就此消失。
回到东宫寝殿后，刘敬天再难合眼。
并非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那块玉佩、那双灰色的眼睛，还有十年前被压住、从不敢细想的那一夜。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块紧贴肌肤的玉佩，与记忆中燕儿的那块在脑海中重叠。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那层层波纹仿佛活了过来，与另一块看不见的玉佩产生了无声的共鸣。
白发……冷宫……隐身……
燕儿身上的诸多疑点在他脑海里旋转。然而，最刺痛他的只有一件——
这两块相同的玉佩，把他与那个白发少女牢牢系到了一起。这是今夜所有谜团中，最无法回避的那一个。
“燕儿……”他低声喃喃，“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