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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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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笨蛋吗?”
江疏白忍着怒火,俯身,用力捏起我的手臂。
他又生气了,我只能乖乖地站起来,右肩膀在拉扯间有些疼,但是没关系,我期望这点疼痛能让我更好地隐藏起来,让江疏白看不见我的袖口。
但他每一次都能发现。
“我说过了,在外面不要靠近野猫野狗!”江疏白心疼地看着手腕——或许是上面的布料,鲜红的抓痕还留在我的手腕上。
我摆着手,表示自己不痛。
小猫咪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长出这样的利爪,我不怪它,只怪自己不够小心,让他新买的衣服破了个洞。
“啊,啊。”我指着上面的抓痕,又用一根手指竖了起来,对着袖口。
“你缝也不行。”江疏白闻言脸色更差:“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把这个口子留着。”
“啊!”我激动起来,比划着他肩头。
那件白色的卫衣上也有一道缝合口,缝合得很漂亮——是我之前缝了好久才做到的,我还记得,在当时我把这件衣服缝补好的一刻,他的目光很热烈,像是燃烧的火,但那火苗很快就熄灭了,像是他平常一样。
江疏白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又叹了口气。
他又用那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我,但我不明白。
出租屋里总是在漏雨。
滴答、滴答,不停的声音落在盆里,我蹲在地上,把接满水的盆推到一边,换上一个新的,这些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是我们在垃圾桶里一个个收集来的,每一个都要用的小心翼翼,一片阴影把两个盆严丝合缝地拢住,我仰头,发现是江疏白。
他刚洗过头,还没有吹干,蓬乱的头发贴在头上,像一根一根分明的拖把布。
我因为这个联想笑了起来,他从上方捏住我的脸,眯起眼睛:“笑什么。”
“啊啊啊。”我想说话,无意义的几个单音节后,又闭上了嘴,我艰难地侧头,指了指地上的拖把,又指了指他的头。
江疏白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有生气,而是一把拎起我的肩膀,像是猫妈妈叼孩子一样把我叼到了床上,闷热的水汽味道传来,我抗拒地不想上床,索性牢牢抓住他的脖子和手臂,像树袋熊一样趴在上面。
他是一个大拖布,我是一只树袋熊。
我快乐的想,如果这样,我们就是在动物园里,有吃不完的零食与饭。
大拖布还是把我拽了下来,我瘫在床上,接受了这带着湿气的床铺,只是江疏白也跟着躺下,他侧着身子,那双发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我,轻轻把我揽到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不讨厌水和潮湿。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脊背,很温柔,我有些昏昏欲睡,伏在他的侧脸边,眷恋地蹭了几下。
在一开始,江疏白还会因为我的动作僵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已经完全习惯了。
我半睡半醒的时刻,世界都只是一团模糊的光点,只有江疏白在我旁边,能够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我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褐色的伤疤扭动起来。
什么?
我没听清。
似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差别,我喏喏地问出声——哦,我忘了,我说不了话。江疏白的疤痕又不动了,他抱紧我,就像我刚才抱紧他一样,眼睛蹭在我的脖颈,他的眼睫很长,只是刚才洗澡染了雾,蹭得我皮肤上也满是湿漉漉的水痕。
他说——明天我再跟着他,他就不要我了。
我才不信呢。我在睡梦中嘿嘿的笑。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搞笑的噩梦,搞笑在江疏白说不要我了,噩梦在江疏白说不要我了,我的脑子无法处理这件我无法理解的事,便只能傻笑,这还是之前江疏白教我的,他说不懂的时候就傻笑。
傻笑着做完这个梦后,我睡的很好,早晨还睁不开眼,迷蒙着侧身探去,冰冷的触感几乎让我的眼睛瞬间睁开。这里没有江疏白。
桌面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包子。
不是这样的,我该和江疏白一起醒过来,一起穿衣服,一起刷牙一起吃饭,最后再和他一起上班。
不是这样的!
我啊啊的尖叫起来,像是一只疯狂的嘶喊的猫,包子被打翻在地,那张总在咯吱咯吱响的桌子也被这样的翻折摔成两半,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我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追。
我冲出门,阳光让我瑟缩,但我只想找到江疏白。
无数陌生的目光向我袭来,我看不懂,只能听到他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好吵。
好吵,江疏白在哪?
一个中年男人拽住了我的手臂,他拧着眉头,对我说着些什么,随即又掏出手机,询问着我,模糊之间,我只能听见两个字:号码。
江疏白的号码是什么?
我啊了两声,大脑一片空白,狠狠对着男人的手臂咬下,趁着对方吃痛,我继续向前跑,这次异样的目光比刚才更甚,但我不在乎,我没有关注那些脸上的神色表情,我只想找到江疏白。
江疏白,江疏白。
啊啊啊的三声,我体力不支地跪倒在他脚边,手指紧紧捏住他的裤腿。
他放下手中的货物,但没有扭头看我,他身边那些带着黄色塑料帽的人看我,了然的点点头,留下了我们两个。
“啊啊啊!”我的声音尖锐起来,难听地颤抖。
所有的恍惚都在一瞬间回笼,我抓住他,再也不想放开。
我想说你不能不要我了。但他一直没有回头,我就这样一直嘶吼,吼叫的声音连我的耳朵都觉得震颤,嗡鸣着阻止我继续开口,待我嗓子都喊得沙哑失声,江疏白才蹲下来,回头看我。
他一点点掰开我的手。
手掌里沾了泥、沾了土,我挣扎间,在他新换的衣服上留下一堆凌乱手印。
江疏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上去并不意外,但对什么不意外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我松开他的手,越这样,我便抓的越牢,一角仅存的布料被我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不停地往外渗血。
“听话。”江疏白开口:“松手。”
他对我说话了。
我看着他,要确认他是我认识的那个江疏白,许久,才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他黑色衣服上染上了淡淡的红色,是被我的血弄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浑身都是灰尘,光着脚,还穿着家里唯一一件完好的睡衣。
睡衣也被勾得破了洞,现在我们家里一件完好的睡衣都没有了。
好脏,好狼狈。我几乎想要跑回去,不叫他看到我这副模样,但我仍在贪心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仿佛我刚才没有那般的歇斯底里。
江疏白,你不要我了吗?
光是一想到被他抛弃的事,我就觉得浑身都感受不到疼痛,任何感知都被带走,只剩下空洞的虚无。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相比于狼狈的我,这几颗泪水是现在我身上最干净的东西,江疏白粗鲁的卷起衣角,给我擦拭眼角的泪水,我向外闪躲,他便靠近,直到他也沾上灰尘。
于是我不躲了。任由粗衣料扎的眼眶发疼,我还是努力止住眼泪,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江疏白没有抛弃我。
我对着他傻笑,而江疏白又叹了口气,他的眉毛垂得好低,眼睛也没有之前亮晶晶,他就这样看着我,用一种我觉得很难受的表情,他想说什么?他为什么难过?
我不懂,但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他,看他不开心,我的心里和鼻尖也会酸酸的,我摸了摸他的掌心,讨好地蹭蹭,柔软的肉相互紧贴,是暖的。
他抿唇,揪着我的脸,低头道:“笨蛋。”
没关系。
笨蛋就笨蛋吧。
我蹭着他的手,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没有再抛下我,我每天都能跟着他。
江疏白在这里把货物搬来搬去,我可以坐在旁边看他,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江疏白的肚子每天都会叫,但他从来吃得都很少,一个包子我能三口吃完,他还在旁边慢悠悠地啃,沾着肉汁的面皮被吃完后,中间裹得紧紧的馅儿就会塞进我嘴里。
很香,很好吃。
我嘲笑他,说他吃得好少又挑食,像小孩子。
他就嗯嗯应道,又说我是笨蛋。
他总是叫我笨蛋,但笨蛋是什么意思?
或许笨蛋是我的名字,这个名字很奇怪,且没有江疏白的名字好听,但是他这么叫我,我又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这天,我仍然在跟着江疏白工作,看他把货物一遍遍地卸下来,又一遍遍地搬回仓库,但今天不一样,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来到了这里。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布料白白的,又很干净,这里好多工人都在偷偷看她,我也看了好久,直到她来到了江疏白的旁边。
下意识的,我在她来的一瞬间就躲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她穿的衣服很完整,没有破洞,而我的衣服到处都有着歪歪扭扭的针脚。
我听到她喊他哥。
哥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两人说话,女孩子眼眶发红,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她哭着扎进江疏白怀里,声音越来越大,江疏白无奈地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凭什么!”她抬头,这次的说话声大到我不能忽视:“你还要照顾那家伙多久?!”
“跟我回去吧哥……爸妈都很想你……”
“小颖,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女孩子推开他,情绪激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你跟唐瑜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这条命也是靠你捡回来的,你没有责任照顾他一辈子——”
剩下的话被咽了回去。
因为江疏白冷了脸,他不常凶我,但我上次偷偷跑出去惹他担心后,他就这样看了我一天。
他先是环顾一周,确认没有看到我之后才放下心。
我蹲在错落的集装箱后,在这个角度,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开始庆幸我拥有一个这样的隐秘基地,能够无耻的偷听他们的对话,我揪起地上的杂草,在指甲间胡乱扣挠。
“江书颖,谁教你这么说话?”
女孩一愣,她的泪水很快就流了出来,没有回答:“哥,你第一次对我这么凶。”
我看见江疏白的脸色瞬间软了下来,他难得这样的不知所措。
“但我说错了什么?难道你现在天天干体力活儿不是为了养活他吗?是,唐瑜是救了你,但他现在不就是你的累赘吗?除了拖累你他还能干什么?!”
柔韧的草枝被我扯断,绿色的液体淌了我一手,我看着这双手,恍惚间觉得很陌生。
我伸直、并拢,拳头颤颤巍巍地合不上,越想合紧,我全身颤抖的就越发厉害。
唐瑜,我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我本应没听过的,可这隔着一层纱布的陌生感又让我觉得熟悉。
我从没有这么一刻期待过江疏白开口。
我想听他说话,我想听他反驳,我想听他毫不犹豫地否定江书颖的话,哪怕我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为什么。
江疏白还在沉默。
他的沉默助长了另一方的愤怒,江书颖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回拉扯。
“跟我回去吧哥,求你了,我有钱,我还有很多钱,都给他好不好?”
江疏白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如果他不想被拽走的时候,谁也拽不动他,但我分明看到他刚才的脚步挪动了。
他要回到自己的家吗?
他要丢下我吗?
他……他说话了。
江疏白避开自己妹妹的视线,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嘴唇轻轻蠕动,如果不是我听得够认真,他们离得没有那么远,或许我也听不清楚,就相安无事的过去,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在这时的想法。
但我还是听清了,我还是知道了。
我甚至痛恨自己如同老鼠一般躲在这里的行为,不敢出去,不敢面对。
“我只是有点累了。”江疏白疲惫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