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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囚禁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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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再次睁开眼时，恰好对上了掉漆的天花板，接触不良的钨丝灯泡明明灭灭，似乎立马就要罢工。
从孤注一掷冲进寰宇研究所救李行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自己有活着的可能——就算不被乱刀捅死，他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长期熬夜的不规律作息和超负荷工作已经早早透支了他未来的生命。
他的伴侣不是人，字面意义上的。准确来说，对方是出逃的残次品实验体，编号“01”。
除了特殊的金属外骨骼和堪比亚赛人的极端战力，其他方面几乎普通人类一模一样。当然，这样的实验体数目众多，在逃亡时，李行之还顺便拐带走了同类“02”——一个表面温软无害但实际杀伤力极高的人形兵器。
由于“02”的外表是个呆萌可爱的小姑娘，李行之也是狠狠过了一把当哥哥的瘾，仗着自己懂得多，把对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祁遇的童年就是和这对奇奇怪怪的兄妹一起度过的，上树掏鸟蛋、下水捉小虾，几乎所有调皮捣蛋的事都干了个遍。
…………
最后的印象仍停留在胸膛被利器贯穿的那一刻——在他们即将奔向出口时，研究所的追兵后知后觉地赶来，启动了应急预案。在混乱中，他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过长的反应弧让祁遇在几秒钟后才真切地感受到脏器破裂的剧痛。更糟的是，面具的系绳被割断了，他那丑陋而狼狈的样子彻彻底底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他看着那张脸的表情从震惊错愕逐渐变为恐惧。上次的会面以一场吵架为终结不欢而散，他们穷尽了一切恶毒的词语去诅咒彼此，而误会似乎再也没有机会解除了。
命运弄人，一流的爱情故事迎来了荒诞而滑稽的三流结尾。
“对不起。”祁遇当时想说的话可太多了，可临到末了只憋出了这么一句。他的身体像是摔碎的红酒瓶，混合着组织碎片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裂口处淌出来。
警报的红灯在通道里闪烁，铁闸缓缓下落，李行之试图从越发狭小的空间里把他拉出去，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那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杀意，和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周遭所有的杂声都化为了无意义的尖锐哮鸣音，黑暗如潮水般毫不留情地将他吞噬。李行之的嘴张张合合，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听不分明。
祁遇想，那大概不会是什么好话。
…………
眼下的处境非常糟糕，手脚都被镣铐束缚，活动范围仅限床及其四周。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混蛋把他关了起来，房子里没有窗也没有镜子，所有可以和外界联络的通道都被故意切断了。
不知道是不是昏迷太久的缘故，他的四肢都僵硬得有些不受控制，体重也轻减许多。金属镣铐将手腕和床头柜紧紧拴在一起，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他把皮磨破了都挣脱不开。
无奈之下，祁遇只好以床铺为圆心就近探索。在席梦思与地板的窄小空隙间，他意外发现了一些四分五裂的陶土神像，它们的脸或哭或笑，部分已经碎成了粉末状，像是某人为了泄愤故意为之。
虽然这里看起来年岁悠久，但被打扫得很干净，依稀可见人类的生活痕迹。房间的正中有一张小桌，水彩颜料和画笔胡乱地堆作一块儿。画还未完成，调色盘上的颜料也还是湿乎乎的，看样子囚禁他的那个家伙应该没离开多久。
墙角的木质陈列架上还摆着许多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毛绒玩偶，它们的眼睛大多是黑色玻璃珠做的，质感逼真。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一只兔子的眼球好像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正当他准备进一步观察时，门外忽地传来了“咚、咚”的重物落地声。祁遇心道不妙，连忙盖上被子装睡——这杀千刀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真会挑时候！
…………
“新历2025年，寰宇公司推出了名为‘茧’的全息游戏巨作，广受大众好评。虽然发行过程中遭遇了不少波折，但丝毫不影响它在X国游戏史上的里程碑地位。五年后的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该项目的负责人和美术总监参与访谈……”收音机里播报着最近的新闻，让祁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吗？明明上次听到这个游戏时，它才刚发行呢。
“齐闻道先生认为，这款游戏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嗓音甜美的女主持开口问道。
“……从美术的角度来说，‘茧’确实无可挑剔。但我依旧觉得它是一件失败且拙劣的作品，因为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灵魂。智械生命能做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但它们终其一生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理想和欲望，只能不断重复愚蠢的模仿过程。”
看来这位美术总监还是个吹毛求疵的点评专家。
“可是您不就是……抱歉，我失言了。”
“没关系，我是仿生人这点并不算什么秘密。我很感谢伴侣让我看到了人类的诸多美德和恶意，残缺的我因为他变得更完整。采访可以到此结束了，我赶着回去给他做饭。”
“您的家庭生活可真幸福。”
祁遇默默给此人加上了“凡尔赛”“开屏花孔雀”的标签，不就是有个对象，至于嘚瑟到上节目还要话里话外秀恩爱吗？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谈了。
…………
收音机音响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有人正在拿酒精棉没轻没重地往他磨破皮的伤口上怼。他下意识地想往回缩，对方却反倒攥得更紧了。
“怎么，原来你还知道疼啊。”这道声线和节目里那个热衷秀恩爱的美术总监如出一辙，有一百二十分的欠打:“坐起来吃饭，过时不候。”
祁遇睁开了眼睛，李行之已经在床上支起了小桌板，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花花绿绿的菜色，而是一杯看起来寡淡无味的白开水和一块奇形怪状的肉。
此人的厨艺哪怕是经过了五年岁月的磨砺，也依旧毫无长进。管他什么鸡鸭鱼猪，只消在油锅里那么一加工，都能给食客一种它们死得很冤的感觉。
“我可以不吃吗？”他罕见地退怯了。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他三次举箸而不夹。
“你说呢？”
“好吧，我吃。”祁遇最终还是妥协了，眼一闭心一横将肉块吞下了肚。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但也根本谈不上美味。那杯水的口感更奇怪，与其说是水，倒不如说是加了盐的蜗牛黏液，喝了让人直犯恶心。
如果不是对李行之的厨艺有个明确认知，他可能真的会以为对方想毒杀自己。
…………
“我不到处乱跑，可以先松开我吗？”祁遇见他的态度有所软化，趁机卖惨提出要求:“你看我手都磨破了，怪疼的。”
“不行。”
“那我要想上厕所怎么办？”
李行之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就等你想了再说。”
不知是不是霸总小说看多了，专断独行的作风倒是叫这家伙学了个十成十，现在连最基础的生理需求都要管起来了。
但说来也奇，祁遇的感官好像变得很迟钝。饥饱、冷热、痛觉这些人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仿佛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如果不是李行之叫他吃饭，他甚至不觉得有进食的必要。
也好，起码不会给人添太多麻烦，他带着这样的念头沉沉睡去。梦里，他的胸前有道恐怖而狰狞的贯穿伤，无时无刻不在疼。周遭的环境很冷很黑，唯有一道光源炽热而醒目，令人忍不住靠近。
…………
“昨夜屋里是不是进蚊子了？对着我又嘬又咬的。你帮我瞅瞅脖子后面有没有肿大包。”祁遇背过头，非常自然地将衣服领口往下扯，露出一块被啃得青青紫紫的“罪证”。
“想拿这招诱惑我？不可能的，打死都不会放你出去。”李行之对蚊子问题避而不谈:“白日宣淫败坏风气，离晚上不过几个小时，你就不能再忍忍吗？”
“……”这五年里对方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见状，他只好无奈地解释道:“去附近的小超市买点蚊香或者花露水吧。我记得两张工资卡一张在你这儿，另一张在李美美那儿，直接刷就行。”
李美美就是被对方当妹妹养的“02”号实验体。当初寰宇研究所得到消息来抓人的时候，祁遇提前搞门路把她送去了国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里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李行之无奈地向他摊摊手:“哪怕是大魔法师梅林也没办法立刻变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来。”
言下之意是别想找机会跑了。
“那你上班通勤怎么办？”
“都做到这个位置了，自然会有助理替我分忧。再不济，也有项目负责人兜底，出不了什么差错。”
“我也想去上班。”
“不，你不想。”
…………
第二天的晚餐依旧是一样的东西——难以下咽的肉块和一杯怪味白开水。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仿佛在经历某种极为漫长的酷刑。
而李行之正在用他的叙利亚刀法削苹果，边削边啃，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见祁遇的目光不住地往此处瞟，这家伙就如同抱着坚果的松鼠，鬼鬼祟祟地背过身独自享用，生怕果子被旁人抢了去。
“哦对了，你之前说白日宣淫不可取，那晚上就行了吗？”祁遇存了些报复的坏心思，故意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咳咳。”李行之被苹果呛到了，耳朵尖迅速漫起绯红，恨恨地丢下一句“污言秽语”的评价就不再说话了。
…………
从小到大，电影里的成人爱情动作画面对他们来说都是个神秘而禁忌的存在。
李行之兄妹的“妈妈”是一个背弃了寰宇集团的研究员，她帮助他们逃离地狱，教会他们如何融入人类社会，却唯独对“性”“爱”的话题讳莫若深。
祁遇的父母热衷于用争吵和自由搏击增进感情，他爹老祁时常被揍得节节败退，打不过也骂不过，因此往往最先讨饶。问他们自己是怎么出生的，老妈庄欢这个奇女子总是对他说——“你是我打赢了你老爹后得到的战利品。”
直到某天，祁遇撞见他们吵着吵着就亲了上去，亲着亲着就意犹未尽地进了房间。“砰砰乓乓”一阵响后又过了几个小时，二人才神色餍足地走了出来。
后来，他在他们房间的床头柜找到了一盒盒圆圆的东西，灌水进去可以当水球，吹气则可以变成气球。倍感兴奋的他立马招呼同龄的小伙伴来玩。不出意外地，被男女混合双打了。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父母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呢？这几乎可以罗列为世界第九大未解之谜。
…………
“我们要不要先买两盒气球玩玩？”
“你是说那个啊，我有备着，你想怎么玩？”这下不只是耳朵尖红了，李行之的脸也充血似地红了起来。
“…吹气球？”祁遇试探性地开口道:“小时候不是玩过吗？虽然最后我无缘无故挨了顿揍。”
“它不是这样用的，我教你吧。”他双手颤抖，打开了那个长方形的镭射盒子。
然而里面掉出来的不是想象中的东西，而是一块亚克力挂件，上面画着游戏“茧”的拟人卡通立绘。
“哈哈哈，没想到现在居然还送周边了。”祁遇在一旁打着圆场，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他不服气地开了一盒又一盒，可谓盒盒不重样，全图鉴都快集齐了。
“抽着隐藏款！咱们运气真好。”
在拆开所有盒子后，李行之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先是装模作样接了个电话，说罢还不等祁遇反应就夺门而出:“项目负责人哭天抢地跑天台寻死，我去公司一趟，很快回来。”
“哎？”
…………
寰宇公司。
银发青年把玩着手中的盒子，向诚惶诚恐的下属投去了肯定的目光:“这回的包装设计风格很新颖，玩家们一定会喜欢的。你做的很好，值得嘉奖。”
“谢谢先生，能得到您的认可真是万分荣幸。”见没有别的吩咐，那名员工匆匆忙忙离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呦，前辈今天怎么心血来潮回来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我说‘茧’，你别欺人太甚了。”李行之满脸怒容地看向他:“被调换的东西呢？快还给我。”
“哦，你是说这个？”青年指尖夹着的正是铝箔包装的小圆片:“我当是什么稀奇玩样呢，你近来的气量愈发狭小了，为着这点东西就要和我吵架。”
“茧”随手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重新再买一盒不就是了，反正要不了几个钱。”
…………
“我们之间的盟约还做数吧？”李行之压了压脾气，问他道。
“当然。你帮我夺权，作为交换，我也已经把他带出来了。梦寐以求的爱和自由都有了，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我需要收割更多的灵魂，这对身为游戏载体的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设计几个困难的副本，让玩家折在里面就可以了。毕竟，在游戏里丧命的他们，在现实中也同样会死去。”
“哇塞，真够歹毒的。好不容易通过媒体把公司洗白了一点，你现在又要让所有人背上骂名？”
“哈哈哈，能活到现在的有几个敢说自己纯白无暇？这会儿开始惺惺作态装善人了，你手上沾的血可一点不比我少。”李行之捏着“茧”的下巴，迫使对方仰起头对视:“况且，被搞倒台的那群家伙以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贩卖时间、寿命，甚至是灵魂。只要出价够高，他们什么都敢卖。”，他琥珀色的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世界上的物质总量是守恒不变的，一个灵魂的牺牲意味着另一个灵魂的存续，生命的轮回永无止境。那些死去的玩家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们无意义的人生化为了更有意义的养料。”
“前辈真是越来越疯了，几年前的你还不是这样的。喂，要是让你家里那位知道了你现在做的恶事……”伴随着“咔吧”一声，“茧”的脖子软塌塌地歪向一边。
“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也对，尸体一见光就容易从内而外烂掉，根本出不了远门，怪不得需要那么多灵魂来维持活性呢。”
“茧”的话还没说完，刚扭正的脑袋瞬间又被打偏了，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喉音以示抗议。
…………
“那位项目负责人还好吧？”
“从几十层的高楼摔下去，脖子当场断了，估计从今往后只能戴着伊丽莎白圈生活了，真是可怜见的。”
“不说他了，来尝尝我刚打包回来的夜宵吧。”李行之托腮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还热乎着呢，赶紧吃。”
“晚间播报，今日凌晨三时许，位于参宿路玉井小区的一处电诈窝点发生煤气泄漏事故，五名犯罪分子当场死亡，幸而周边居民并无大碍…滋滋…”伴随着电流的阵阵刺啦声，收音机又开始自顾自地放送新闻。
真凑巧，夜宵也是五道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