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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织女星的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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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如刀，刮过皇城最高的观星台，带着凄厉的哨音，仿佛要将这墨玉平台上最后一丝活气也冻毙。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尖锐如獠牙，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寒光。空气凝滞，吸一口，冰碴子似的刮得喉咙生疼。
杂役房像个巨大的冰窟。
宫女们裹着薄得像纸的旧被，蜷缩在硬板通铺上，瑟瑟发抖的动静连成一片压抑的、永无止境的沙沙声。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撞击，成了这死寂寒夜里唯一的伴奏。
“咳…咳咳咳咳……嗬……”
角落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如同破旧风箱被粗暴拉扯，带着浑浊的痰音和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窒息感。是玉姑姑。她蜷缩成一团，枯瘦的身子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呛咳而痛苦地弓起，蜡黄的脸上憋出病态的潮红，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
星晚躺在通铺最冷的边缘位置，那咳嗽声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她心上。她下意识地把自己那床同样薄得可怜的破被往玉姑姑的方向挪了挪，却又停住。她知道，这点东西，杯水车薪。目光掠过通铺上的一张张面孔——小翠把整个头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冻得发青的额头；阿香紧紧抱着双臂，嘴唇是骇人的紫黑色，睡着了身体还在小幅度地痉挛；连平日里最嚣张的几个管事太监，听说也倒下了好几个，御药房的门槛都被踩矮了几分。
寒意，无孔不入。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脖颈，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勒紧。宫里拨下的炭火份额，早已削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别说暖房，连主子们房里都未必足够，她们这些最下等的宫奴，能分到几块带着湿气的黑炭头已是恩赐，烧起来烟雾缭绕，熏得人直流泪，暖意却吝啬得可怜。
星晚将身上勉强裹着的、洗得发白变硬的单薄冬衣又紧了紧，冰冷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饥饿的绞痛已被更强大的寒冷暂时麻痹，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一片冰坨。她睁着眼，望着屋顶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椽子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
活下去。
阿娘嘶哑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带着饥荒年月的尘土气息。
可这样熬下去，迟早冻成屋檐下一具僵硬的尸体。
目光穿透冰冷的空气，仿佛能透过杂役房破败的屋顶，投向外面那方同样被冻结的墨玉平台。白天清扫时滑倒留下的淤青还在膝盖上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平台的冰冷坚硬。
她的意识却在寒冷中异常清醒。
识海深处，那片属于自己的星空从未如此清晰地召唤着她。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留恋于曾经熟悉的小熊座或磅礴的北斗，而是越过了横亘天际的璀璨银河，精准地捕捉到了天琴座的方向。
那颗星，悬在银河西岸，清冷、孤高，却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韧光芒。
织女星。
传说中，织云锦，覆天河。
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冰冷冻土下挣扎着拱出的嫩芽，死死攫住了星晚空茫的心。衣物……如果有更暖的衣物……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冰冷冻土下挣扎着拱出的嫩芽，死死攫住了星晚空茫的心。衣物……如果有更暖的衣物……
她闭上眼，竭力让自己陷入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饥饿和寒冷像两道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下沉，唯有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强大意志，如同烧红的铁钎刺痛神经，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
意念艰难地沉入。
熟悉的浩瀚感并未如期而至。迎接她的，是刺骨的冰寒！
织女星的光辉在识海中显现，不再是流淌的温暖星河，而是一条条凝固的、闪烁着锐利寒光的银亮丝线！它们纵横交错，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充满杀机的冻结罗网。无形的凛冽寒意顺着她探出的意识蔓延过来，瞬间穿透灵魂，仿佛要将她思维的触角也冻成粉末！
星晚猛地一颤，现实中紧裹着单薄冬衣的身体骤然僵硬，一层细密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竟诡异地自她裸露的脖颈肌肤上飞速凝结蔓延！
“嗡——！”
识海深处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轰鸣，仿佛不堪重负的冰层在碎裂。那片冻结的星网猛地收缩，无数根由纯粹星光凝结而成的冰冷长针，带着洞穿时空的锐利意志，狠狠刺向星晚那缕胆敢触碰天琴座的核心意识！
剧痛！
远超连接北斗七星时的灵魂撕裂感！
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意识本源被强行冻结、穿刺、湮灭的恐怖体验。星晚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来自星空的酷刑一寸寸碾碎。她几乎听到了自己精神屏障破裂的脆响。
不行！不能放弃！
玉姑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一次穿透现实与识海的壁障，狠狠撞在她的意识核心上。小翠冻得发青的额头，阿香紫色的嘴唇……同伴们蜷缩颤抖的身影在冻结的星网背景中交替闪现。
为了活下去！为了她们能活下去！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咆哮混合着顽强的生存意志轰然爆发！那不是对抗星辰的狂妄，而是卑微蝼蚁也要挣出一条活路的决绝呐喊！她不再试图去“连接”那遥不可及的天琴座，而是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不顾一切地灌注到对“丝线”本身形态的疯狂描摹之上！
意念之笔在冻结的死亡罗网中拼死游走，勾勒着那冰冷星光的轨迹，捕捉着那丝线缠绕凝结的韵律。每一次意念的勾勒，都伴随着灵魂被冰针刺穿的剧痛，现实中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地板，嘴里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终于，当她用意念的笔锋，颤抖着强行勾勒出织女星座核心处的最后一道星轨连线时——
“铮！”
一声清越的、仿佛冰弦崩断的脆鸣响彻识海！
冻结的星网中心，那团最清冷的星光猛地向内坍缩。没有耀眼的光华，只有三粒比米粒还小、通体剔透如最纯净水晶的种子，静静悬浮在星晚残破意识的核心位置。种子内部，并非实体，而是有无数的、极其细微的星光丝线在缓缓流淌、旋转，构成一片微缩的、生生不息的璀璨星河。
【星图：织女星（玄品）】
【描摹成功，凝聚“天星蚕种”三枚。】
【星种信息：星光丝缕，坚韧华美，蕴星辉暖意。】
信息流涌入的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疲惫感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星晚残存的意识。连接织女星带来的可怕反噬，以及强行描摹耗尽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她口中溢出。
紧接着，异象陡生！
她周身毛孔似乎无法自控地舒张开来，无数细碎如尘埃的银色光点，裹挟着凛冽如刀的星辉寒气，猛地从她体内喷薄而出！这清冽却危险的光芒在昏暗杂役房中骤然亮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晶精灵在狂乱飞舞，瞬间将星晚痛苦的侧脸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惨白！
“啊——！！！”
紧挨着她的宫女小翠第一个被惊醒。她猛地坐起，睡眼惺忪瞬间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击碎成惊骇的碎片。星晚像个破碎的人形冰雕，身体诡异抽搐，周身喷薄着月光般凛冽的寒光！小翠的尖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枭，带着撕裂般的恐惧骤然划破死寂的寒夜：“鬼啊！星晚……星晚发光了！快来人！星晚变成妖怪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刹那间炸开了冰冷的死寂。杂役房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惊恐的哭喊、慌乱的推搡、木板的撞击声乱作一团。所有宫女都被惊醒，惊恐万状地缩向角落，看向星晚的目光如同在看择人而噬的妖魔。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一股更冷的寒风卷着雪沫冲进来。张嬷嬷那张如同揉皱黄纸的老脸出现在门口，三角眼在昏暗油灯下闪烁着惊疑不定又混杂着恶毒的光芒。她一手提着幽幽的灯笼，一手叉着腰，身后跟着两个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粗使婆子。
灯笼摇曳的光线正好打在蜷缩在地痛苦痉挛的星晚身上，清晰地映照出她脸上、脖颈上正在缓缓消退的诡异白霜，以及周身尚未完全散尽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细碎银芒。
张嬷嬷的三角眼瞬间眯成一条缝，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枯瘦的手指狠狠指向星晚：“妖孽！果然是个妖孽！上次那鬼花就透着邪性，这次竟敢在宫里施展妖法！给我……”
她的厉喝戛然而止。
因为地上那个本该被吓瘫的“妖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星晚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还挂着一缕刺目的鲜血，额头布满了因剧痛渗出的冰冷虚汗。然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带着某种巨大收获的奇异光芒！痛苦并未消失，反而在她眼底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坚韧。
她甚至没有看张嬷嬷一眼，更没有在意满屋子惊恐的目光。沾着血和泥土的右手，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极其缓慢地摊开在她眼前。
掌心，静静躺着三粒东西。
不是夜明珠，不是妖花。
是三粒蚕种。
它们小得可怜，却剔透得不可思议，仿佛最顶级的水晶精心雕琢而成。更诡异的是，在这三粒小小的蚕种内部，有无数细微到极致的、闪烁着清冷星辉的丝线，正在缓缓地、生生不息地流淌、旋转！那流淌的光丝，构成了一片微缩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星河漩涡！柔和却异常清晰的星辉光芒，正从这三粒小小的种子上散发出来，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照亮了星晚沾血的掌心，照亮了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诡异的平静笑容。
她轻轻合拢手指，将这三粒来自九天星辰的蚕种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蚕种触感奇异，竟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掌心被碎陶片割破的旧伤，接触到那种温润的气息，竟传来一丝细微的舒适感。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门口张牙舞爪、却被眼前景象惊得一时忘了言语的张嬷嬷，掠过缩在角落惊恐呜咽的小翠，掠过每一张或惊恐、或畏惧、或探究的脸。
最后，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门外走廊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冰冷的月光冻结在青石地板上，碎成一片片惨白的玻璃。
星晚嘴角那抹平静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瞬，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笃定，又或许是更深重的疲惫与决绝。
她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将紧握着蚕种的手，轻轻抵在自己冰冷刺痛的胸口。
阴影深处，一丝月光无法触及的角落。
一道月白色的挺拔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岩石，无声无息地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观辰的呼吸早已与寒夜的朔风融为一体，一丝气息也无。他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着。
她看到了。她绝对看到了他藏身之处最后那一瞥！
她指尖流淌出的、那种冻结星轨的恐怖寒气……还有那三粒蚕种内部流淌的星河……那分明是织女星本源的力量！
上一次是撼动北斗帝车，篡改麦种天机；这一次，竟悍然描摹天琴星轨，窃取织女造化之力，凝成蚕种！
这哪里是卑微宫女？这分明是……窃天之贼！
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比这腊月寒风更甚，悄然爬上观辰的脊背。他缓缓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在身前幽暗的空气中轻轻捻住。
一点极其细微、几乎要融入夜色的微弱银芒，正从他指尖逸散的位置，带着残留的、属于星晚身上的、织女星的凛冽气息与丝丝缕缕的独特生机，不甘地萦绕、最后不甘地彻底消散。
他捻住的，只是一缕冰冷的虚无和一缕正在湮灭的星光残屑。
但这缕残屑，是铁证。
阴影中，少司天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目光如寒潭深水，投向杂役房内那个重新蜷缩起来、如同睡去却手握星辰造物的单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