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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结 ...

  •   我死于二十八岁那年的雨季。

      确切地说,是岑渡记忆中的我,死在了那一天。

      我叫时雨,岑渡的室友、同学、兄弟,以及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爱了他整整十年的人。我的死亡很普通——过马路时低头回他的消息,没看见那辆闯红灯的货车。最后一句话是:“晚上吃火锅吧,我买你喜欢的毛肚。”

      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死后第七天,我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他身边。我可以穿过墙壁,可以漂浮,可以触碰物体却不会被感知。像一个全息的幽灵,被困在以他为圆心的十米半径内。

      医生说我当场死亡,脑浆都溅出来了。真不体面,岑渡有洁癖,希望他没看见。

      葬礼那天他穿黑西装,打一条我送他的深蓝色领带——前年生日礼物,他当时说太正式,没想到第一次戴是在我的葬礼上。他站在雨里,没打伞,水珠顺着脸颊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全程没哭,只是握拳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我想碰碰他的手说别这样,手指穿了过去。对了,我已经没有实体了。

      原来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囚禁的开始。

      葬礼后岑渡搬了家。新公寓比我们合租的那间大,却显得更空。我的活动半径足够覆盖整个客厅和半个卧室,刚好能看见他睡觉时蜷缩的背影——和从前一样,只是对面床上不再有我。

      他开始失眠,凌晨三点在客厅来回走,偶尔停在书架前,目光掠过我们大学的合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笑,我则侧头看他,眼神泄露了所有秘密。当时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时雨。”他突然对着空气说。

      我惊得一颤。可他只是在练习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齿轮。

      “时雨,”他又说,“毛肚我买多了。”

      冰箱里确实有两盒毛肚,标签上的日期是我死的那天。他留着,直到变质,臭了,才拿出来扔掉。整个过程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第二周,岑渡开始整理我的遗物。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我和家人关系疏远,所有家当不过两个行李箱。他打开第一个,里面是衣服,大多洗得发白。第二箱更简单:几本书,一个旧相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带锁的那种,初中女生才会用。钥匙我藏在枕头芯里,他当然不知道。他拿着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找来锤子。

      别。我想阻止,但锤子穿过我的手掌,落在锁上。

      咔哒。锁开了,像我的心跳——如果我还拥有心跳的话。

      笔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写的全是他。

      “2009年9月1日,岑渡转学来的第一天。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老师让他坐我旁边,他身上的味道像雨后的草地。”

      “2011年6月7日,高考最后一场。出来时下雨,他分我一半伞。手臂贴着手臂,那二十分钟是我离天堂最近的距离。”

      “2014年3月21日,他失恋,喝醉了靠在我肩上哭。衬衫领口湿了一片,贴着他的锁骨。我想吻那里,最后只是递了纸巾。”

      “2018年10月5日,我们合租的第三年。他在客厅看电影睡着了,我偷偷量他睫毛的长度。1.2厘米,像小扇子。”

      “2023年5月17日,我死前一周。梦见和他告白,他笑着说‘恶心’。醒来枕头湿了半边。还好,只是梦。”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我的十年,浓缩成三百多页幼稚的笔迹。用铅笔写的部分已经模糊,圆珠笔的墨迹也晕开了,像被泪水泡过——确实被泡过,很多次。

      岑渡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看。从下午看到深夜,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到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晕开那些关于他的字迹。原来岑渡也会这样哭,像坏掉的水龙头,安静而汹涌。

      “时雨,”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他妈...”

      他没说下去。说什么呢?骂我傻?还是后悔没早点发现?

      那晚他抱着笔记本在客厅地板上睡着了。我躺在他身边——准确说是飘在他身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能数清他哭红的眼角有几条细纹。

      二十八岁,我们都开始老了。只是我永远停在了这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岑渡渐渐恢复“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每一个失去挚友后努力活下去的人。只有我知道他不正常——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内容琐碎得像情侣间的唠叨。

      “今天地铁挤死了。”

      “楼下新开了奶茶店,你肯定喜欢。”

      “下雨了,记得带伞。”

      最后那句说完,他自己愣住了。然后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我在他头顶盘旋,像只无能的无形之手。

      春天时,岑渡恋爱了。对方是公司同事,笑起来有虎牙,性格开朗。第一次带回家那天,我识趣地缩在厨房——我的活动半径允许的最小距离。

      他们在客厅吃饭,笑声隔着玻璃门传来。女生说:“你朋友的照片?”指的是书架上的合照。

      “嗯,”岑渡说,“以前的好兄弟。”

      好兄弟。三个字,给我十年暗恋盖棺定论。

      女生又说:“他一直看着你呢。”

      岑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女生以为说错话。然后他说:“是啊。”

      那天晚上我尝试突破活动半径。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我拽回,像橡皮筋拉到极限。原来死亡也有边界,我的边界是离岑渡十米,多一寸都不行。

      夏天,岑渡和女生开始谈婚论嫁。选戒指那天,他站在珠宝店橱窗前发呆。女生问怎么了,他说:“时雨说过,戒指不用太贵,心意最重要。”

      “时雨是谁?”

      “一个朋友。”他顿了顿,“很重要的朋友。”

      女生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没追问。她不会知道,此刻那个“很重要的朋友”正站在她身边,贪婪地看着岑渡的侧脸,像看最后一次。

      婚礼定在秋天。请柬设计得很简约,和我们曾经讨论过的理想婚礼一模一样——那时喝醉了,我说以后结婚要怎样怎样,他笑着说“那你先找到对象再说”。

      现在他找到了,对象不是我。

      婚礼前夜,岑渡独自在阳台喝酒。喝到第三罐,他突然对着夜空说:“时雨,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

      “你会来吗?”

      来不了。

      “其实我知道,”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笔记本里写的那次...你偷亲我,我没睡着。”

      我全身的血液——如果还有血液的话——瞬间凝固了。

      “高三毕业旅行,旅馆房间不够,我们挤一张床。半夜你以为我睡着了,偷偷亲了我额头。”他灌了一大口酒,“我没动,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后来也一直装。”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推开我?还是对不起假装不知道?

      “我应该问你的,”他对着空气,像在忏悔,“应该问你是不是...算了。”

      问什么?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爱了他十年?是不是因为看他消息才被车撞死?

      月亮很亮,亮得残忍。岑渡在月光下打开手机,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关于毛肚的那条。他打了几个字,删除,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时雨,明天我结婚。”

      当然没有回复。这个号码已经注销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熄灭。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把额头抵在阳台栏杆上,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声音。

      原来人悲痛到极致,是哭不出声的。

      第二天婚礼,阳光很好。我的活动半径刚好够到婚礼现场的边缘,像隔着玻璃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盛宴。岑渡穿西装很帅,比我想象中还帅。新娘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幸福。

      交换戒指时,岑渡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随意一瞥,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我还是下意识躲了躲——多可笑,幽灵也需要躲藏。

      仪式结束,人群欢呼。彩带和花瓣漫天飞舞,有一片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新人脚下。岑渡弯腰捡起,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婚宴很热闹,岑渡被灌了很多酒。去洗手间的路上,他经过我“站”的位置,突然停下。

      “时雨,”他轻声说,“毛肚我后来自己吃了,太辣。”

      我知道,我看见他边吃边哭,辣得满脸通红。

      “火锅一个人吃没意思。”

      “以后不吃了。”

      他继续往前走,像只是自言自语。可我知道,那些话是对我说的。他一直在对我说,用这种只有他懂的方式。

      婚礼后,岑渡搬去了新家。我的活动半径被迫迁移,像被拴着的气球,他去哪我去哪。新家更大,我的活动范围却显得更小——因为心被塞满了,装不下一个幽灵的多余悲伤。

      他开始备孕,书房里多了育儿书籍。深夜他对着那些书发呆,有时会翻开我的笔记本——他一直带着,锁已经坏了,用橡皮筋捆着。

      某页被翻得尤其旧,是我写的一句话:“如果能有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你,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身份。”

      他在那句话下面用铅笔画了浅浅的线,几乎看不见。

      冬天,岑渡的妻子怀孕了。他很小心,每天早早回家,学着煲汤。汤很咸,妻子笑着抱怨,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一幕很温馨,温馨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早已不存在的神经。

      预产期在春天。生产那天岑渡在产房外等了七个小时,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窗边。窗外在下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时雨,”他突然说,“我要当爸爸了。”

      我在他身后,想拍拍他的肩说恭喜,手指穿过他的身体。

      “你会是个好舅舅。”他又说。

      舅舅。这个身份让我怔了很久。是啊,在他的人生剧本里,我最体面的位置就是“兄弟”,延伸一下是“舅舅”。永远进不了核心家庭,永远在亲密关系的边缘徘徊。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岑渡抱着她,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他小声说:“宝宝,这是时雨叔叔。”

      他指了指我的方向。当然,婴儿看不见我,只是挥舞着小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慢慢后退,退到活动半径的极限。墙壁就在身后,穿过它,我会被弹回来——试过很多次了。

      但这次不一样。

      没有阻力,没有反弹。我穿过了墙壁,继续后退,一直退,退到再也看不见岑渡,退到公寓楼外,退到街上。

      自由了。

      原来执念的边界不是距离,是心结。当他终于在心里给我一个位置——哪怕是“叔叔”这样的位置——我的囚禁就结束了。

      城市很大,雨很凉。我漫无目的地飘,穿过人群,穿过车辆,穿过曾经和岑渡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十年记忆像走马灯,一帧帧闪过,最后停在二十八岁那年的雨季。

      我低头回他消息,没看见车。

      其实看见了。在撞上的前零点三秒,我抬头看见了那辆货车。来得及躲的,但我没有。

      因为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岑渡会记住我吗?会记多久?

      很傻的问题,更傻的是,我用生命去验证。

      现在我有答案了:他会记住我,以兄弟的身份,以遗憾的形式,以每年雨季一场无声的祭奠。

      足够了。

      我继续飘,飘向城市边缘,飘向更远的地方。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飘。

      前方是海,在雨中灰蒙蒙的。我飘到海面上空,回头看这座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其中一盏属于岑渡。

      “再见。”我说。

      不是对他,是对爱了他十年的自己。

      然后我松开最后一点执念,让自己沉入海里。没有实体,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一直沉,沉到光线消失,沉到寂静深处。

      在这里,我终于可以不再爱他。

      在这里,雨季永远不会停。

      但陆地上,岑渡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会老去,会看着女儿长大,会在某个相似的雨天突然想起一个叫时雨的人,想起那没吃到的毛肚,想起那本写满秘密的笔记本。

      而那时,我早已在海的深处,化成了盐,化成了水,化成了亿万滴雨中的某一滴。

      偶尔落在他窗上,顺着玻璃滑下,像一道来不及擦干的泪痕。

      第八年雨季来临时,岑渡在旧物箱里发现一张字条。是我的笔迹,不知什么时候夹进他书里的:

      “岑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难过。我只是去了一个没有雨季的地方,那里每天都晴朗,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字条对折,放进皮夹。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像谁在轻轻敲门。

      他走到窗边,低声说:“时雨,那边...真的有晴天吗?”

      当然没有回答。

      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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