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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野牛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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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途中,某个不知名的野村外。
说是“村”,其实不过是山坳里散落着二三十户土坯茅屋,靠着一小片贫瘠的田地和后山的几处柴薪过活。一条浑浊的溪流从村边蜿蜒而过,算是唯一的水源。
江晚怜看到远处升起的几缕歪斜炊烟时,眼睛都亮了一下。连着几天在荒山野岭里钻,虽说有“野趣”,但更多的是风餐露宿的辛苦和提心吊胆。能见到人烟,哪怕是最简陋的村落,也让她有种回归文明社会的错觉——虽然这个“文明”可能连干净厕所都没有。
“前面有村子!”她指着炊烟,语气带着点雀跃,“要不要进去看看?”
无忏目光扫过那片低矮的村落,又看了看四周地形。村子坐落的位置还算隐蔽,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官道方向。“嗯。”他点点头:“谨慎些。”
两人沿着小路走近村口。正是晌午过后,村里没什么人,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童在土路上追逐打闹,看到两个陌生面孔,尤其无忏那身气势和显眼的剑,都怯生生地躲到破败的篱笆后,露出眼睛偷看。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歪着一块条石,算是村里的“公共议事处”。此刻,条石旁却围了七八个村民,男女都有,个个面带愁容,中间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抱着头叹气。他们旁边,站着三个腰膀粗圆、敞着怀、一脸横肉的汉子,为首一个脸上有道疤,正吊儿郎当地用一根木棍敲着自己的手心,斜眼看着村民们。
“……李老栓,不是咱兄弟不讲情面,”刀疤脸汉子拖长了调子,“这‘平安钱’,十里八乡哪个村子不交?就你们野牛坳特殊?上个月拖到月底,这个月还想赖?”
那蹲着的老汉抬起头,苦着脸道:“刘爷,不是想赖,实在是……今年收成不好,前阵子又闹了场鸡瘟,家家都紧巴……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等我们卖了柴,凑一凑……”
“宽限?”刀疤脸嗤笑一声,木棍“啪”地敲在条石上,吓得几个妇人一哆嗦,“老子宽限你们,谁宽限老子?今天这钱,拿不出来也得拿!不然……”他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几个村民脸上和身后的破屋扫过,“哥几个就自己进去找找,看有什么能抵债的!”
这是……收保护费的?江晚怜眨眨眼,没想到穿越了还能亲眼见到这种经典桥段。她下意识看向无忏。
无忏脚步没停,径直朝村里走去,仿佛没看见那边的纠纷。江晚怜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小声问:“不管?”
“麻烦。”无忏言简意赅。他确实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尤其这种市井混混的纠缠,在他眼里与江湖仇杀、赏金追杀根本是两回事,如同蝼蚁打架,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
可他们想避,麻烦却长了眼睛。
那刀疤脸一伙也注意到了进村的两人。实在是无忏那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腰间的剑太扎眼。刀疤脸目光在无忏身上转了转,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和异色的眼睛,心里有点打鼓,但看到旁边一脸好奇张望的江晚怜,又见两人风尘仆仆不像有背景的样子,胆子又壮了。
他眼珠一转,木棍一横,拦在了路中间,正好挡住无忏和江晚怜。
“哟,生面孔啊?”刀疤脸扯出个假笑,“两位打哪儿来啊?到我们野牛坳有何贵干?这阵子可不太平,外乡人还是懂点规矩的好。”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凑上来,抱着胳膊,一副地头蛇的架势。
江晚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倒霉。这算不算“人在村中走,祸从天上来”?她偷瞄无忏,见他脸上连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欠奉,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刀疤脸一眼。
就一眼。
刀疤脸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猛兽盯上了。他强撑着没后退,但举着木棍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无忏没说话,脚步也没停,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仿佛挡在前面的不是三个大活人,而是三团空气。
刀疤脸眼看着那黑衣青年就要撞上自己的木棍,心里那股莫名的惧意猛地蹿升,下意识地、几乎是狼狈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他两个跟班见老大退了,也忙不迭地闪开。
三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无忏和江晚怜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直到两人走出好几步,刀疤脸才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觉得在村民和小弟面前丢了面子。他恼羞成怒,转身喝道:“站住!老子问你们话呢!懂不懂规矩?!”
无忏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
江晚怜心里哀叹,完了,这位爷可千万别拔剑啊!为了几个地痞混混背上几条人命官司……呃,虽然可能也没人管,但这还暴露行踪,太不值了!
她灵机一动,赶紧抢在无忏动手前,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淳朴憨厚”的笑容,对着刀疤脸连连作揖:“这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大哥他……这里不太灵光!”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夸张,
“从小就这样,表情都一样,不管吃中药还是吃灵丹,怎么开发他都不行,他就是不爱说话,也听不懂人话!我们就路过,讨碗水喝,马上就走,绝不惹事!”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拽了拽无忏的袖子。
无忏身体僵了一下,异色的眸子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你在胡说什么”的无语。但他竟真的没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继续看路,任由江晚怜发挥。
刀疤脸和村民们都愣住了。看看一脸“诚恳”道歉的江晚怜,又看看那个面无表情、气质冷冽的黑衣“傻子”,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脑子……不好?”刀疤脸将信将疑,又打量了一下无忏,确实,正常人被拦了路,要么理论要么发火,哪有这样完全无视的?难道真是个傻的?可那身功夫不像啊……也许是练功练傻了?江湖上这种怪人也不是没有。
他掂量了一下,觉得为了点面子跟一个“傻子”硬碰硬不划算,何况旁边还有个看起来挺机灵还会道歉的丫头。他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道:“算你们识相!喝完水赶紧滚!别在村里瞎晃悠!”
“是是是,多谢大哥!”江晚怜拉着无忏的袖子,赶紧溜进了村子,留下刀疤脸一伙对着村民继续耀武扬威,只是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走远了,江晚怜才松开手,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动手。”
无忏没理会她关于“脑子不好”的污蔑,只是淡淡评价:“多事。”
“我这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江晚怜理直气壮,“跟那种人纠缠,赢了没光彩,输了更丢人,划不来。”她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充,“不过,你刚才配合得挺好嘛,没拆穿我。”
无忏瞥了她一眼,没接话,但脚步似乎加快了一点,像是想离这个满嘴胡话的家伙远些。
江晚怜找了个在屋外晾晒野菜的老妇人,用几枚铜钱换了点粗盐和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又灌满了水囊。老妇人看这小姑娘不像坏人,还好心提醒:“村口那几个是附近镇上的青皮,隔三差五来收钱,惹不起的,你们外乡人,早点离开好。”
江晚怜道了谢,和无忏很快离开了这个小小的野牛坳。走出村子时,还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刀疤脸一伙的呵斥和村民的哀求。
坐在村外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啃着干硬的饼子,江晚怜忍不住吐槽:“这江湖,真是哪儿都不消停。有大侠快意恩仇,就有这种地痞欺压良善。”
无忏喝了一口水,望着来的方向,忽然道:“他们活不长了。”
“嗯?”江晚怜没反应过来。
“戾气外露,贪得无厌,又无真本事。”无忏语气平淡,“今日遇的是我们,若遇的是其他脾性不佳的过路客,或忍无可忍的村民……迟早横死。”
江晚怜默然。他说得冷静而残酷,却可能是事实。在这个力量至上的世界,没有实力支撑的嚣张,就像没有根系的浮萍。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饼子更没味道了。
——同日,数十里外,无忏与江晚怜昨夜曾歇息的荒野。
叶玖蹲在已经被野兽刨开少许的简陋土堆旁,指尖捻起一点沾着暗褐色的泥土,放在鼻端。血腥气已经很淡,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她面前是两具被粗略掩埋、又被什么动物拖出来一部分的尸首,正是崔勉和熊奎。
李子遥用剑鞘拨开周围的杂草,脸色凝重:“死了起码一天以上。伤口……很利落。这个使峨眉刺的,是一剑穿心。这个使双钺的……”他检查着熊奎胸口的匕首伤,眉头紧锁,“伤口角度有点怪,像是……正面,但发力很不标准,不像是无忏所为。”
叶玖站起身,环视四周的打斗痕迹。被踩踏压倒的荒草范围不小,显示战斗颇为激烈。但除了这两具尸体,再没有其他血迹。“是无忏的手法。”她肯定道,“但他可能并非独自对敌。另一人……或许帮了忙,或者,至少当时在场。”她想起了江晚怜。
“他们又杀了两个……排名十七、十八的。”李子遥吸了口气,“这魔头,到底招惹了多少人?又到底有多强?”
叶玖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几处较浅的、不属于那两个杀手的脚印上。其中一个脚印偏小,步幅短促凌乱,显然属于一个惊慌或武功不高的人,曾躲在某块大石后……江晚怜。
另一个脚印,沉稳,深邃,是那个人的。他在这里驻足,守夜,然后离开……方向,向南。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久远的画面:
那是荒野,寒冬。瘦小的她蜷缩在破庙漏风的角落,饿得眼前发黑,身上只剩单衣。脚步声传来,她恐惧地缩紧,以为又是抢地盘的乞丐。可落下的,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披风,和一包温热的干粮。逆着光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记得那声音温和清朗:“小丫头,吃吧,吃完跟我走,给你找个暖和的地方。”那人腰间,似乎挂着一块质地很好的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后来她知道,那是江家的标记,那人,是江家主——江寻。
她猛地睁开眼,指尖微微收紧。江寻……那个在她濒死时给予一线生机的人,可他唯一的女儿,现在正被师门命令“格杀”。
“师姐?”李子遥察觉到她气息的波动。
“……没事。”叶玖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冷静,“痕迹还很新,不超过两日。他们往南去了,速度不会太快。我们追。”
“师命……”李子遥低声提醒,眼神复杂。
叶玖站起身,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先找到人。”她只说,“其余……找到再说。”
两人上马,沿着依稀可辨的痕迹,向南疾驰。风吹起叶玖鬓边的发丝,她清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中深藏的波澜,揭示着平静下的挣扎。
野牛坳的纠纷,江湖底层的蝇营狗苟;荒野埋葬的杀手,血腥残酷的生存法则;以及追踪者心中,日渐沉重的师命与道义之衡。
这江湖,从来不止一种颜色,一种声音。
而南下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