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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褪色的记忆 ...

  •   子时的落霞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零星的灯火如梦境中的光斑。屋脊连绵的阴影是它起伏的脊背,而无忏,是滑过这脊背的一道无声暗流。

      他离开忘尘客栈后并未直扑镇西,反而借着夜色与巷道,先绕向了城东。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屋瓦的阴影融为一体,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踩在实处,连一片瓦当都未惊动。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以及这座镇子沉睡时粗重的呼吸。

      王记赌坊的后院比想象中好进,守夜的两个护院抱着棍子靠在门边打盹,酒气隔老远都能闻到。无忏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他们头顶的围墙飘入,落地无声。院内的格局与白天简单探查过的一致,东家王琨的卧房在二楼最东头,窗棂里还透出些微光亮,夹杂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男人低低的哼唧——似乎在盘账。

      无忏没走楼梯。他沿着外墙凸起的砖缝与木椽,如履平地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倒挂在二层檐下,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内望去。

      王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袋深重,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面前摊着账本,手边还放着半壶酒。他嘴角带着点狠戾的笑,嘴里念叨着:“陈世荣……看你这次死不死……那大人出手,啧啧,二百两,值……”

      无忏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也没有明显的机关陷阱。他轻轻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闪身入内,整个过程比猫儿落地更轻。

      直到黑影完全笼罩了桌前那点昏黄的灯光,王琨才骇然抬头,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下意识想摸向抽屉——那里或许有刀,或许有哨子。

      但太慢了。

      黝黑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凉刺骨。王琨僵住,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陈世荣,今夜死。”无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你的单,接了。”

      王琨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但那喜色还未蔓延开,便因无忏下一句话而冻结。

      “你,亦死。”

      “为……为什么?!”王琨失声,声音尖利变调:“钱!我给你钱!加钱!双倍!不,三倍!”

      “规矩。”无忏不再多言,手腕微动。

      剑尖递入,精准地割断了喉管与主要血脉。声音被闷在破裂的器官里,只剩下急促而绝望的“咯咯”声。王琨捂着脖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冰冷的异色瞳孔,身体软软滑倒,撞翻了椅子,最后瘫在逐渐漫开的粘稠血泊中。

      算盘珠子滚落血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无忏收剑,甩去剑尖的血珠。接着,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王琨尚未合拢的账册,翻到最新那页——墨迹尚新,正是记录此次买凶支出与对陈世荣刻骨怨毒的文字。他指尖一捻,将那一页连同下面作为凭证的契纸边缘一同撕下,就着桌上摇曳的油灯点燃。

      纸页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轻薄的灰烬,飘落在王琨逐渐涣散的眼瞳旁,像一场微不足道的、私密的葬礼。

      做完这些,无忏伸手,从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下,准确地抽出了两张早已备好的百两银票。他将银票对折,纳入怀中。这是“酬金”,是他此行应得之物,也是他与这个房间、这个刚刚逝去的生命之间,最后的、清晰的关联。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浓稠的夜色,没有留下丝毫多余的痕迹。

      下一个,镇西,陈世荣。

      从城东到镇西,穿过大半个沉睡的镇子。夜风带来了隐约的水汽,也带来了一丝……血腥味?

      无忏的脚步在某个屋顶上微微一顿,不对、不是风里的,是……沾在他衣摆下缘的,极淡的一点,来自王琨。

      这股新鲜血液特有的、温热时带着铁锈甜腥、冷却后渐渐腐败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某个尘封的、布满灰尘的角落。

      左眼,那只红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隐隐发亮,如同深潭底被搅动的暗火,不安地摇曳。

      “……序儿……”

      一个极轻、极模糊的女声,从记忆最混沌的深处浮起,带着被时光浸泡过的、温暖的潮气。

      是谁!?

      画面是碎片的、摇晃的。没有清晰的脸,仅是一片朦胧的、橙黄色的光晕,像是冬日炉火透过纱罩映出的暖意。一个温柔的身影轮廓,正微微俯身,用一只手——只有那只手的触感是相对清晰的,正轻柔地抚过一个男孩的发顶,动作缓慢而充满了某种那个小少年后来再也未曾体会过的东西。

      “……娘遇见过一个……天下无双的人呢…”

      声音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的水幕。

      “……他告诉娘啊……”

      那只抚着他头发的手,似乎停顿了一下,指尖带着令人心安的微温。

      “手里握着剑的人,得守着底线……”

      声音陡然清晰了一瞬,仿佛凑到了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和无比郑重的恳切:

      “……不能滥杀无辜。”

      不得害众生苦。

      话音落下,那团暖色的光晕猛地波动、碎裂,像被石子击破的水中倒影。那只手的触感骤然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左眼的灼热感陡然加剧,那暗红的微光倏地一闪,随即彻底熄灭,沉入比夜色更深的虚无。

      那是谁?无忏想不起来,每当闻到一股血腥味,自己的左眼总是这般灼热、刺痛,脑中总浮现这段场景,是那样温柔、美好的画面。

      模糊的画面里,那个看着年幼、还被称作 “序儿”的这个人又是谁?无忏零零碎碎的记忆中,无法追溯。只有鼻端萦绕的、新鲜血液独有的甜腥气,无比尖锐地刺穿着现实,将那一星半点虚幻的暖意彻底撕碎,证明着那不过是黑暗中一次毫无意义的、褪色的闪回。

      无忏闭上眼,复又睁开,左眼那异常的微光已然熄灭,恢复成比夜色更沉的暗红。方才那瞬间的恍惚与刺痛,仿佛只是夜风过于凛冽带来的错觉。

      他微微甩头,将所有不属于此刻的碎片驱散。身形再次移动,速度更快,朝着镇西那片更为奢华寂静的别院区疾驰而去。

      陈世荣的别院防守比王琨那里严密些,但也仅止于“些”。几个护院巡逻的路线固定而松散,对于无忏而言,形同虚设。他轻易找到了主卧——窗户大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味混合着传出,里面鼾声如雷。

      无忏潜入房中。雕花大床上,一个肥硕的年轻男子赤着上身,搂着一个昏睡的女子,睡得正沉。床边散落着空酒壶和女子的衣裙。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惊动旁边沉睡的女子。黑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没入心口——陈世荣在睡梦中猛地一抽搐,鼾声戛然而止,随即彻底瘫软,再无生息。

      无忏抽回剑,用床帐一角拭净剑身。他看了一眼旁边昏睡的女子,将她被陈世荣压住的衣袖轻轻抽出一角,然后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那扇敞开的窗。

      夜色依旧深沉。两个恶贯满盈的生命,如同被掐灭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各自的巢穴里。

      他没有在镇西停留,也没有再去查看王琨那边的动静。他沿着原路返回,身形在屋脊巷陌间快速穿梭,如同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幽灵,急于回归属于自己的阴影。

      左眼没有再发亮,那股因血腥味而翻腾起的、遥远模糊的碎片,也重新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了无痕迹。

      只是,在翻回忘尘客栈后院、轻盈落地时,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背极轻地擦过自己的左眼眼角。

      触感冰凉干燥,什么也没有。

      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碍着眼睛。

      他抬头,看向二楼乙七号房那扇漆黑的窗户。里面的人,应该还醒着,还或许正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无忏从怀中取出那二百两银票,看了看,又收起。然后,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沿着客栈外墙攀援而上,来到那扇窗前,屈指,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停顿片刻,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地上慌忙爬起,然后是门闩被轻轻抽开的声音。

      窗户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带着紧张和探寻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无忏没说话,只是单手一撑,利落地翻了进去,顺手将窗户关好、闩上。

      房间里,油灯已经被重新点亮,光线昏暗。江晚怜裹着外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直没睡。她盯着无忏上下打量,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目光最后落在他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异色眼眸。

      “完……完事了?”她小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无忏走到桌边,将银票放在桌上。

      江晚怜的视线随着银票移动,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比如“顺利吗”,比如“那个王琨……”,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桌上那张代表两条人命的银票,又看了看窗边那个开始解下黑剑、神色如常的男人,眼神复杂难明。

      夜色,在小小的房间里无声流淌,将方才外面发生的一切血腥与冰冷,暂时隔绝。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完全回到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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