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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经病想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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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在震了。
这次是催债电话。我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直接挂断,拉黑。这是今天第七个。
破产第四十七天。欠债五百三十万。
其中两百万来自“金诚财富”,周息百分之十五。上周他们的人来我租的公寓楼下堵我,领头的那个用指甲刮着我车门上的划痕——那辆已经抵押给银行的宝马——笑嘻嘻说:“屠总,车都这样了,要不人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说话,从后门走了。
羽绒服内袋里还剩最后三百块现金。是我从以前办公室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应急钱。现在它是真的“应急”了。能撑三天,如果只吃便利店饭团的话。
门被敲响时,我正对着计算器发呆。
不是砸门,是那种从容的、笃定的三声叩响。
我透过猫眼看去。
Sienna站在门外,一身奶白色羊绒大衣,金发松散披着,手里拎着个深蓝色丝绒蛋糕盒。她对着猫眼笑了笑,红唇弯成精致的弧度。
“姐姐,”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甜得发腻,“开门呀,我给你带了蛋糕。”
我后背抵住门板,没动。
“我知道你在家。”她慢悠悠地说,“你妈告诉我的。哦对了,昨天我去看你爸妈了,虹口那套老房子是吧?楼梯真陡。”
我猛地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雪松混着一点梨子的甜,是她惯用的那款。以前我总觉得这味道太张扬,现在闻起来像某种化学武器。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起球的毛衣领口滑到磨白的牛仔裤脚,最后落在我没穿袜子的脚踝上。她眨了眨眼,绿眼睛里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那种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意。
“不请我进去?”她晃了晃蛋糕盒,“栗子蒙布朗,你以前最喜欢的。”
“有事说事。”我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想找,总能找到。”她往前踏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我的拖鞋,“让让?”
我挡在门口没动。她也不急,就站在那儿,任由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和她身上的香水混合。楼下有小孩在哭,隔壁夫妻在吵架,这些声音涌上来,衬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格外可笑。
“金诚的人还在找你吧?”她忽然说,“上周是不是去你爸妈小区门口蹲了?两个穿黑夹克的,其中一个脸上有疤。”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今天不会去了。”她歪了歪头,金发滑到肩上,“我让他们滚出上海了。当然,债还在,只是换了个……文明点的催收方式。”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打了个电话而已。”她笑出声,虎牙露出来一点,“王总——哦,就是金诚的老板,以前想通过我搭线认识你爸,你没理他。现在他欠我个人情。”
我手指抠进门框,木刺扎进指甲缝里。
“所以呢?”我说,“你来施舍我?”
“不是施舍。”她往前凑近,呼吸几乎拂到我脸上,“是谈条件。”
蛋糕盒的丝带蹭到我手背,凉滑得像蛇皮。
“你爸妈那边,”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昨天跟他们说了,我可以解决所有债务。你猜你妈怎么回我的?”
我喉咙发紧。
“她哭着说,‘小风那孩子要强,不会同意的’。”Sienna模仿着我妈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她笑了,“你看,阿姨多了解你。”
“滚出去。”我说。
“但你没告诉她,强撑的代价是什么。”她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比如,金诚的人下周可能会去你爸的疗养院‘探望’。比如,银行下个月就要申请强制拍卖你爸妈那套房子。再比如——”
她顿了顿,绿眼睛锁住我。
“你自己昨晚是不是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很久?”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你监视我?”
“需要吗?”她挑眉,“姐姐,你脸上就写着‘走投无路’四个字。”
楼道灯忽然灭了。声控的,太久没动静。黑暗里,只有她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半边脸,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路灯光。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什么条件?”我问。
黑暗中,她笑了。我能想象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月牙,也像刀锋。
“陪我睡一次。”
我眨了眨眼,以为听错了。
“一次。”她又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所有债务清零。你爸妈的房子、疗养院的费用,我全包。你甚至不用再见那些讨债的,我处理干净。”
“你疯了。”
“也许。”她往前一步,我被迫后退,让她挤进门内。她反手关上门,楼道的光被切断了。屋里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广告牌在闪烁,红蓝光交替打在她脸上。
“但你会答应的。”她说。
蛋糕盒被随手扔在鞋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解开大衣扣子,里面是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小时候我骑车带她摔的。
“你恨我,对吧?”她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脸颊,我猛地别开脸,“恨我抢了你那个并购案,恨我挖走你的技术团队,恨我在媒体上说‘屠风的经营理念已经过时了’——”
“闭嘴。”
“我偏要说。”她抓住我手腕,力气很大,“但你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怀疑是我搞的鬼,却找不到证据。恨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还得靠我来救。”
我想甩开她,但她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我皮肤里,疼。
“明天晚上八点,外滩W酒店,顶层套房。”她报出房号,然后松开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房卡,塞进我毛衣领口。
卡片边缘刮过皮肤,冰凉。
“房卡只有一张。”她后退一步,重新戴上那种甜腻的笑,“来不来随你。不过——”
她拉开门,楼道的光涌进来。她侧过身,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你妈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她说,‘小风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一级一级下楼,渐渐消失。然后我弯腰,从毛衣里掏出那张房卡。
黑色的,烫金logo,沉甸甸的。
鞋柜上的蛋糕盒歪了,丝绒表面沾了灰。我走过去,打开盒子。
栗子蒙布朗,挤得精致漂亮,顶上插着一小片金箔。旁边搁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她张扬的字迹:
“庆祝你终于学会低头。”
落款画了个笑脸,嘴角咧到耳根。
我拿起蛋糕,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它掉进去,砸瘪了,奶油溅在桶壁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下乌青,嘴角下垂,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像个陌生人。
窗外,上海夜景璀璨如常。远处陆家嘴的高楼灯火通明,其中一栋的顶层,是Victor集团的logo,巨大的蓝色“V”字,像一只俯视众生的眼睛。
我捏紧手里的房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我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我低头,把脸埋进掌心。
水声哗哗。
没人听见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