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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嗯嗯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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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周年晚宴的邀请函送来时,我正在计算这个月疗养院的尾款。
烫金的卡片上,我和Sienna的名字并排印着,下方。标注“战略合作伙伴”。距离照片事件过去十天,这是我们首次共同公开露面。
我把卡片扔在桌上,手机震动。
Sienna:“礼服送过去了,选酒红色那套。”
我:“好。”
我回得很快,没有犹豫。因为知道反抗无用,也因为——我需要扮演好这个角色。一个被痴情感动、逐渐软化、愿意重新接纳“妹妹”的姐姐。
妆发师上门时,我配合地试穿了那套酒红色露背长裙。镜子里的女人曲线毕露,后背的深V几乎开到腰际。妆发师低声赞叹,我面无表情。
“会不会太露?”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我说。
因为Sienna会喜欢。
因为今晚的观众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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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环节,我和Sienna分头到场。
她的车先到。象牙白缎面礼服,金发如瀑,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的电影镜头。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的问题尖锐直接:
“Sienna总,照片是真的吗?”
她停下脚步,对着镜头微笑:“哪些照片?”
“您偷拍屠风小姐的那些——”
“那是珍藏。”她纠正,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珍藏需要分享吗?”
一片哗然中,她翩然入场。
我从侧门进入,但媒体还是涌了过来。
“屠小姐!您对Sienna总的说法有什么回应?”
“你们现在是恋人关系吗?”
“十年前就开始偷拍,您之前知道吗?”
我低着头快步走,安保人员为我开道。直到进入主厅,那些声音才被隔绝在门外。
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Sienna已经坐在那里,正侧头和旁边一位银发老者交谈。看见我时,她眼睛亮起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姐姐,”她声音带着笑意,“等你很久了。”
我坐下,闻到她的香水味——比平时浓了些,像是刻意喷的。
“紧张吗?”她低声问,手指“无意”碰了碰我的手背。
“不。”我抽回手。
她笑了,像是满意我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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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流程冗长。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我裸露的后背上。我能感觉到Sienna的视线,黏着,滚烫,毫不掩饰。
每当台上提到“创新合作”、“女性力量”,就有人看向我们。
每当Sienna倾身为我倒水,或“不小心”把餐巾掉在我脚边,弯腰去捡时露出那片光滑的背脊,周围就会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她在表演。
表演深情,表演体贴,表演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心翼翼的追求者。
而我,在表演一个不知所措的、逐渐被融化的冰山。
“姐姐尝尝这个,”她把一小块鹅肝放到我盘子里,“你以前喜欢的。”
我盯着那块油腻的食物,胃里翻搅。我从来不喜欢鹅肝,但她总记得错误的事——或者,她只记得自己想记得的。
“谢谢。”我拿起叉子,没吃。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你瘦了。要多吃点。”
语气温柔得像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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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环节,聚光灯打过来时,我本能地想躲。
但Sienna已经起身,自然地接过话筒。她站在光里,白得耀眼,笑容完美得像个假人。
“其实这次合作很自然,”她说,“我和屠风认识太久了,久到……有时候会忘记,我们曾经分开过。”
台下响起暧昧的笑声。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屠小姐呢?您对Sienna总的说法有什么补充?”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兴奋的、期待的、沉浸在浪漫想象里的脸。喉咙发干。
“她……”我顿了顿,“她记性很好。”
“怎么说?”
“她记得很多……小事。”我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忘了的小事。”
这句话是真心的。
真心得让我自己都恶心。
但效果很好。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有人吹口哨。Sienna侧头看我,绿眼睛里盈满惊喜和感动——演得真好。
主持人趁热打铁:“那么,用三个词形容一下对方?”
Sienna毫不犹豫:“聪明。坚韧。我的光。”
“屠小姐呢?”
我看着Sienna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慢慢说:
“执着。热烈。……让人难忘。”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麦克风捕捉到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今晚最响的掌声和尖叫。
Sienna怔住了,真正地怔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微张,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湿润,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我没有躲。
镜头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一刻:她握着我的手,我低着头,耳根微红——那是憋气憋出来的,但他们不会知道。
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深情的追求者,和一个终于被打动的冰山。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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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时,人群像潮水般把我们包围。
“两位真是般配!”
“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Sienna总好福气,屠小姐这么美又这么厉害……”
Sienna游刃有余地应付,一只手始终虚扶在我腰后。每当有人敬酒,她会先看我一眼,轻声问:“姐姐能喝吗?”
我点头,她就让我喝。
我不说话,她就替我挡。
扮演得无懈可击。
我喝了很多。香槟,红酒,最后是威士忌。酒精让身体变轻,让大脑变钝,让那些恶心的感觉暂时远离。
去洗手间时,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酒红色长裙,妆容精致,耳根还留着刻意营造的绯红。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像个……笑话。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门开了。
Sienna走进来,反手锁门。
她走到我身后,从镜子里看我。眼睛很亮,脸颊微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兴奋。
“姐姐,”她声音发颤,“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让人难忘’。”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你是说……我让你难忘吗?”
我看着镜子里她期待的脸,心脏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无奈,笑得像个拿调皮妹妹没办法的姐姐。
“不然呢?”我说,“你缠了我这么多年,想忘也忘不掉。”
她眼睛瞬间红了。
她往前一步,从背后抱住我,脸埋在我颈窝。
“姐姐……”她声音哽咽,“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身体僵硬,但没有推开。
因为不能推开。
因为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镜子里,我们相拥的身影美得像电影海报。她穿着白裙,我穿着红裙,金发与黑发交织,她闭着眼,表情幸福得像要融化。
而我睁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空洞。
像个被掏空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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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会时,Sienna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更黏人,更温柔,看我的眼神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带我认识更多人,每介绍一个,都要加上一句:“这是屠风,我……最重要的姐姐。”
那些人会心一笑,眼神暧昧。
我配合地微笑,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得体的话。
但心里一片冰冷。
因为我看到那些年轻记者的表情——兴奋,狂热,拿着手机疯狂拍照录像。我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救命太好嗑了……”
“Sienna看屠风的眼神拉丝了……”
“年下小狗和清冷姐姐就是最配的!”
“之前那些偷拍现在看来好浪漫……”
浪漫。
他们用这个词,来形容持续十年的侵犯。
来形容那些我在不知情时被拍下的、最私密的瞬间。
来形容那场用金钱胁迫的□□易。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不解和绝望。
我今年三十三岁,不算老。但看着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对“病娇爱情”的向往和美化——
我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无法理解,为什么伤害可以被解读为深情。
为什么犯罪可以被美化为浪漫。
为什么我耗尽心力策划的反击,最终成了他们嗑糖的素材。
我真是个蠢货。
蠢到以为曝光私照能让Sienna身败名裂。
蠢到没算到这个时代的审美已经扭曲至此。
现在,如果我再把那些真正的证据——她设计让我破产的文件,她商业犯罪的记录——拿出来,会怎样?
舆论会说:看啊,这个女人好狠心,Sienna那么爱她,她还要毁掉她。
会说:不就是公司破产吗?爱情不比钱重要?
会说:屠风太不识好歹了。
我输得一败涂地。
从答应那场□□易开始,我就输了。
从曝光照片却适得其反开始,我就彻底没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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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我和Sienna在酒店门口等车。
媒体还没散,镜头对着我们。
她的车先到。
“送你?”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我说,“我打车。”
“这么晚不安全。”
“没关系。”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俯身上车,车门关上前,忽然探出身,飞快地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足够所有镜头拍到。
闪光灯炸成一片白昼。
我僵在原地,听见周围的惊呼和尖叫。
车窗降下,她冲我眨眨眼:“晚安,姐姐。”
车驶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口红的触感和香气。
恶心。
但我要笑。
于是我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羞涩的、无奈的、带着宠溺的笑容。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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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约车上,司机从后视镜偷看我。
“您……是屠小姐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说话。
“我女儿特别喜欢你!”他兴奋起来,“她说你和Sienna总是她见过最勇敢的爱情!说你们……呃,不畏世俗眼光!”
我闭上眼。
“她还说,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她要去现场祝福……”
“师傅,”我打断他,“我累了。”
他讪讪闭嘴。
车窗外,上海夜景流淌如河。霓虹闪烁,照亮这座不夜城,照亮每一张沉浸在虚幻故事里的脸。
而我坐在车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热搜页面:
#Sienna偷亲屠风#(爆)
#屠风害羞了#(热)
#晚安姐姐#(热)
#请你们立刻结婚#(热)
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热评写着:
“屠风擦脸的那个动作好可爱!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我按灭屏幕。
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在抖。
但没声音。
因为连哭,都成了这场戏的一部分。
因为连绝望,都要演成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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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梦见很多年前。
梦见Sienna还是个小孩,抱着我的胳膊说:“姐姐,我长大要嫁给你。”
我说:“胡说八道。”
她说:“真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说:“那你要乖。”
她说:“我最乖了!”
梦里阳光很好,她的金发在光里闪闪发亮,绿眼睛清澈得像玻璃珠子。
然后画面跳转。
她长大了,穿着西装,在竞标会上冷眼看着我。
她说:“屠总监的方案,恐怕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水平。”
她说:“商场如战场,姐姐。”
她说:“你输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恶魔。
梦醒时凌晨三点。
我坐在黑暗里,摸到脸颊,一片湿冷。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也分不清,梦里那个小孩和那个恶魔,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者,两个都是。
那个爱我的她,和那个毁掉我的她。
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而我,被困在这个人的爱和恨里。
困在她编织的网里。
困在这场全民围观的、荒诞的、我亲手推动却无法控制的戏里。
无处可逃。
无路可退。
---
第二天上午十点,Victor会议室。
我穿着正式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准时出现。
Sienna已经到了,坐在主位,看见我时眼睛亮起来。
“姐姐,”她起身,为我拉开椅子,“坐这里。”
我坐下。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高管,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暧昧和探究。
项目启动会开始,PPT一页页翻过。
Sienna讲解时,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每当提到关键数据,她会问我:“姐姐觉得呢?”
我点头,或提出细微调整。
她全盘接受。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离开,只剩我们两个。
她走到我身边,俯身,手撑在椅背上,把我圈在怀里。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好。”
“我睡得不好。”她低声说,“太兴奋了。一直想着你……想着你说我‘让人难忘’。”
我没说话。
“姐姐,”她凑得更近,呼吸拂过我耳廓,“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我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绿眼睛。
里面满是期待,满是小心翼翼,满是……爱。
真实得可怕。
我笑了,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你说呢?”我反问。
她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把脸埋在我肩窝。
“姐姐学坏了。”她声音闷闷的,“会吊着我了。”
我没否认。
因为她说对了。
我就是在吊着她。
用暧昧,用温柔,用若即若离。
吊着她,让她深陷。
吊着她,让她以为希望在前。
吊着她,直到……
直到我也不知道,这场戏该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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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我下楼时,在电梯里又亲了我。
这次是嘴唇。很轻,很快,像试探。
我没躲。
但也没回应。
她退开后,眼睛亮得惊人:“姐姐……”
“电梯到了。”我说。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像个送妻子上班的丈夫。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我打字:
“都行。”
发送。
然后我打开加密相册,看着里面那些她商业犯罪的证据。
一份份文件,一页页数据。
足够毁掉她。
也足够毁掉我。
因为现在,在所有人眼里——
我们是相爱的。
而相爱的人,不该互相毁灭。
至少,在故事里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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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掉相册,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灿烂。
没有人知道,在这灿烂之下,有一个人,正在无声地崩溃。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所有人羡慕的“爱情故事”里——
没有爱。
只有恨。
只有绝望。
只有一场,不知道何时才能落幕的,
漫长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