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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谢满音醒来时,头骨里仿佛塞了一台老旧复印机,正在孜孜不倦地印制着疼痛。阳光透过米白色纱帘,在她眼皮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暖橙色。她闭着眼,等待那阵眩晕过去——昨晚不该喝第三杯威士忌的,签售会后的庆功宴总是这样失控。

      然后她闻到了陌生的熏香。

      不是她公寓里常年弥漫的咖啡和旧书的气味,而是某种清冷的木质香,掺着一丝甜腻的花调。她睁开眼,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欧式花纹,中央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折射着过于精致的光芒。

      谢满音——或者说,刚刚还是南枫之的那个意识体——缓缓从床上坐起。

      身体的感觉很怪异。太轻了,像是骨架被抽掉了几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长得过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淡的裸粉色。这不是她的手。她写稿十五年,右手食指侧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中指关节因长期敲击键盘微微变形,而这只手完美得像橱窗里的模特道具。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脚踝细得让她心惊。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三秒。

      黑色长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真正的阳光。五官很漂亮,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带着书卷气的漂亮。眼睛尤其特别,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年纪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穿着丝质睡裙,锁骨伶仃地凸出来。

      谢满音抬起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手。

      “谢满音。”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但音色清澈,像某种乐器。这名字从舌尖滚出来时,一串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零碎的,片段的,像坏掉的电影胶片:

      钢琴课上,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刺鼻;宴会上,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你是谢家的女儿,注意言行”……

      更多的是一片混沌。

      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太知道了。

      谢满音——她上个月刚完结的那本《病态爱情》里,男主谢满澈的妹妹,一个在原著中出现次数不超过十次的配角。主要作用是:在女主假死后安慰哥哥,在哥哥发疯时试图劝阻,在大结局时出席哥哥和女主的婚礼,说两句祝福的话。

      一个标准的工具人NPC。

      南枫之,笔名“南风”,言情小说作者,三十岁,出版过十二本小说,最畅销的就是《病态爱情》。此刻她穿着睡裙,站在一面华丽的穿衣镜前,成了自己笔下的一个配角。

      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写小说的人总有种职业性的抽离感,再荒诞的情节都能先冷静分析。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草坪绿得不太真实,远处有喷水池,更远处能看见修剪成几何形状的树篱。一栋栋风格统一的别墅散落在视野里,这里是高档住宅区,或者更准确地说——原著里描写的“紫金苑”,谢家所在的别墅区。

      床头柜上的手机适时响起。

      那是一支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外壳镶着细碎的水钻,浮夸得扎眼。谢满音拿起它,屏幕显示来电人:哥哥。

      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大约两秒,按下。

      “醒了?”对面的男声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谢满澈。原著里那个为爱疯魔的男主角。

      “嗯。”她应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头疼吗?昨晚你喝了半杯红酒就睡过去了。”谢满澈说,“张妈说你房门反锁了,敲了半天没应。”

      半杯红酒?原著里的谢满音确实酒量极差,一滴就倒。南枫之本人则是个能在威士忌里泡澡的资深酒鬼——这种身体记忆的错位让她胃部一阵不适。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睡迷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让人怀疑对方是否还在听。

      “清晚下午会过来。”谢满澈终于说,“她说想借你的画室用用。”

      林清晚。女主角。

      原著剧情此刻应该进展到:女主林清晚为逃避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正在暗中策划假死脱身。她频繁出入谢家,表面是与谢满音交好,实则是为了利用谢家资源布局。而谢满澈对此一无所知,还沉浸在即将与心上人修成正果的幻觉里。

      按照原著,谢满音应该欢快地答应,并且对这位未来嫂子充满好感。

      “好。”谢满音听见自己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又一阵沉默。这次她听见了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谢满澈应该在办公室。

      “不用。”他说,“你少折腾就好。对了,爸晚上回家吃饭,穿正式点。”

      电话挂断了。没有告别,没有寒暄,干脆利落得像下发通知。

      谢满音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需要更多信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衣帽间大得离谱,衣服按色系和季节分类悬挂,配饰柜里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珠宝。书架上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东西:艺术史论、绘画技法、几本诗集,还有一整排心理学专著。

      她抽出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扉页上有钢笔字迹:“谢满音,十九岁生日,兄赠。”

      字迹遒劲锋利,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面。

      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本日记。粉色皮革封面,带着小锁——但锁是开着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前面大多是琐碎日常:“今天钢琴课又被老师批评了”、“妈妈送的裙子不喜欢但必须穿”、“哥哥又出差了”……

      翻到最近的一页,日期是三天前,只有一行字:

      “她今天又来了。为什么总是看着我?”

      没有指名道姓。但谢满音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墨迹上,直觉告诉她,“她”指的是林清晚。

      原著里可没写过这种细节。

      她把日记放回原处,在房间里继续搜索。最后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里面是淡黄色的小药片。她倒出一粒在掌心,闻了闻,无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清晚姐”:

      “小音,我两点到,方便吗?给你带了抹茶慕斯。”

      配图是一张蛋糕的照片,装在精致的纸盒里。

      谢满音盯着屏幕,脑子里迅速调出原著设定:林清晚,二十四岁,林家次女,温柔娴静,善解人意,喜欢烘焙和插花。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板,如果不是被家族当作联姻筹码,本该按部就班地度过一生。

      但她回复时手指很稳:“方便的,谢谢清晚姐。”

      发送。

      下午一点五十分,谢满音已经坐在一楼的小客厅里。她换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这是她从原主手机相册里学来的日常打扮。张妈端来红茶和点心,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小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醒?”

      “做了个奇怪的梦。”谢满音说,抿了口茶。茶很香,是她不熟悉的品种。

      “梦都是反的。”张妈笑着收拾托盘,“林小姐人可真好,每次都惦记着给您带吃的。”

      两点整,门铃响了。佣人去开门,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满音放下茶杯,抬起头。

      林清晚走进来的时候,客厅的光线似乎亮了一度。

      她确实很美。不是谢满音那种精致易碎的美,而是温润的、带着亲和力的美。长发及肩,微卷,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浅咖色长裙,手里提着纸袋,笑容恰到好处。

      “小音。”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在谢满音身边坐下,“等很久了吗?”

      距离有点太近了。谢满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茉莉混合着檀木,很特别。

      “没有,我也刚下来。”她接过纸袋,“谢谢清晚姐,总让你破费。”

      “顺手的事。”林清晚看着她,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你喜欢的抹茶味,我特意让师傅少放糖。”

      原著里写过,谢满音嗜甜,但林清晚会“体贴”地控制她的糖分摄入。当时写这一段时,南枫之本意是展现女主的细心,此刻身临其境,却品出一丝微妙的不适——这种关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画室我让张妈收拾过了,”谢满音转移话题,“你需要什么颜料或者工具吗?”

      “带了一些。”林清晚拍了拍随身的帆布包,“其实今天来,除了借画室,还有件事想问你。”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但谢满音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种笑容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什么事?”

      林清晚倾身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下周末,市美术馆有个现代艺术展,我有两张票。你想不想去?”

      这不在原著剧情里。至少在南枫之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就我们两个?”谢满音问。

      “嗯。”林清晚的眼神很专注,“我看了介绍,有你喜欢的几位当代画家。我们可以早点去,避开人流,安静地看。”

      太安静了。小客厅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谢满音看着林清晚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原著里描写的温柔似水,而是更复杂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她突然想起日记本上那句话:“为什么总是看着我?”

      “好啊。”谢满音听见自己说,“我看看时间安排。”

      林清晚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像是真正放松了下来。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谢满音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转而拿起了茶杯。

      “那就说定了。”她说。

      之后的两个小时,林清晚在画室里作画,谢满音在旁边的书房看书——这是原主的习惯。隔着半开的门,她能听见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声音,偶尔有轻微的哼歌声,是某首不知名的民谣调子。

      谢满音翻开手边的一本艺术杂志,目光却停留在虚空处。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林清晚看她的眼神,谢满澈电话里那种过度的关注,这个身体残留的陌生记忆,还有这个世界过于清晰的细节——她写小说时绝不会事无巨细地描写一盏吊灯的花纹、一种熏香的气味、一个配角的药瓶。

      除非这些细节原本就存在。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她真的是“穿书”吗?还是说,她所谓的“原著”,其实是对这个世界某种不完整的记忆投射?

      画室里的歌声停了。脚步声靠近。

      “小音,”林清晚站在书房门口,手上还沾着些许蓝色颜料,“我画好了,要来看看吗?”

      谢满音合上杂志,起身。

      画布上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夜空低垂,星光稀疏。海面上漂浮着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笔触大胆而富有情感,完全不像大家闺秀打发时间的消遣之作。

      “这是……”谢满音斟酌着用词。

      “梦里的场景。”林清晚轻声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和海上的某个人,去看永远看不到岸的风景。”

      她转过头看着谢满音,眼睛在画室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

      “你觉得,梦里的人能找到岸吗?”

      问题问得突兀,语气却认真得不像在谈论一幅画。谢满音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凉意。这不是原著里林清晚会说的话,不是那个温柔顺从、等待被拯救的女主角。

      “也许,”她慢慢地说,“那艘船本来就不需要靠岸。”

      林清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她开始收拾画具,“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下周末,别忘了。”

      送走林清晚后,谢满音回到卧室。夕阳西下,房间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她坐在书桌前,无意中又拉开了那个抽屉,拿出了那本粉色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在原来那行“她今天又来了。为什么总是看着我?”下面,多了一行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不久,但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锋利,冷静,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力度:

      “这次,别只当旁观者。”

      谢满音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感觉到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窗外,暮色四合,紫金苑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双双逐渐睁开的眼睛。在这个她亲手创造又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

      而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什么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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