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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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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深的陷阱。
青石镇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现时,无忏和江晚怜正伏在镇外一处土坡的荒草丛后。他们到达这里凭江晚怜的估算…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却迟迟没有进去。
原因很简单——镇口的戒备比预想的森严太多。
不仅有两个挎着腰刀、精神还算抖擞的官差把守,旁边居然还有四五个穿着统一劲装、像是某个小镖局或护院武师模样的人来回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在关闭镇门前最后时刻进出的行人。更显眼的是,镇门旁的告示墙上,新糊的浆糊还没干透,几张画像赫然在目——虽然画工粗糙,但那黑衣佩剑、异色眼眸的特征,以及旁边女子清秀的轮廓,辨识度足够高了。
“画得真丑。”江晚怜压低声音,忍不住吐槽:“把我画得像个大饼脸。”
无忏没理会她的关注点,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和镇墙的走向。青石镇不算大,围墙也不高,但显然近期加强了戒备,墙头似乎还有值夜人巡逻的火把光偶尔晃动。
“进得去吗?”江晚怜有点担忧。硬闯肯定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加插标卖首。
“等。”无忏只回了一个字。
他们在草丛里又趴了近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弦月被云层遮掩,只透下些许微光。镇门早已紧闭,墙头的火把也稀疏了些,值夜人的脚步声间隔变长。
无忏动了,他没有选择翻越防守相对严密的正门两侧,而是沿着镇墙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镇子侧面。那里墙根下堆着些杂物,墙头也矮了一截,更重要的是,靠近一片枝叶茂密的老槐树。
他示意江晚怜跟上。两人如同两道影子,借着树木和夜色的掩护,快速接近。无忏先确认了墙头暂时无人,然后又是像以往一样……趁江晚怜还没来得及出声抛过去,随后快速足尖在墙根杂物上一点,身形拔起,轻盈地越过了丈许高的围墙,落在墙内一条僻静漆黑的小巷里,然后拎起快要落地的江晚怜,再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脚踏实地的瞬间,江晚怜慢半拍地要叫出声,又赶紧被无忏堵住了。
“你有病吧!”她在无忏放下手的时候,小声指责道。但无忏显然当作没听到——或者说听腻了。
虽是夜晚,但主要街道上居然还有零星的行人,且多是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临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门窗紧闭,只有少数挂着灯笼的酒楼客栈还透出些光,里面的人声也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味道,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和急促。
“这地方……怎么感觉风声鹤唳的?”江晚怜小声嘀咕,下意识地往无忏身边靠了靠。
“悬赏,不止一方。”无忏的声音快要低不可闻,他目光迅速扫过街道两旁,尤其注意着那些张贴告示的地方。果然,除了镇口,镇内几条主要巷口也贴有他们的画像,墨迹犹新。
“正派,也在寻。”
江晚怜了然,之前主要是暗杀榜的杀手和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想要他们的命,现在连“名门正派”——就比如凌云门,也正式掺和进来,发出了某种公开的追索令或警告,才会让一个普通小镇如此戒备。他们的处境,从被“□□”追杀,升级到了被“黑白两道”共同关注,虽然关注的原因可能不同。
这感觉真是……酸爽。
“现在去哪?”江晚怜觉得在街上多待一秒都危险。
“忘尘客栈。”无忏辨明方向,带着她钻入更狭窄黑暗的小巷。他对这类城镇的巷道似乎有种天生的熟悉感,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有灯火和人声的地方。
要是在林子里也这样就好了。
青石镇的忘尘客栈,比落霞镇那家更加不起眼。它窝在镇子西北角一条死巷的尽头,门面窄小,连灯笼都没挂,只在门楣上悬着一个陈旧的小木牌,刻着个蜷缩的猫形图案,几乎与深色的门板融为一体。
推门进去,里面更是冷清,大堂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却蒙着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有客人光顾。唯有空气中淡淡的、混合了木头和草药的清洁气味,提示着这里有人打理。
柜台后,不是揣手打盹的白猫,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斑斓、眼睛亮得像琥珀的狸花猫。它正精神抖擞地用爪子拨弄着一个线团,玩得不亦乐乎,听到门响,立刻警惕地抬起头,耳朵竖起,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向来客。
看到无忏和江晚怜,尤其是无忏和他腰间的剑,狸花猫掌柜停下了玩线团的动作,但并没有像落霞镇那位白猫同僚那般慵懒或高冷。它轻盈地跳上柜台,尾巴尖好奇地轻轻摆动,歪着头打量着他们,嘴里发出“喵呜?”一声,像是在关心的询问。
江晚怜被它活泼又带着审视的眼神看得有点想笑,紧张感缓解了些许。
无忏走到柜台前,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那卷来自王琨的“买命钱”以及从江晚怜身上拿出之前完成任务后剩余的银两放在柜台上。随后,他拿起旁边的笔:虽然在江晚怜的视角看起来,是在旁边空白纸条上签了一下,但签的东西……一言难尽。
狸花猫掌柜凑过来,先是用鼻子嗅了嗅银票,然后用爪子扒拉着数了数——天知道它怎么数的。又凑到那张带标记的纸条前仔细看了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它转身,用脑袋顶开柜台后一个隐蔽的小活板,从里面叼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放到无忏面前,还用爪子拍了拍封面。
那册子翻开,里面是按某种顺序排列的名单和简单信息——是暗杀榜的更新名录。无忏快速扫过,目光在依旧是他自己的榜首和后面一些名字上略微停顿,又往后翻了几页,似乎在确认什么信息。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推回给狸花猫。
狸花猫掌柜收起册子,然后从柜台下叼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写着“甲三”,放在银票旁边。这意味着,大部分钱已寄存,房已备好。
但事情还没完。狸花猫掌柜并未像完成交易般立刻趴下,而是又转身,从活板后叼出一张折叠好的、比之前纸条稍厚些的纸笺,放在无忏面前。然后,它蹲坐下来,尾巴盘好,琥珀色的眼睛看看无忏,又看看江晚怜,似乎在等他们看内容。
无忏拿起纸笺展开。江晚怜也凑过去看。
上面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六个清峻的小字:
枫叶林,忘尘处。
字迹与落霞镇白猫掌柜提供的纸条风格一致,显然是同一“系统”的留言。
枫叶林?忘尘处?是指另一个忘尘客栈吗?在枫叶林里?江晚怜一头雾水。无忏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眼中若有所思,但也没说什么,将纸笺收起。
“有吃的吗?”江晚怜忍不住小声问,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们一整天就吃了点干粮。
狸花猫掌柜耳朵动了动,看起来是听懂了。它“喵”了一声,跳下柜台,跑到通往后厨的门帘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挂在旁边的一个小铃铛。
“叮铃”一声轻响。
很快,一个穿着干净粗布衣服的年轻伙计从后厨掀帘出来,对柜台边的两人视若无睹,只对狸花猫掌柜微微躬身,然后安静地等着。
狸花猫掌柜“喵喵”叫了几声,用爪子比划了几下。伙计点点头,转身回了后厨。不多时,端出的托盘上不再是简单的素面酱菜:是两碗汤色乳白、铺着卤肉和青菜的鸡汤肉丝面,一碟切得精细的酱牛肉,一碟清爽的凉拌时蔬,还有两个表皮酥黄、撒着芝麻的烧饼。伙计沉默地摆好,躬身退下,依旧没有多余的视线交流。
江晚怜看着这意外丰盛的一餐,眼睛亮了:“我的天啊……”她压低声音,自己上次吃的这么豪华是在什么时候!?
无忏已经坐下,拿起筷子:“吃。”
两人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安静而迅速地解决了这顿质量颇高的夜宵,味道很好,热食彻底驱散了夜寒和疲惫。期间只有狸花猫掌柜重新玩起线团的细微声响。
吃完上楼,房间相邻,窄小但还算干净。江晚怜后进房,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总算暂时安全了。
夜色中的青石镇寂静而紧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不安。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与此同时,青石镇外约十里,官道旁的茶棚。
两匹累得不行的马被拴在桩上。叶玖和李子遥坐在简陋的棚下,就着凉水啃着干粮。他们比无忏二人晚了大半天抵达这片区域。
“师姐,问过了,前面就是青石镇,今天守备突然严了很多,盘查很紧,说是可能有重犯流窜至此。”李子遥低声道,眼中闪着光:“会不会……”
叶玖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青石镇方向隐约的灯火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软剑的剑柄。这一路追踪,痕迹时断时续,但方向大致指向南方,青石镇是南下路上的一个节点。
镇上突然加强戒备,是因为官府得到了风声?还是……他们真的在里面?
“师命”两个字再次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但另一个声音也在问:江晚怜,江家主唯一的女儿,真的必须“格杀”吗?灭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忏又为何带着她?
“天亮前,我们绕到镇子侧面看看。”叶玖最终开口道,声音有些干涩:“不要惊动守卫,若他们在镇上……必会留下痕迹。”
她需要确认。在做出最终抉择之前,她需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触摸到真相的边缘。
夜色掩映下,猎手与目标的距离,已缩短到区区十里。
而那张指向枫叶林的纸条,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弱的引线,不知将把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